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在潁川郡西南的宛城,曾經膠著的戰事已經徹底平靜下來。
富饒的土地許多變得荒蕪,無人耕種。時不時都能看到路邊不知名的屍體,還有那些紅著眼的野狗,因為饑餓而攻擊性大增。遇到落單的行人都敢上去佔便宜。
曾經是大秦糧倉的南陽,經過這一番拉鋸式的戰鬥之後,尚未恢復元氣,雖然談不上餓殍遍地,但若不等到秋收,恐怕是沒有足夠的軍糧提供給劉邦西進伐秦的。
於是劉邦在宛城周圍安營扎寨,收攏了從小路死裡逃生的潰兵,又讓蕭何在南陽地區招募了一部分新兵,總算是恢復了點元氣。得到幾萬疲憊不堪老兵與啥都不懂的新兵組成的隊伍,劉邦手下大軍現在根本就無法執行任何軍事行動。
曹參與樊噲各設立了一個前哨大營,負責監視武關的動向,而曹無傷的隊伍損失最小,殺敵卻是最多,被劉邦留在宛城練兵。
韓信不受重視,而曹無傷似乎時來運轉,被劉邦時刻帶在身邊,跑腿異常殷勤,地位明顯上升。
劉邦的目標是以曹無傷本部人馬為基礎,訓練出一支有戰鬥力的新軍出來,這支部隊將是將來攻打秦國的王牌。
宛城這邊已經是風平浪靜,楚軍積蓄力量,也許秋收後就會強攻武關。或許那時的時機依舊不成熟,要等到來年也未可知。
南陽富饒,乃是可以作為根據地的一塊寶地,劉邦不開口,誰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打算的,不過暫時不會折騰就是了。
作為劉邦的對手,秦軍主力也已經班師回朝,留下一部分人把守武關,清理了戰場了就走了,非常乾脆。
子嬰最為秦軍最高統帥,他有自己的擔憂。
鹹陽的局勢還不是很穩,通過陰謀上位的人,自然擔心成為陰謀的犧牲品,子嬰心急如焚,恨不得能飛回鹹陽穩定局勢。然而這支大軍是自己最後的本錢了,一旦失去後果不堪設想。
他隻好跟著大軍一起緩緩前進,沒有任何捷徑。
子嬰憑借自己的能力,解除了秦國滅國的危機,威信大大提高,如果排除章邯,項羽,劉邦這些人的威脅,位子還是很穩的。
這次也算是試出了楚軍的深淺,從前輕視這些所謂的諸侯軍,以為他們都是烏合之眾的想法,要徹底的忘記才行。
大軍傷亡不小,而且很多經驗都需要總結,部隊需要休整,老兵新兵也需要磨合,再次大規模招兵也在計劃之中,可以說子嬰其實也是實在打不下去了才放過劉邦的。
看似平靜的局勢,其實台下暗流湧動,因為這只是暫時的和平,烽火連天只是時間問題。
……
“夫人!您怎麽來了?”
曹無傷看到呂雉穿著青色的長衫走了過來,因為是老鄉,所以很熟悉,別人可能不知道,這位呂雉呂夫人,年輕的時候姿色還是相當可以的。
而且這個女人心不算小,家裡也很有勢力,不能小看,曹無傷對呂雉一直很尊敬,或者說敬畏。
自從呂雉從子嬰那裡回來之後,就特別喜歡穿這件青色的長衫,而劉邦幾乎是一看到這件衣服,就會聯想到呂雉歷經磨難,回到自己身邊,心中滿懷愧疚,對呂雉的態度比從前好了許多。
這一切被懷孕的戚姬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卻毫無辦法。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鬥爭未必是真刀真槍,但激烈程度卻不一定比刀劍相向要弱。
“曹無傷,大軍整編怎麽樣,那些新兵訓練怎麽樣?”呂雉若無其事的問道。
這你也要管?
曹無傷知道自從呂雉回來之後,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以前她也不怎麽管政務,但趁著劉邦疲憊又生病的這段時間內,得到劉邦的默許之後,呂雉掌控了相當一部分權利。
大軍的後勤現在就歸呂雉負責,而之前這個人是蕭何,此時蕭何已經成為了呂雉的副手。
但這廝她第一次詢問軍事方面的事情啊,曹無傷有點猶豫,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夫人,有韓信在,大軍整編和新兵訓練都很不錯。”曹無傷還是決定實話實說,這段時間他很清閑,基本上都是看著韓信在練兵。
“能讓我看看麽?”
