太陽已經走到河對岸大樹的樹梢,一陣讓人牙齒發酸的吱呀怪響,打破了小河邊安靜的氛圍。
這個時代的草原行商們,是完全不需要考慮吆喝問題的。沒裝軸承的實木車輪在地上滾過的聲音,極富穿透力,就是隔著幾裡遠都能聽得見,甚至,有些時候還會攪的人心煩。
不過這會兒網一點都不覺得煩,他現在激動。
他已經很久沒這麽激動了。
在草原上,得意常有、興奮多見,甚至精蟲上腦也不稀罕,唯有激動實在難得。
因為前三者基本是內分泌導向的,隻要神樹不倒,這地方很難缺了腎上腺素的臭味兒。
但是激動不一樣,這得走心。
網很激動,剛剛聽到車軲轆的動靜,就解開了手腕上的投石索,感覺時機不對,於是又纏上,然後再解開,這過程一直持續到那支小小的商隊進入視野。
傑的後背瞬間挺直,隨手扔掉擦刀用的大樹葉,前腿微曲,後腿則緊緊登在地上,整個人的氣質瞬間一變,好像是一隻懶散的貓,忽地就變成了待機的狼。
“等我數到三。”網深深吸氣,心下雖然激動依舊,手上卻有條不紊的給投石索裡塞進石頭――自從確認草原上對遠程武器的排斥以後,他就努力修煉這門技藝,十多年下來,算是有所成就了,唯一的麻煩就是,每次時用前後總要忙著滅口。
“一。”第一根手指落下,投石索在頭頂甩了兩圈,小路上的人影才剛剛從視線盡頭冒出來。
“二。”投石索越轉越快,已經甩出了風。那邊,三個人的小型商隊也一點點變得清晰:前面兩個推車的漢子,低著頭大步向前,上身赤裸、肌肉結實,臉上的紋身有明顯的草原風格;後面一個被鬥篷裹成粽子的,大概就是那個商人吧,不知道是不是累了,反正越走越慢,已經和前面兩人拉出了不短的一段距離。
“三。”傑好像箭一樣的飛了出去,而比他更快的,是網的飛石。
而對面,推車的兩人毫無察覺的低頭趕路,略有意外的,倒是那個商人,忽然停了下來,側著頭,不知道是不是有所察覺。
嘛,無所謂了。正面動手,網還真不覺得自己這個組合需要怕誰。一個商人,反應快點又怎樣?戰五渣而已。
“啪!”
聲音略悶,那是有棱有角的石頭,和人類頭蓋骨撞擊所特有的音效。推著第二輛車的生番迷迷糊糊抬手摸頭,卻只見手上一片殷紅。
帶棱角的石頭,論殺傷,可比圓滾滾的卵石高多了,至於非流線體造成的飛行狀態不穩定,網著十來年可不是白練的――那頭破血流,卻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生番就是證明。
不過時間可不會因個體思維的短路就停止運行,後車已經停止了前進,而前車卻還毫無所覺,直到第二重打擊降臨。
“死!”尚未變聲的嗓音顯得有些尖銳,伴隨著這聲吼叫,是一條足有兩三米長、黑焰翻卷成刀型的怪火,那是聖石刀上符文的力量。
所展示的,是傑早已經練成本能的一招,橫劈。
一天十萬刀,一練就三年,這一刀到底有多快?
