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霜城外,黑夜將山谷籠罩起來,掩護起一切見不得光的事物。谷口附近的酒館邊,一盞風燈的火焰沉悶的跳動著,將三位不速之客的面龐照得模糊不清。
叮鈴一聲,門被推開,吵雜聲轟然而至,混合著汗臭與陳腐的熱浪也撲面而來。醉漢紅著臉,嘻嘻哈哈的將手伸進侍女的懷中揉捏不停,賭徒滿面憤恨,血紅的眼睛盯著桌上的籌碼一聲不吭。
三人抖了抖身上的塵土,觀察一遍地形後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了下來。艾吉奧拿起桌上的酒杯聞了聞,又扯過身邊的一張矮凳放在身前,警惕的打量著四周的一切。奧斯卡坐下後舒了一口氣,抬手就去叫侍女。
“慢著。”芙莉德攔下她的手,妙目四處流轉的低聲說道:“你現在可以先告訴我們,為什麽要來這裡了嗎?”
奧斯卡聳聳肩,無所謂道:“沒什麽,因為沙力萬說這裡有一個人可以幫我們。”
芙莉德眉頭一皺不悅道:“那個從極寒之地來的家夥?恕我直言,我一點都不相信他。”
奧斯卡道:“我也不信,但在這事上他沒有必要騙我。”他知道,用協助救人為要挾換取沙力萬的幫助是與虎謀皮,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即便是杯毒酒也只能喝下。
奧斯卡煩躁得隻覺喉頭乾燥,隨手拿起一個杯子往嘴裡送,到嘴邊才發現空空如也。芙莉德見狀遞上一個水囊道:“看來你有些事情沒告訴我。不過算了,我信你。”
奧斯卡點頭謝過,一旁的艾吉奧則插嘴道:“不管你找到誰幫助,計劃還得由我來製訂,聽明白了嗎?”
奧斯卡對他理所應當的態度並不厭煩,給專家充分的事權,才會讓一個組織有序嚴整。他將水囊一飲而盡,砸吧砸吧嘴後對兩人道:“你們做好準備,一旦有意外,就按照事先計劃的辦。”奧斯卡起身走向吧台,芙莉德悄無聲息跟在後面,若無其事的盯梢著四周可能的危險;艾吉奧則緊握懷中利刃,隨時準備接應。
“嘿,我想和你打聽一個人。”奧斯卡往吧台上丟了一個銀幣,左顧右盼等待著幕後之人的出現,他知道眼前的這個光頭酒保頂多是個傳話的。
光頭酒保放下杯子和抹布,雙肩一聳撐開了短衣,露出精壯的腱子肉恐嚇道:“難道沒人教過你禮儀嗎?”
奧斯卡乾笑一聲,又放下一個銀幣道:“無意冒犯,但是我學到的禮儀是,給錢就能買到一切。”
光頭酒保臉色一變,笑嘻嘻的接過兩個銀幣,眉開眼笑的咬著它問道:“說吧,想打聽誰,只要我見過一次就絕不會忘記。”
奧斯卡道:“我想找的人你不懂,告訴你們店家,就說‘願舊日的支配者,將海洋時代帶來世間。’”
“以吾之良血,洗刷火焰的晨曦。”吧台後傳出沉穩的女中音,奧斯卡轉頭看去,一個面容姣好,綁著黑色馬尾的女子走了出來。她上下打量著奧斯卡,一臉疑惑道:“你看起來不像是冰雪世界的人。這句話是誰教你的?”
奧斯卡掏出一個月牙型掛飾遞過去道:“他說你看到這個就會明白。”
女子接過掛飾反覆檢查,不時偷眼打量著奧斯卡的反應。不一會兒她歎息道:“進來吧,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奧斯卡等女子轉身,偷偷的在背後給芙莉德比劃了個手勢,接著跟隨她一前一後進了後堂。來到存酒的儲物間,女子掏出鑰匙打開了靠牆的門扉,奧斯卡摸黑跟進去,兩人一左一右的坐在了剛剛亮堂起來隔間中。
女子將掛飾丟回給奧斯卡,拿起一個酒壺倒酒道:“有什麽吩咐盡管說吧。”
奧斯卡剛想開口,但撲面而來濃鬱酒香讓他驚喜不已,他全神貫注的盯著近乎透明的酒漿,一臉興奮的問道:“這酒,我能試一口嗎?”
女子微微一笑道:“好鼻子,算是個識貨的。這可是我獨家秘方釀製的好酒,來試一試。”她拿過一個小杯子,滿上後遞給奧斯卡。後者將酒杯放到鼻尖細細嗅著,醇厚的酒香立刻充斥他的鼻頭,讓人不禁神清氣爽。奧斯卡貪婪的吞咽著唾沫,忍不住嘖嘖讚歎道:“好酒,好酒。”女子似乎見慣了這種場合,坐下後翹起二郎腿,等著奧斯卡先發話。
奧斯卡慢慢的品著酒,驚訝的發現這酒酒性頗烈。饒是他習慣了紅星二鍋頭,也差點被這酒嗆到喉嚨,燒了舌頭。他估摸著這酒的度數大抵在四五十度之間,若是能找到這些釀酒師傅,加上他淺薄的知識加以改進,製作75%的酒精用於外傷消毒應該不是奢望。
他坐在那思索著,倒是對面女子自斟自飲數杯,滿腹怨氣的詰問道:“你來這就是喝酒的?”
