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卡將契約親手貼在了路邊的告示板上,接著站回木箱子,繼續他的營地建設。“現在剩下的一共有四十四人,我就把你們編為四隊戰兵,一隊十一人。給你們半刻鍾的時間,自由組隊。”奧斯卡說完後便去另一邊視察搬運工作,留下移民們面面相覷。
見老爺走遠,移民們交頭接耳,嗡嗡的吵個不停。不過多時,他們紛紛按照鄉誼各自站隊,形成了三個隊列。隊伍末尾的華萊士撓著頭不知道如何是好,他記得大人明明說要分成四隊,現在卻只有三隊,總覺得這麽違抗大人的命令不妥,於是他悄悄的離開隊伍,走到了另一邊,一人成了一隊。
奧斯卡回來,見狀微微一笑道:“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我說組四隊,每隊十一人。現在居然有人不聽。這次我不計較,下次再有不聽號令的,別怪我不客氣。”言罷他隨意挑選,將在場人全部打亂分成了四隊。緊接著一招手,就帶著四隊戰兵轉身沿著河岸開始長跑。
奧斯卡一邊跑一邊喊著口號,但這些人平日都是農夫平民,習慣了獨來獨往,此刻腳步都不齊,跑起來也七歪八扭,互相之間多有推搡碰撞。
一千步、兩千步、三千步,隨著跑動距離的變長,戰兵的隊伍開始拉長、脫節,逐漸的也有人掉隊。但他們都看到了老爺在頭前領路一起跑,都不敢造次,即便是上氣不接下氣也在休息一段時間後慢慢跟上。
奧斯卡回頭看了一會兒覺得還算滿意。他知道這些人平日雖然重體力勞動很多,但是長期營養不良,加上也沒有特地訓練過心肺功能,能夠跟上自己的步伐已是不易。但他依舊不會放過他們,要培養這支軍隊的堅韌和頑強,就得從長跑做起。
不一會兒,蘭斯洛特氣喘籲籲的來到奧斯卡面前問道:“大人,大夥都沒跑過這麽久,是不是休息一下?”
奧斯卡見他說話都不帶喘的略有點吃驚,想不到這個落魄貴族跑去挖礦了也有這麽好的體力,實在是個人才。不過他略一思索搖搖頭道:“再跑一千步。”
蘭斯洛特見他表情堅定也不再說什麽,跑回隊伍中給其余人大聲鼓勁,倒是格雷拉托一直緊緊的跑在奧斯卡身後,像影子般保持著穩定的速度。奧斯卡知道這家夥完全把自己當作了一個護衛,害怕他出事報不了仇。雖然他有自己的小九九,但這姑且也能算是對自己的關心吧。
一刻鍾後,夕陽緩緩落下,金黃色光輝灑在地上,將橫七豎八躺著的戰兵照得紅撲撲。奧斯卡早已吩咐人砍柴燒水,此刻卻先提著一大桶涼水來到戰兵跟前,給他們每人都倒了一大碗。
戰兵們千恩萬謝的接過後一飲而盡,全都大呼過癮。奧斯卡見戰兵們額頭汗水漸漸消去,緊接著給眾人送上溫茶,待戰兵們已經緩過勁來後又送上熱茶,讓他們一個個喝得無比舒坦。
雷姆注意到了這個細節,跑來問奧斯卡道:“你為何特地分三次給他們喝不同溫度的茶水?”
奧斯卡放下木桶呵呵笑道:“他們剛剛跑完時滿頭大汗精疲力竭,此時也只有涼水才能讓他們消暑解渴。等他們逐漸緩過勁來後用溫茶則可有益身心。待他們完全恢復後喝熱茶便可靜氣安神。畢竟,待會還有訓練呢。”
雷姆撲哧一笑道:“你這個領主真夠狠的,誰做你領民誰是傻子。”
奧斯卡也不和他臭貧,直接帶著人在戰兵面前支起一個又一個大鍋,不要錢似的往裡面放麥子。看著那金燦燦的糧食不斷落下,
翻滾,又飄蕩出濃鬱的香味。一眾戰兵全都口水直流,恨不得趕緊衝上來吃他個底朝天。 很快晚飯全部就緒,奧斯卡讓雷姆與韋施塔德也停下工作,將營地所有人全都集中在一起,因陋就簡的將箱子石頭等當作桌子,一群人或蹲或站的依偎在一起大快朵頤。
華萊士一手抓著麵包,一手握著水袋,眼淚就吧嗒吧嗒的流了下來。他想起在冷鋒城動亂中死去的家人,幻想著此刻若是還能一起共聚天倫該是多好。
華萊士的嗚咽聲傳不出多遠,甘尼倫見了一把奪過他的麵包,在他驚恐的目光中塞進了嘴裡道:“這麽……好吃的東西你不吃?……不吃就給我吧。”
