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線前拉幾個小時。
那是的傑,還縮在河灣的神樹下宿醉未醒,而網也還躺在地上,看著尚未完全熄滅的篝火,琢磨著鬼巫、夏方女人和最近發生的這一連串麻煩。
在雷劈樹的村子旁邊,一個男人卻早已經醒過來,蹲在村外的空場上喂狼。
男人生得很魁梧,身高和網差不多,卻至少寬了一半、厚了一半,往地下一蹲,好像一座用肌肉腱子堆成的山。
男人手邊攤開著一個獸皮包裹,裡頭放的盡都是人頭大的生肉塊,剝了皮、沒去骨,紅的肌肉、白的脂肪全都外露著,散發出淡淡的酸味,引得狼群圍成了圈、淌出了口水。
一頭灰色的狼似乎受不住饑餓的壓迫,踏著小碎步鑽進男人身側的視線死角,忽然間跳起來,撲向地上的肉堆,卻被男人隨手撿起其中一塊,砸飛起來,肉塊落地,群狼撲搶,瞬間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
男人有趣的笑了笑,從肉堆下面抓出一個小小的肉蛋――煮過,變成了灰色,還散發著淡淡酒香――扔進嘴裡,嚼得滿口生津。
男人的名字叫蘆,和網同年,傑出世以前,部落裡最能打的人――所以,他的人生就成了悲劇。
草原生番的政治組成,類似最原始的部族合議制度,每個成年男人都擁有差不多的權利,沒有什麽村長、首領之類職位,遇上大事大家商量著來,不過相對而言,最能打的人,總會有更大的話語權――本該如此的。
可是蘆,男人可都還記得,他小時候讓網坐在屁股下面臭揍的樣子――當然,他自己也記得,所以,成年以後就總想別別苗頭,挽回一點聲譽。
可網卻不是個能任由你擺布的性子啊。
雖然爭強好勝的時間很短,一旦確認了草原上出風頭的危險性,立刻就開始低頭做人,可底子畢竟打下了,隻要我不想打,跑總能跑的掉,跑遠了打嘴炮,這年頭,還沒誰值得讓網害怕。
然後,傑就登場了。
隨著一次部落日常的拳腳親近中,蘆被傑拿一條木棍隨手抽飛,他隻能含恨告別了自己那把從來沒坐穩當的,最能打的寶座。
從此,蘆就把這兩個人當成了一生之敵,尤其是網。少年時的痛恨猶在,更別說,雖然名義上最能打,傑卻一直是網的跟班。
可是網,卻完全沒正眼看過他。
別搞笑了,蘆所製造的那些麻煩,也算是麻煩?他那些挑釁,能有幼兒園小班的水平?
該無視的無視,不好無視的,或者心情不爽了,輕飄飄一句話過去,往往就讓蘆面紅耳赤,成為全村笑柄。
你拿人家當對頭,人家拿你當空氣,所謂人生的恥辱,大概莫過於此了吧。
幸好,人總是會成長的,在這持續十來年挑釁、被調教、再挑釁、再被調教的往複中,蘆也成長了很多:從一個純樸的草原生番,成長得學會了謀劃、懂得了記仇、明白了別人得罪我,我就砍他全家的報復手段――大概從幼兒園的小班跳級到了大班。
繼續投肉,看著狼群撕扯、亂鬥,蘆臉上的笑容裡透出一股殘忍與自得。
“蘆哥,蘆哥!”年歲和傑差不多的少年從村裡跑出來,連踢帶踹的趕開狼群,任它們對著自己一陣亂嚎,對著蘆一臉燦爛的笑,“蘆哥,死定了。”
“誰死定了?會說話嗎?”連著肩胛骨的肉塊抽在少年後腦杓上,然後脫手,又引得群狼的一陣瘋搶,“要做事,先要靜得下來,
懂嗎。” “是,蘆哥,是網的女人,珍娘死定了!”少年傻笑,伸手擦掉後腦杓上的血水,笑容依舊得意,“大花梨一說她就信了,祭谷神的隊都排好了,卻讓她生擠進了第一排。”
“弄得好。”蘆笑得殘忍,又抓出一顆肉蛋,在手裡晃動著,“要吃嗎?”
“……”少年隻覺得胯下一陣涼爽,縮了縮脖子,慌忙搖頭。
“真沒用,”蘆到也不介意,哼哼兩聲就把蛋扔進嘴裡大嚼起來,“吃哪補哪,以後你就知道好處了!”
“……”這會兒你這麽說,我要真吃了才有問題吧,畢竟一個男人才產倆,你不夠吃了,誰知道會不會挖了我的去。
少年心中暗罵,臉上可不敢帶出來,蘆可不是那種好說話的領導,什麽深沉、穩重,不過是被調教多了,下意識的去模仿對頭而已,骨頭裡,他還是個純粹的生番。
“那個,蘆哥,傑回來了,會不會有麻煩。”少年隻好顧左右而言他,其實打心裡,他挺想試試那玩意兒的。
草原上不產童子雞,少年年紀別看不大,可也早都不是雛兒了。
“不管他!”蘆沒有注意到小跟班的小心思,很大氣的擺了擺手,嘴裡卻嚼得更加用力,“回來更好,我早就想嘗嘗那倆小子的蛋了。”
他想了想又問:“放血的刀,你收拾過了?”
“收拾過了,在血水裡泡了一宿,剛剛才送過去。”
“好!乾得好!”蘆站起來大笑,腳下連踢,把剩下的肉塊全都踢了出去, 回過身大力拍打著少年的肩膀,“下午,等祭祀弄完了,你去找幾個人,把這事兒捅給網知道。”
“下午?”少年有點驚訝。
“下午。”蘆點頭,“不能讓他死臘祭上,他網算個什麽東西,也配獻祭祖神?身子剁碎了喂狼、把腦袋當球踢才該是他的下場。”
“可是傑……”
“沒可是。有網在,傑就是隻老虎,沒了網,屁毛都沒長出來的毛孩子,還能翻天?”
蘆一點也不客氣的打斷少年說話,話說出口才感覺有點傷人,想要安撫又放不下面子,猶豫了一下又說:“下河窪的老魚頭來了消息,過兩天會有鬼巫大人來這邊主持臘祭,他會帶來一把冰裂斧,授予參加祭祀七個部落的首領……”
“首領?”少年表示完全不懂這詞兒啥意思。
“你傻嗎?”又一巴掌拍到少年後腦杓上,“首領就是我們七個村子的頭兒。讓你幹什麽,你就得幹什麽。鬼巫就知道一個傑,到時萬一讓他當了頭兒,再加一個網,你還想有什麽好日子過?”
“哦。”少年懵懂的點了點頭,那表情在說,雖然聽不不明白你的意思,但看起來的確很嚴重的樣子。
於是少年就往村子裡跑去了。
他的背後,蘆弄出一個陰狠的表情,又抓出兩顆蛋塞到嘴裡嚼著。
“早晚,把那倆小子的蛋挖出來嘗鮮!”
於是一個“陰謀”就這麽拉開了序幕――如果,這也能叫陰謀的話。
不過,你對於幼兒園大班的陰謀水平,還能有什麽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