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人給項梁出了個難題。
一條餓極了的狗蓄力到一半了,準備憋大招咬人。結果別人扔個骨頭,丟個肉包子,那狗到底是撲過去呢還是撲過去呢?好糾結,沒辦法,誘惑太大了。
陳蒲要白輝帶的那封信也沒說啥稀奇的事情,上面是這樣說的:
陳勝假稱張楚,實自立為王,必不可久。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秦必亡於楚人之手。
(陳勝扯大旗露餡啦,兔子尾巴長不了。楚人仇恨值滿滿,發大招必然能把秦國KO)
今淮南秦左右校北上斷陳勝後路,其危亡旦夕之間。待陳勝滅,章邯大軍並左右校南下會稽。將軍八千子弟可當呼?
(陳勝後路被斷了,馬上就會領便當。到時候老虎章邯和秦軍其他狼群過來,你手下那些三腳貓能抵擋得住?)
會稽太守殷通乃野心勃勃之輩,必不甘於人下,料其必反秦。將軍殺之?從之?楚將項燕後人豈可為秦隸之鷹犬!!
(你所在地方的太守殷通也不是什麽好鳥,不會想著給人當下屬的,你是願意給他打工還是讓他領便當?你好歹也是名望值MAX的人啊,真的放得下身段?)
楚懷王后人仍在民間,何不尋之立為楚王,號令天下諸侯反秦,楚為盟主,則霸業可成。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望將軍早做決斷。
(虎皮大旗就在民間,就看你找不找得到了。找到以後帶著小弟一起上去把秦國砍翻,一定能當老大,橫行一方。等時機過了,看你哭都沒眼淚。)
信的落款是蒲將軍。
項梁看著這封寫在麻布上的書信,心裡直發抖,額頭上不斷有冷汗流出來。幸虧白輝低著頭沒有去看他,否則項梁也許會殺他保密。
為什麽會這樣?因為他心裡想的事情,這封信的主人已經替他說出來了。他還沒想到的事情,這封信的主人也替他說出來了。
你怎麽想,你要怎麽做,對方都一清二楚,甚至還教你後面要幹什麽。
項梁就覺得此刻自己就像是一個被脫光了衣服的妹紙,在櫥窗裡被一群癡漢圍觀一樣。
無奈,心驚,羞憤,種種感覺不一而足。
眼中的殺意一閃而過,他慢悠悠的對白輝說道:“是誰讓你送信來的。“
“是蒲將軍。”“蒲將軍是誰?”“我也不知道是誰,反正他就說自己是蒲將軍,將來自然會見面,其他我一概不知。”
白輝死死的記住了陳蒲的提醒,一切就說不知道。
項梁松了口氣。看來對方僅僅只是一個送信的,什麽東西都不知道,連寫信的那個人都不知道是誰。
“來人,帶這位白兄弟下去好好的款待,暫時就在會稽這邊作客,等那個蒲將軍來了以後,咱們再好好的聊一聊。”項梁不由分說的叫下人把白輝帶下去。
這裡的款待就說將他當做上賓,可不是要白輝吃苦頭。
從這遭遇裡,白輝感覺不出一絲的尊重,雖然人家也沒虐待他。沒辦法,形式比人強,對方人多來頭大,現在自己在狼窩裡面,不能不低頭。
他絲毫沒有察覺自己已經在鬼門關門口轉了一圈,只是隱約覺得項梁有點不對勁。
項梁,楚國名將項燕的兒子,在吳中威信頗高,賢士大夫皆出其下,當地的大事全由他出面主辦。
如果陳蒲在,肯要吐槽這家夥早就心懷不軌,平時就搞了很多微信群,認識很多人,天天發紅包。就是為了隨時準備起事,
恢復楚國,恢復自己家族的榮光,自己當老大。 項梁已經中年,身材勻稱,看著很儒雅,領導才能出眾,帶兵也有一套。他私下裡已經聯絡了很多人,準備到時候渡江北上,討伐暴秦。
其實為楚王什麽的只是個借口,凝聚人心用的,他自己何嘗不想學陳勝一樣,自己當皇帝呢。
但是有些話只能想不能說啊。如今他的心思似乎被人看透,霸業可成?誰的霸業?以後找來當擋箭牌的那個還不知道在哪的楚王麽?