華萊士激憤的握緊了雙拳,但他還是咽下了這口氣,默默地轉身離開。剛走不過幾步,他就聽見咚咚的敲擊聲,轉頭一看,恩人奧斯卡大人又站到了箱子上,似乎有話要說。
抽旱煙的挑夫吞雲吐霧幾口,又趕緊從碗裡抓來幾塊麵包狼吞虎咽起來,一邊吃一邊嘟囔道:“吃就好好吃,怎麽還要說話,這人怎麽這麽嘮叨,奇怪,真奇怪。”
年輕挑夫喝下整整一碗濃稠的麥粥後打了個飽嗝,對著中年人道:“叔,這位老爺還真給我們包食宿誒,要不,我們搬到這住吧。”
中年人用杓子使勁的將麥粥翻來覆去的攪拌,他盛起一杓又倒下,盛起一杓又倒下,最後終於無奈道:“居然沒有摻砂子,這家夥……”
年輕挑夫還猶自拍著他叔,但他叔已經愣在那自言自語了,根本聽不到奧斯卡的聲音:“各位,從今天開始,你們已經成為了我落鳳坡的士兵,我奧斯卡的士兵。”蘭斯洛特聽著,知道大人是要和冷鋒城的山姆等人撇開關系,開宗立派自立門戶的意思了。
“你們千山萬水背井離鄉的跟著我來到這片寶地,我給你們一日三餐,給你們衣服磚房,沒有盜匪,沒有欺壓,每月還有餉銀拿,足夠你們一家多口衣食無憂,我還準備開建學堂,免費給予所有孩子教育,讓他們念書識字,知禮儀辨是非。我對你們這麽好,你說我圖什麽?”
聽他這麽說,餐桌上眾人都停止了咀嚼,安靜的落針可聞。他們不知道這位老爺問這個到底是什麽意思,隻覺得他說得很對,自己這好日子仿佛憑空掉下來般,沒有危險沒有壓迫不愁吃穿的好日子,這簡直如做夢一般。若是說老爺沒有一點圖謀他們是不信的,現在要揭開了說他們反而慶幸,知道這日子能夠長久維持下去。
過不多久,甘尼倫突然喊道:“老爺您是要我們替你賣命唄,把冷鋒城附近的商人老爺全都趕走!”眾人多是被欺壓慣了,家破人亡才跟著奧斯卡來到這裡,此刻聽到甘你侖的話覺得很是解氣,紛紛附和著叫起來。
奧斯卡壓壓手示意大家安靜,接著說道:“以後要說話必須舉手,得到上官批準了才準發言,否則當作是目無法紀,重打軍棍伺候。”
一眾人都覺得這老爺規矩真是多,連說話都要管,但想到他給的夥食多又足,也就不情不願的接受了這條軍規。
“聽明白了嗎?”奧斯卡面沉如水的掃視著眾人,他們一下才反應過來道:“明白了。”聲音稀稀拉拉,有的也只是略微點頭,奧斯卡隨即冷冷的看向所有人大聲怒吼道:“聽明白了沒有!我怎麽聽不見你們的聲音!你們都是娘們嗎!褲襠裡的玩意還在嗎!給我大點聲!我再問你們一次,聽明白了嗎!”
眾人還沒見過奧斯卡如此惱怒的樣子,瞬間被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齊刷刷的喊道:“聽明白了!”
“你們說什麽!我聽不見!”
“聽明白了!!”
“啊?說什麽呢!”
“聽明白了!!”
如是再三,奧斯卡終於重複了一遍前一個問題。良久,隊伍末尾的華萊士才戰戰兢兢的舉起了手。
奧斯卡指著華萊士點點頭道:“華萊士,說!”
華萊士見眾人的目光齊齊朝他投射而來,他緊張得手足無措,加上大運動量後又沒能吃好,聲音細若蚊蚋:“大人,大人圖的是,讓我們過好日子。”
奧斯卡完全聽不清,以為他怯場便吼道:“大點聲!沒吃飯啊!”
華萊士嚇得一哆嗦,眼睛看著地面猶豫再三,一咬牙閉上眼睛大聲道:“大人,大人想讓我們過好日子!”
眾人聞言頓時哈哈大笑,有幾人甚至流出眼淚來。一個勁地拍著他的肩膀說他天真,鬧得華萊士羞憤難當,卻也不知道怎麽辯駁,隻得默默看著自己的鞋尖。
奧斯卡壓了壓手道:“不管華萊士說的對不對,大夥都不要笑他,至少他敢說,你們呢?什麽都不做就知道在後面譏諷,這榮譽嗎?好,華萊士說我想讓大家過好日子,先不說這個對不對。我就問,這世界誰不想讓自己過上好日子,可是又有誰能過上好日子。你行嗎?你行嗎?”奧斯卡一個個的指著,被點到的都紛紛搖頭。
“大家都想過好日子,可是大家都沒能享福。我就問問,你們到底是因為什麽才過不下去,因為什麽流離失所?”