呂雉既然開口說了,曹無傷也不敢攔著,隻好把呂雉領到兵營裡面查看韓信練兵。
呂雉一進軍營,就發現練兵的校場熱火朝天,不,應該叫一片狼藉才對!
一堆人站在那邊洋洋得意,另外一邊則是像是死了爹媽,坐在地上的,躺在地上呻吟的不知凡幾。
“悍卒者,知勝而不驕,遇敗而不亂,聞鼓即忘死,遇強則愈強,陷絕地而不驚,知必死而不辱!你看看你們哪裡有一點老兵悍卒的樣子,當初你們是怎麽贏了秦軍的?”
韓信的左手邊是一堆老卒,這些人經歷過對秦軍的幾次伏擊,傷亡幾乎忽略不計,把韓信當做神人看待,幾乎言聽計從。最關鍵的是,他們都是劉邦沿途招募的人,彼此之間不是老鄉。
本來他們不會抱團的,但當新兵進來以後,情況就完全不同了,因為新兵全是南陽本地的,很多人甚至都是親戚,初來乍到,這些新兵之間自然是要親近一些,他們天然就是一夥的。
新兵數量比曹無傷原本的人馬還多,自然想反客為主!那些老兵吃了幾次虧之後,自然就開始串聯,在大軍中漸漸形成了兩個團體。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既然有江湖就少不了紛爭。為吃飯的先後,打呼嚕被吵了,或者乾脆看對方不順眼,爭鬥一旦開始,形成循環,人們幾乎都會忘記他們是因為什麽而鬥起來的。
最後往往就是為了爭一口氣!
沒有中間狀態,企圖中立的人,其實就是兩邊都一樣得罪,沒人會那麽傻做這種事情。
伐無道誅暴秦這種虛無的口號,自然是唬不住這幫人,大家都說抗秦的,誰又比誰高貴?曹無傷也是滿頭大包,沒辦法只能讓韓信去處理這件事。
私下的鬥毆不斷,影響軍心士氣,更是影響練兵的效果。
於是韓信想了一個辦法,每日中午,留一個時辰出來,讓這些士卒們鬥毆,但膽敢在其他時間犯事的,一律斬立決,不問對錯,不問緣由,不問身份!
在鬥毆時間打鬥,只要不死人,不致殘,在指定的校場隨便打,結果一律不過問。
在殺了幾個不信邪的家夥以後,兩派的人開始用韓信指定的方式鬥毆!就是練兵的校場!
開始的時候老兵佔盡優勢,新兵哪裡是那些老兵痞的對手?不過後來情況就改變了,新兵們在得到教訓之後,得到了一個很樸素的真理。
群毆不是單打獨鬥,戰場之上的東西,要運用到鬥毆當中,才能取勝,靠蠻力是不行的。畢竟人都是要臉,對面上一百人,這邊上兩百,臉往哪裡擱?
盡管南陽本地的新兵數量多,但上場的人數卻是和非南陽的人數一樣多。
由於沒有兵器,人數相當,陣型和資源調配就變得格外重要。在這方面,老兵甩了新兵十條街,所以他們能一直贏。新兵們每日總結,逐漸扳回劣勢。
今天終於南陽新兵們贏了老兵一回,那些打輸了的老兵們,坐在地上如同死了爹媽。
本來人數就比對方少,現在打群架也不是對手,只怕今後日子不好過了!
“今日輸了的,每人五軍棍。晚上選個負責的人到我軍帳來。贏了的晚上加餐,都散了吧!對了,贏了的收拾校場,誰敢造次小心我刀下無情!”
韓信對著亂七八糟的校場擺擺手就出去了,今天雙方的表現讓他大失所望。
原以為打了幾次像樣的伏擊戰,那些老兵們應該能穩穩壓住新兵的,沒想到過不了幾天,當對方熟悉這些老兵的套路以後,局勢立刻就反轉過來了。
但新兵水平也沒多高,在韓信眼裡就像是幼兒園大班的在和幼兒園中班的小朋友打架一樣。
“韓信,兵練得不錯,你有心了。”呂雉看了半天,也大概明白是怎麽回事了,新兵老兵矛盾重重她早有耳聞,今天來其實就是想見識下韓信是怎麽處理這些事情的。
果然是個人才!