怎麽可能!就算有霸業,那也是項梁的霸業,或者說是他們項家的霸業,其他人算個鳥?莫非還值得他們為其打工不成?
寫這封信的人不簡單,對局勢看得很通透,對他的心思揣摩得也很明白,說得還很含蓄。
項梁對這人除了敬佩以外,還有一絲害怕。
別的不說,把這封信給殷通或者章邯,就足夠項梁喝一壺的了。
這是個什麽人?項梁苦苦思索著。蒲將軍?哪根蔥?沒聽說過。
但從這封信上的內容看,對方絕對不會是泛泛之輩。對局勢了若指掌,對自己了若指掌,對未來的發展了若指掌。
正在這時,一個高大的青年走了進來,此人便是項梁的侄兒項羽。項羽身高八尺多,不苟言笑,不怒自威,使得他英俊的相貌有了幾分的剛硬,讓人不敢直視。尤其是那雙眼,每隻眼竟然有兩個瞳孔。
被他看一眼就會讓膽小的人發抖。
身上的肌肉都一塊塊暴起,讓人無法想象其中所蘊含的力量。聽說他力能扛鼎,氣吞山河,也不知是真是假。
項梁不說話,將陳蒲寫的那封信遞給項羽,對方拿起來默默的看了一下,沒有言語,氣氛陷入詭異的沉默。
“叔父,若得此人,破秦只在彈指間。”項梁沒想到項羽一開口竟然就是說的這個。
“羽兒,你真這麽以為?”
“嗯,此人最難得的地方,就是指出了怎樣才能最大的凝聚破秦的力量。大家都在說自己為了楚國,卻沒一個人去找楚懷王的後裔。此人能看到這點,就說明他不是常人。“
看到項羽和自己的想法很接近,項梁欣慰的點頭說道:“我們現在就要著手尋找楚懷王后人的準備了。這件事一定要保密,你親自去辦。切忌不可泄露半點。”
“孩兒知道了,我這就去辦。”項羽欣然領命就下去了。
他一直在心裡默念一個名字:蒲將軍!
這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這等人傑,真是想見上一面啊。
項羽此時對陳蒲竟然產生了惺惺相惜的感覺。
項梁和項羽所念叨的蒲將軍,也就是陳蒲。此刻正在坐在一個草廬下,煮著一鍋蛇羹,此時他不斷的攪動,香氣四溢。
梅鋗,梅鋗的屬下庾勝及他的同胞兄弟,都食指大動,無法忍受饞蟲的侵襲。
陳蒲得意的看了他們三人一眼,心中暗笑,哼,哥可是五千年飲食文化熏陶的居家好男人,用廚藝將老婆迷得神魂顛倒的神人,還收拾不了你們這幾個沒見過世面的家夥?
終於蛇羹做好了,陳蒲不動聲色,惋惜的說道:“唉,可惜有些調料沒有,這菜做不出味道了,你們將就一下吧。“
三人顧不得他在那裡矯情,拿起碗盛起來就呼哧呼哧的一陣子,吃完一碗又一碗。陳蒲還沒吃幾下,這幾人竟然已經吃完了,眼巴巴的看著陳蒲,那眼神似乎在問:還有沒有,我們真的沒吃飽啊。
陳蒲一陣大怒,尼瑪剛才要你們去捉蛇一個個推三阻四的,現在還嫌不夠吃,真是賤人就是矯情。當然,在人家的地盤上,他可不敢這麽說。
梅鋗是對方的老大,果然還是梅鋗出來打圓場的。
“蒲將軍,多謝你一路相助,送我回台嶺。如今大恩不言謝,將來有用得上我梅鋗的地方,一定不推辭。話說回來,你真的不考慮在我這邊嗎?”梅鋗的言辭很懇切,也沒說什麽豪言壯語。
陳蒲對梅鋗使了個眼色,對方會意,對庚勝兄弟說道:“你們在外面替我守著,我和蒲將軍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談。”
兩人領命而出。梅鋗的話很客氣,既顯得他們重要,又把他們支開了,庚勝兄弟心裡也好想。
陳蒲心說你果然是比英布強多了,不枉我跟你跑廣東來住草廬。
“蒲將軍,我覺得你不是普通人,而且你來自中原,對秦國的局勢也很通透,我想向你請教將來的發展會如何。”
