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吸了一口氣,手往火塘裡快速一探,把那條豬肉重又撿了出來,亮匕首在表面一劃,連帶黑灰的豬毛就被褪了乾淨。
“說吧,那女人又犯了什麽蠢。”把豬肉條扔進水裡洗乾淨,然後網才抬頭向傑發問,“好好的去祭什麽祭,她不是最怕疼的?”
“嗯,我聽人提起,說是大花梨跟她講的,你去參加臘祭,她就沒人管了,等生出孩子肯定挨餓,要是去祭過谷神,村裡人念她的好,總會給她口吃的。”
“那女人吃男人的鳥比吃飯利索、吃飯又比說話利索,什麽時候,能學會說這麽長的段子了?”網冷笑,“都不用猜,一年沒教訓他,蘆又皮癢了。”
“蘆?”傑有點不明白了,怎麽就扯上了蘆。
“你不知道?她弟弟餌一直都是蘆的跟班,順著這根藤子,她去年就鑽進了蘆的帳篷。”網一邊說話,一邊把肉條從水裡撈出來,瀝乾上面的血水,然後拿刀分解、用鹽醃上。
“可,為什麽啊?”傑終歸還是純樸,完全理解不了這種,因為我和你有矛盾,我就要弄死你全家的思路。所以,他也隻能得到網的一聲冷笑。
“為什麽?羨慕、嫉妒、恨,這理由還不夠?”當然,那個自以為聰明的蠢蛋,肯定會編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借口騙得自己都相信,不過,管他呢,成年人去理解幼兒園大班的思路,那難度真心高,不如抓住主要矛盾,蘆恨透了自己,這就夠了。
想到這些,網也有點後悔,一年多沒教訓過他,以為蘆已經學乖了,沒想到在這裡等著自己。
以前覺得,終歸是一起長大,沒必要做太絕,畢竟自己是要走的,等離開草原,蘆再怎麽范蠢,也礙不著自己,現在看起來,有的事,該做還是得做。
他還在想,那邊終於理順了這其中關系的傑已經炸了毛:“我去找他問清楚,真是他做的,我弄死他。”
“啪。”小石頭子兒直接打在少年後腦杓上,網繼續冷笑,“你去問,他能說?他早讓你打怕了好吧。”
“那……”打架,傑是一把好手,可論起撕逼,他真心比網差了十個世紀以上,這種時候,就隻能一臉蒙逼的等著對方發號施令。
“他要找的本來就是我,當然還是我過去。”網淡然說道,一邊說話,一邊用竹簽子把切小了的肉塊穿起來,“你去把那個蠢女人拉回來,她要還犯傻,就告訴她,我說的,我就真死了,也一樣能養她!”
“……”往常從來無比聽話的少年,這次卻遲疑了,站在原處兜圈子,直到網又看他,才小心問,“網哥,你行嗎,那可是蘆……”
“滾。”一個字,清澈、響亮,少年聞聲落荒而逃,隻是,逃得依舊不乾不脆,時不時扭頭回望,如同被流氓追著的久曠怨婦。
看起來,真的是病貓裝久了,連他喵自己人都把自己當成真貓了。網滿是怨念的想著,手上卻不緊不慢,直到把所有肉串都穿好、烤香,又扔了一大把給籠子裡的瘦兒子。這才撿出匕首和幾件合用的家夥,往村外走。
這時,他的耳邊傳來一陣激昂的鼓聲。
鼓共三面,木頭原色的鼓身,上頭的蒙皮卻是人皮。
鼓面大如車輪,上面以朱砂繪製著圖畫,主角都是一個赤裸著蹲在地上,生有三對奶的醜怪女人。
第一幅畫,女怪腹大如球、滿臉痛苦,下面鑽出一個怪嬰腦袋,似乎正在生產;
第二幅畫,怪嬰墜地,
女怪腹部變平,奶汁噴到地面; 第三幅畫,女怪抓起怪嬰送往口中,隨著吞咽,肚子再度鼓起來。
三幅畫構成一個完整的循環,古樸、詭異,而且蒼涼,正代表著草原生番所信仰的,掌握著大地的鬼神形象。
鼓聲敲響,參與祭谷神的女人們在田地邊站成了一排。
田裡的地面上已經被谷殼、桔梗和乾草所鋪滿,每個女人要根據自己所負責的范圍,根據鼓聲的指揮,割腕取血,撒遍那裡的土地。
隨後,那裡將燃燒起祭祀的火焰,將生番們的虔誠告答於鬼神。
不過這一次的祭典卻並不順利。
鼓聲已經過半,前面出發的早的婦人已經完成了自己的巡禮,而珍娘,卻剛剛接過那放血用的尖刀。
刀子是單刃匕首的造型,整體由一塊黑色水晶質的石頭敲出來,上面排滿了指甲大的凹坑,裡面有一層黑色的沉積物散發出淡淡的腥味兒。
那是無數人血的累積。
珍娘手上托著匕首,臉上略有些難看。
骨子裡,她並不勇敢,相反,這女人是很怕疼的。所以在春雨祭上被毆打,她哭得最慘。
可現在,她要拿匕首割自己的手腕?想想都疼,之前無數次心理建設鼓動起來的勇氣, 在拿起這把玻璃刀時,一眨眼的功夫好像都塌了。
鼓聲越來越急,後面的人開始催,遠處,好像還有人叫著什麽,珍娘摸了摸肚子,感覺裡面的小生命又開始踢腿。
她咬著牙,閉上眼,碎玻璃一樣的刃口輕而易舉的破開了皮、切開了肉,暗紅的血頓時就湧出來。
然後,她的手腕就被人抓住了,睜開眼,面前是傑那張稚嫩的,因為急躁而變得有些發紅的臉。
“別犯傻啊,珍娘姐!”他在她耳邊急叫,“網哥死不了的!而且他說了,他就算死了也能養你,而且而且,就算他不在了,不還有我。”
少年的話說得語無倫次,整個祭祀活動都被攪的一團亂,鼓聲早就停下來,排在後面的女人想要製止他,卻被一個瞪眼就嚇了回去。
整個田土邊上,隻有少年一個人在大喊大叫。
珍娘看著手腕上不停外冒的血,耳邊,是傑一直不停的說啊說的聲音,參與祭典的人已經把他們圍了起來,一個個的臉色看起來都不怎麽好看,可是攝於傑的戰鬥力,愣是沒有誰敢站出來。
大家都在等什麽呢?珍娘有點奇怪的想,她感覺有點頭暈,然後,就真的暈了過去。
所以她不會知道,那個有力量也有心思打破僵局的人,這會兒正被網堵在了村口。
“你自己跳出來了?網,長膽子了!知道不,這回可沒有人給你幫忙!”
蘆舔著嘴唇這麽說,他有理由得意,因為網似乎真的被他的陰謀給激出來了――隻是時間,最起碼早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