奧斯卡這才回過神來,一臉窘迫道:“讓小姐見笑了。只是這酒實在是醇香無比,一下子就勾起了我的饞蟲。不知道小姐能不能賣點給我。”他打定主意要好好結交這位釀酒師,最好能將他挖過來給自己辦酒廠。
女子不耐煩道:“這事以後再說,快說你此行的目的。”
奧斯卡眼睛亂轉,斟酌了一會詞句道:“聽聞您手眼通天,想通過您的關系在風霜城內謀分差事。”
女子恍然,隨即從懷中掏出一枚金幣丟到了桌上道:“可以,你拿著這枚金幣去找風霜城的布萊恩管家,他會給你安排的。”
奧斯卡沒想到事情這麽順利,疑惑的拿起金幣道:“就這麽簡單?”
女子不滿的站起身,大步走向門口道:“你還想怎樣?我還有事忙呢,快走吧。”說罷她就將奧斯卡推出了後堂,一個人消失在酒窖中。
奧斯卡三人按照艾吉奧的吩咐,陸續從酒館中離開。三人在路上繞了兩圈後才在一顆樹下集合。
艾吉奧見人到齊了,首先發問道:“事情辦成了?”
奧斯卡回道:“成了。明日拿著這枚金幣去風霜城找布萊恩管家,就能混入城中。”
芙莉德見奧斯卡眼中寒光閃動,搖了搖頭道:“事情沒有那麽簡單,咱們最好不要在城堡內動手。白天人多,晚上又有夜巡,還有衛兵站崗和貼身侍衛跟著進出。即便真的讓你找到機會近身,估計也是有來無回。”
奧斯卡氣急道:“這混入城裡的機會不能浪費,不如在飯食中投毒。”
艾吉奧否定道:“不妥,貴族的飯菜都有專人製作,吃前還有仆人試毒。沒有他最親信的人幫助是不可能成功的。況且這老家夥心狠手辣,平生樹敵無數,做夢都放著別人來報仇,又怎麽會輕易讓你下毒。”
奧斯卡見艾吉奧說起立花家家主便咬牙切齒,雙目通紅的模樣,暗道這人果然與立花家有不共戴天之仇,能招募到這樣的幫手的確是大幸。他想了想,朝芙莉德問道:“你有什麽想法?”他聽說當初去大沼時,芙莉德可是裝扮成叫花子接近目標的,知道她心思縝密還有頗有膽略,想要聽聽她的意見。
芙莉德沉吟片刻道:“也沒什麽新的想法。我們這次刺殺只求一擊必中,不中也得千裡遠遁不留痕跡。所以要做到這點必須了解目標的性格喜好與出行規律,據此才好做出應對。”
艾吉奧讚許道:“沒錯。所以整個計劃必須按照調查、試探、接近、掩護、刺殺與逃離進行。第一步便是獲取足夠多的信息,這一點我們可以分兩步走,一人去風霜城內打探,一人則在城周詢問,兩相結合便能獲取足夠可信的情報。”
芙莉德斬釘截鐵道:“所以讓我混入風霜城吧。”
奧斯卡趕緊打斷道:“這麽危險的事情怎麽能……”
芙莉德壓下了奧斯卡的手道:“我來。女人的身份是最好的掩護,城裡的人會因此輕視我,忽略我,打探情報就能事半功倍。”
奧斯卡堅定的搖頭道:“不行不行,把你拖進這灘渾水已經是不得已而為之,怎麽還能……”
芙莉德緊握奧斯卡的手道:“這潭渾水我已進了, 想要從水裡出來,要麽死,要麽完成任務。況且我的冷凍天賦關鍵時刻可以悄無聲息的助我逃跑,你的爆炸天賦反而會鬧得人盡皆知。所以不要說了,就這麽定了。”
奧斯卡張了張嘴,沒再說下去,只能在心中繼續感謝著。
艾吉奧總結道:“好,今晚我們分開住店,明天起分頭行事。奧斯卡在城周圍詢問農夫走卒商人關於目標的一切信息,芙莉德你進入城中務必把兵力分布,巡邏落線,換防時間以及各重要人物的起居位置與時間摸清了。我則去尋找安全屋,繪製附近地形圖,挑選幾處地點做陷阱埋伏。”
說罷他拿出兩支鳴鏑遞給兩人道:“如無意外,每天午我們在此碰面商談下一步計劃,若是緊急情況時候可以朝天發射鳴鏑,其余人便要按照事先的計劃前往救助,明白了嗎?”
“明白。”二人異口同聲道。
艾吉奧點了點頭,把手伸出來與二人擊掌道:“願老賊死無葬身之地!”
奧斯卡與西蒙伯爵無仇無怨,但如今各為其主他也只能痛下殺手,便也擊掌喊道:“願老賊死無葬身之地!”
芙莉德倒是毫無壓力,也伸手擊掌道:“願老賊死無葬身之地!願我們平安歸去!”
奧斯卡意外的看了芙莉德一眼,隨即默默轉身。走出十多步再回頭,樹下已空無一人,只剩無邊的黑暗。這幾日他與艾吉奧相處下來,與他也頗為親近,此時心裡默默地祈禱著,某年某月某日,三人可以坐在樹下,無憂無慮的對酒當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