這話說到了眾人的痛處,大家都七嘴八舌的嚷嚷起來,奧斯卡又反覆強調了舉手的紀律後才讓其中一個叫特維斯的挑糞工說話:“因為,因為……”他說著說著眼圈紅了起來,呼吸也慢慢急促,到最後硬是把話吼了出來:“因為領主大人不讓我們活!”
特維斯的哭聲引起了眾人的共鳴。有了他第一個訴苦,後面的人膽子也壯了起來,紛紛七嘴八舌的叫嚷著述說自己的故事,都是控訴領主、商人、盜匪、官吏和教士的,他們中多數人都家破人亡,家中只有自己活著,血淚史能講三天三夜。餐桌上的氣氛逐漸凝重,哭聲也陣陣響起,看著他們抱頭大哭,一旁的雇工苦力挑夫們也心有戚戚的抹起了眼淚。
年輕挑夫哽咽著抹著鼻涕,對一旁的中年人道:“叔,叔,原來,原來這些都是苦命人啊。咱們這次就不要,不要錢了吧。”
中年人臉色不大好看,他從沒見過這樣壓抑的場景,一群人在那抹眼淚大聲咒罵,聽到侄子的話更是氣憤難當道:“不要錢,不要錢以後就到你在那哭了。”
年輕挑夫無所謂道:“去就去,這老爺人這麽好。我就想著跟著他乾。”
“你!”中年人氣呼呼的說不出話來,如果沒這場訴苦會,他已經動了要搬來這討生活的念頭,但見這老爺翻手為雲覆手雨的手段,知道這種極具煽動力的人就應該離他遠點。
奧斯卡見眾人情緒高漲,訴苦會的效果已經達到,趁情緒激動時勸說最易被接受,於是等眾人聲音平息後他大聲道:“大夥兒都是苦命人,方才聽你們說有天災的,有人禍的,有被商人坑的,又遇到盜匪搶劫的。但實際上你們所有的苦難原因歸結起來都只有一個,那就是……”奧斯卡故意拖長了聲音,讓眾人都把目光聚集到他的身上。
“因為你們沒有遇到我,沒有遇到龍學院的奧斯卡。從今天開始,你們不再是農民,不再是挑夫,你們是我奧斯卡的戰兵,你不再孤苦無依,這裡的所有人都是你的家人,我們相互依靠,相互幫忙,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人要欺負你,那就是欺負我們所有人,我們會讓他知道,碰上我們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錯!”
場下諸人聽得熱血澎湃,都覺得自己遇到了一個好領主,紛紛激動得渾身戰栗。
奧斯卡等他們消化了之後繼續道:“但我們總有遇到更強大敵人的時候。所以我們必須團結,必須努力,努力讓自己要比敵人更強大,只有這樣才能保住我們的財產,保住我們的家園,保住我們的生命,保住我們的榮譽。為此我希望諸君與我一同努力,在訓練場上揮灑汗水,在戰場上血染征塵。因為今天你粉身碎骨保護的,不僅僅是身後的家人,更是所有和你一樣曾經受盡欺凌的苦命人。”
奧斯卡又停了停,他看著場下人的目光,從那複雜的眼神中他看到了不甘,看到了憤恨,看到了不解,但他並不打算解釋過多,而是直接道:“生在天地間,倘若不能歡笑又有何用?我們能讓敵人看我們的笑話嗎!?”
“不能!不能!”戰兵們全都振臂高呼。
“敵人就算消滅了我們的肉體,但我們依舊不減狂驕。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我們能讓敵人如願以償嗎!?
“不能!不能!”
“我是一個隻認軍紀的人,隻認智勇的人,隻認榮譽的人,隻認功勳的人。你們當中要是有人做了膽小鬼,做了逃兵。我一定會當場將他碎屍萬段,我們的軍隊不需要這樣的渣滓。你們要記住,即便是死,也要死得光榮,死得偉大。我們本是天地英雄漢,為何要為他人做馬牛?他們來了,他們要搶了,他們走了。能讓他們走嗎!?手持鋼刀九十九,殺盡敵人才罷手!”
“殺盡敵人才罷手!殺盡敵人才罷手!”
蘭斯洛特激動的看著奧斯卡,第一次相信他那串如此長的頭銜是真的,否則怎麽會讓人覺得他如此高大?此刻他猛地跪下大聲道:“願為大人效死!”
一人帶頭,其余人也都紛紛跪下,只剩下雷姆與韋施塔德在那玩味的看著。奧斯卡知道這些人不明白家國,不明白民族,不明白榮譽。只有衣食住行的切身利益才能聽得進去。只有讓他們明白只有奧斯卡的這個集體才能保證他們的利益,才能讓他們潛意識裡養成為奧斯卡的集體犧牲的精神。假以時日再加上軍人友愛、尚武與榮譽感的熏陶,奧斯卡相信,他能夠建立一支在精神上無懈可擊的鐵軍。
奧斯卡滿意的看著跪了一地的戰兵,大聲喊道:“全體都有,沿著河邊繼續跑,一萬步!”
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