梅鋗誠心的向陳蒲請教。沒辦法,現在這個時候可以說是反秦的關鍵時期,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陳勝那幫人已經不行了,章邯的大軍已經要殺到,失敗只是遲早的事。
那他們這些已經跳出來反秦的人怎麽辦呢?難道站那裡不動等著被章邯一個個砍掉腦袋?但凡有點頭腦的,都會想辦法自救,這裡面就包括梅鋗。
雖然他在台嶺一代是老大,手下有點人。但秦國如果要是緩過氣來了,撲過來的至少是十萬級別的軍隊,他梅鋗撒豆成兵都沒用。所以梅鋗在手下人面前雖然表現得很淡定,實際上心裡是非常著急的。
陳蒲在那裡默不作聲,組織了一下語言,對梅鋗吐出一句話: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梅鋗愣住了。尼瑪這他喵的是什麽意思啊。你丫說話能不能不要賣關子,我又不是吳芮那樣的讀書人。
陳蒲也知道是自己裝逼了,梅鋗並不知道其中的槽點。心中苦笑一聲,自己這毛病真是改不掉了。
“梅將軍,高築牆就是說你要好好經驗台嶺這塊根據地,根據地的意思就是你自己的地盤。要防止他人進攻這裡。”
梅鋗點點頭,這一點毋庸置疑。
“廣積糧就是說你要發展生產,打仗是要吃飯的,戰亂會饑荒,你這有糧食就會有更多的人投靠。”
梅鋗沉思了片刻,依然點點頭,這個也很好理解。沒人沒糧食,什麽都玩不轉。
“緩稱王就是你在後面躲著,不引起秦軍的注意,不要早早的喊口號拉仇恨。”
“拉仇恨?”“就是說一些類似於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啊,亡秦必楚啊之類的話。”
“哦,我明白了,就是要低調發展嘛。”梅鋗似乎理解能力挺強的,陳蒲讚賞的看了他一眼。
朱升朱大哥啊,你還不知道在哪裡呢,哥先借你名言用一用再說。
聽到陳蒲說的這三個方針,梅鋗心裡似乎有些底氣了。 他剛準備開口說話。
卻聽陳蒲問他:“梅將軍的打算是什麽?推翻暴秦?那之後呢?是一統天下?還是封侯拜相?”
這問題一下讓他愣住了。是啊,現在是活不下去了才去反秦,那之後呢?
“梅將軍,你是打算當皇帝還是輔佐別人當皇帝,這裡面差別很大的,你做好準備了嗎?“
“你覺得你適合當皇帝,成為天子麽?”
這天子二字,讓梅鋗振聾發聵。他被震得半天都說不出話來。沉默了片刻,說道:“我覺得自己最多只能做一個諸侯,是沒有能力統帥天下的,既然無能,就不要禍害天下的百姓了,讓有能力的人去做吧。”
陳蒲頓時對梅鋗刮目相看起來,也許他識人的能力還不好說,看自己卻是看得挺準的。能在劉邦的陰謀詭計下存活下來的人,果然都不是什麽簡單角色啊。
“梅將軍,反秦的時候,要選好方向,避開危險,不能上的不要強上。秦滅了以後,要記得藏拙啊。飛鳥盡良弓藏的道理不需要多說吧。該放手的時候不要戀棧權勢啊。”
陳蒲幽幽的說道,那聲音如同來自喚起人心黑暗面的魔鬼。
梅鋗思考陳蒲剛才的那句話,露出驚駭的神色,用現在的話說就是細極思恐,仿佛想到了一些很遙遠他又不願意去面對的事情。
陳蒲如世外高人一樣拍拍梅鋗的肩膀,走出草廬,往自己的住處走去。
梅鋗如同定住了一樣,不久在那裡喃喃自語:“蒲將軍,你究竟是何許人也啊。普通的武夫能有你這樣的心思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