微微勾起的嘴角瞬間又恢復了平靜,呂雉就這樣打量著韓信。
個子還比較高,但是身材很單薄。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看得出這是個心高氣傲的人。表面的恭敬下藏著恃才傲物。
“夫人,軍營乃是重地,沒有沛公手令,任何其他人都不得進入,今日已經是破例了,還請夫人見諒。”
韓信不卑不亢的說道,其實言外之意就是你下次這樣進來我就要翻臉了。
“曹無傷,我有事要單獨找韓信談一下,你去忙你的吧。”
呂雉淡淡的說道,看不出是什麽意思,反正曹無傷是猜不出這個女人的心思,連忙答應,對著韓信使了個眼色,急匆匆的溜號了。
韓信和呂雉走到軍營裡的一棵樹下,四周沒什麽,是個單獨談話的好地方。
“明人不說暗話,你對現在的境況還滿意麽?”呂雉看著韓信的眼睛問道。
韓信眼中閃過一絲慌亂,緊緊捏著拳頭,隨即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言不由衷的說道:“都是為了抗秦大業,為了解救天下的百姓,個人的得失我沒有看重。”
“陳蒲曾經跟我說過一句話,不想當大將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你雖然不是士兵,但道理是一樣,沛公這麽安排你,自有他的道理,但我是不一樣的,你明白麽?”
呂雉臉上露出自信的笑容,韓信絕對是個聰明人,自然知道她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這簡直就不是在點撥,而是在明目張膽的拉攏了!韓信又怎麽會不明白!
“對不起,夫人,韓信只會做分內的事情,請回吧。”沉默了良久,韓信深吸了一口氣,直視著呂雉的眼睛說道。
這怎麽可能?
呂雉已經暗地觀察這個韓信許久了,他絕對不是一個甘於寂寞的人,為何要拒絕自己伸出的橄欖枝?
很多話不言自明,如果是蠢人,呂雉反倒不好解釋,韓信是個聰明人,應該很清楚她要做什麽才對!
呂雉就是想找一個絕對忠於自己的親信,像是釘子一樣釘在劉邦的大軍之中,一旦有風吹草動,比如劉邦出了什麽意外的話,她有能力可以自保,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
現在韓信在大軍之中的處境相當艱難,他為何要拒絕自己?
“你真的考慮好了麽?”
呂雉的語氣已經帶著幾分冰冷,跟剛才的熱切判若兩人!
“沒什麽好說的,這種事情以後不用再說了。”韓信十分無禮的把頭偏過去,不再看呂雉。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向溝渠。罷了,那你好自為之吧。 ”丟下陳蒲曾經對她說過的一句俏皮話,呂雉悄然離去,沒有氣急敗壞,沒有捶足頓胸,就像什麽事都沒發生,她只是來看了一下風景一樣。
但韓信知道,他今後的日子,只怕是更難過了。
不是不想跟著呂雉混,而是這種風險投資,之前已經吃過一次虧,不然他現在又何須看劉邦這樣的人臉色呢?有時候現在看上去是機會的餡餅,裡面卻是藏著毒藥。
關鍵是到以後才會發作,但卻為時已晚。呂雉的野心已經開始膨脹,韓信看得到,但他沒辦法乾預,能混下去已經很不錯了!
沒有根基,何其艱難,韓信此刻有點佩服起陳蒲來了,只有他可以誰都不甩,活得瀟灑,還舉重若輕,比起來自己差遠了!
……
韓信正在想的那個人,他心中那個無所不能的蒲將軍,已經雄赳赳,氣昂昂的渡過了漳河,在漳河北岸建立渡口,安營扎寨,他和英布兩人分開扎營,相距五裡,便於相互支援。
不過事實證明是陳蒲多心了,因為王離根本就沒打算吃掉他們這支先鋒軍,項羽想把秦軍一網打盡,王離何嘗不擔心項羽逃回江東呢?
他也是有顧忌的,一方面巨鹿城裡面還有幾萬趙軍,雖然戰鬥力不怎地,但圍城的這段時間實際上戰鬥力也算是鍛煉出來了。
圍困巨鹿的秦軍,不能調動,而且還要派人保護著這些攻城的部隊。
必須要打掉楚軍的銳氣才行,不然後面就難辦了!
王離打算明天給陳蒲他們一個下馬威,堂堂正正把這支軍隊的士氣打掉,留著他們在北岸,看項羽來不來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