黑焰,幾乎在出現的同時就消失了,一起消失的,還有挨刀那位脖子以上的全部。
又等了一個呼吸,啪嗒一聲,一顆橘子大小皺巴巴的肉球掉落在地,那是被黑火燒過後,人腦袋的殘骸。
輕輕松松,傑甚至還有心思順手扶住了正在傾倒的推車――除了換來的各種皮貨,
車上滿滿的都是用羊皮袋子裝著的酒,要是倒了,損失可大。 “還好!”擦了一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他小聲嘀咕,聲音卻完全被後車處傳來的倒地聲所掩蓋。
那是後面推車的生番,腦袋裡那超長的反射弧,終於意識到自己應該停止工作了,於是連車帶人一起栽倒。
“果然順利。”網把投石索纏回到手腕上,想想,又松開一半,手指晃動著,發泄出內心的激動。
“投降,或者死。”他從草甸子裡走出來,空著兩隻手,臉上帶著迷之微笑,一腳踏上後車生番的胸口,對商人說。
“哦?”聲音隔著厚重的鬥篷傳來,顯得有些悶,卻依舊悅耳。
然後,商人解開了鬥篷。甩一甩頭,黑色如瀑布般的長發,好像雲彩一樣散開,下面,是穿著黑色皮甲的窈窕身形。
膚色白淨,如北海特產的珍珠;五官靈秀,若清晨彌散的煙霞。兩隻眼睛微微眯著,像月牙,又似含笑,聲音清澈,內中卻含著骨頭:“有第三嗎,我選。”
“網哥,女人哎!”傑的叫聲裡都透著興奮――他激動的其實不是女人,別看傑年紀小,對於女人,他早不是初哥了。
然而這女人身上的靈動,卻全不是草原上那些猩猩一樣的貨色可比。
身高,約莫一米七;年齡,估計十七八;出身狀況,看膚色就能判斷,絕對不是經常風吹日曬的主兒。
打分的話,就以二十一世紀標準也要八十分往上――論臉理應更高,奈何是個平胸。
話說,這可不是因為她穿了甲,真正洶湧的波濤,別說件皮甲,就是板甲也擋不住。
眯眯眼的女商人可不知道網心下想的東西有多失禮,她抬起左臂,靈活的揮舞一下,厚重的皮鬥篷就已經在上面纏成一個球,露出了她身上皮甲的全貌――還有左側肋下掛著的一支長劍。
真的是長劍,起碼超過了一米二――眾所周知,青銅劍的長度少有超過一米,因為超過這個長度,會極容易折斷。
那麽難道是鐵劍?網的目光閃爍著,暗暗調高了心裡對夏方技術水平的評級。
然而就算評級再高兩檔,也發達不到哪去,否則也不至於給獨輪車裝實心木軲轆。
這樣的時代,能玩這麽長的劍,大概就兩種人:實力過人的, 或者身份過人的。
從這妞兒的語氣看,似乎是強者,可網看了看她腰上掛劍的造型,暗暗撇嘴。
劍掛腰上?這他喵跟電視劇學的吧?這年頭,稍微下點功夫的電影都不這麽拍了好不好!用的時候拔不出來就不說,日常還會打腿,劍尖還會拖地――好吧,最後這個,看那雙大長腿,八成是不至於了,可擺這麽一個pose,卻說自己是高手,誰信?
大概是什麽有錢人家的大小姐,跑出來鍍金的吧。網得出這個結論。
畢竟幾十年沒打過仗,連商人都能平淌了,混資歷神馬的,倒是真合適。可問題,我有義務配合你嗎?
微服私訪什麽的弱爆了好不好!換成無慘系列還湊合。
所以他啪的打了個響指:“動手!”
這片草原上,還沒見什麽事是傑的橫劈搞不定的,要是有,那就劈兩下。
當然,網沒想著要死人,。從軍事角度說,活人總比死人重要,況且,十多年都沒見過這種水平的妞兒,要不來個無慘什麽的,他還真覺得虧。
他相信傑會充分理解他的意思,就是他不理解,他的荷爾蒙也會理解。
所以他笑眯眯的站在原地,等著看那大小姐被刀架脖子上時的表情。
傑的刀總能停在該停的地方,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可這一次,這千錘百煉的一刀,被擋住了。
這可以輕松砍掉野豬腦袋的一刀,被這個看起來嬌嬌弱弱的女人擋住了。
用一條不比麻杆粗多少的胳臂!
這他喵什麽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