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熊熊燃燒,柴薪劈啪作響,不時飛出幾顆閃爍的火星。
筆架山的校場上,奧斯卡等四位學生正凝神靜聽歐斯羅艾斯總長的訓示“作為投射兵種,你們的基礎訓練還遠遠不夠,眼神飄忽,力量不足,這是大問題,得好好改進。”他背著手走了幾步,雪白的胡須隨風飄揚“不過,既然龍學院的山長,山中老人閣下不日將來巡視,我也不得不加快速度,好讓你們應對山中老人閣下的考校。”
“刀子嘴豆腐心”奧斯卡自覺已經看清這位嚴厲的長者,在一旁竊笑不已。
歐斯羅艾斯指著眾人面前的篝火“你們都看到了,這裡點著篝火。接下來,我要你們都把手放進去。”
法理斯眼皮一陣陣的跳動,他強忍著驚懼問道:“這,把手放進去,豈不是引火自焚?”
“你懂什麽,總長大人自有道理,你照辦就是。”奧蘭多在一旁嗆聲道。
歐斯羅艾斯讚賞的點點頭“我會傳授你們一個奇跡,可以在手掌周圍形成一個防護層。我對你們的要求只有一個,火不滅,手不動。”說罷他張開雙手,緩慢的示范了一遍這奇跡的結印手法。
奧斯卡亦步亦趨的做了幾次,每次都只能在手掌形成大小不一的防護層,有時大如餐盤,有時小若杯蓋。
他又試了幾次,終於在自己的右手套上了一個足球大小的防護層。他伸出左手輕輕觸碰,發現這奇跡在手周邊製造了一層薄薄的冰晶。
“奧斯卡,你先來。”歐斯羅艾斯看他已經成功領悟,便讓他第一個上。
“我?”奧斯卡指著自己的鼻子訕笑道“能不能等下,這奇跡我還不熟。”
“戰場上哪有討價還價的道理,快上!”歐斯羅艾斯不容置疑的看著他,奧斯卡也隻好硬著頭皮上了。
他走到篝火旁,伸出右手,緩緩的接近熊熊烈火。那恍惚不定的亮光,越來越熾熱的溫度,都在提醒他這一下會很疼。
他鼓足勇氣,幾次三番要把手放進去,事到臨頭終究還是不敢。抬起頭瞥見總長大人陰晴不定的臉,奧斯卡心下惴惴。他舔舔乾涸的嘴唇,深呼吸一口,快如閃電的連出三拳,強勁的拳風吹得火焰來回晃動。
“這叫把手放進去?”歐斯羅艾斯語氣不善,歐貝克在旁添油加醋道:“這點小小的事情都這麽推三阻四,這根本是沒把總長大人放在眼裡啊。”
奧斯卡瞪了歐貝克一眼,瞬間就想好了要如何利用那次賭局整治他。只是總長這把達摩克裡斯之劍也不得不防,隨即反駁道:“我不過是試試看這火夠不夠高,不然我還得蹲下。”
歐貝克嗤笑一聲,也不再和他鬥嘴,只是靜靜的站著等著看他的笑話。
奧斯卡做好了心裡建設,閉上眼就“咻”的一聲將手放到了烈火裡。意料之中的疼痛沒有傳來,他張開雙眼,看到手邊的冰晶正在慢慢融化。嚇了一跳的奧斯卡趕緊輸入魂力,眨眼之間薄薄的冰晶隨著一聲爆響,膨脹成一輛馬車般大小,篝火也應聲而滅。
“火滅,罰十軍棍。”歐斯羅艾斯的聲音傳來,令眾人都吃了一驚。看來這訓練可不是鬧著玩的。
奧斯卡也知道這個時候不能頂撞,咬緊牙關受了這十棍。
“若一成力量能達成目的你花了五成力量就是浪費,若五成力量才能擊敗敵人你花三成就是打蛇不成反被蛇咬。這訓練便是如此,力道多了火會滅,力道少了手就會被燒傷。你們自己好生修行。
”他朝旁邊的查略特說了些什麽,接著便離開了校場。 查略特松了松全身的筋骨,惡狠狠的看著台下諸人。他雖然什麽都沒說,各人卻覺得渾身汗毛倒豎。
在他的嚴厲督導下,接下來的幾天四人全都挨了數百軍棍,手也被多次燒傷。一時間四人成了醫護所的常客。不過令奧斯卡苦悶中感到欣慰的是,一月一次的休假也如期而至。
要說這月假和旬休有什麽不同之處的話,便是在這兩天的假期內,各學生可以離開灰燼湖返回地面。
“收拾這麽多東西,你是要出遠門嗎?”雷姆躺在奧斯卡的床上,雙手枕在腦後,雙眼若有所思的看著窗外的天空。
“沒多遠,也就半天的腳程。”奧斯卡將一個麵包塞進了棉布口袋,又從身旁拿來一根繩子扎緊袋口。
韋施塔德坐在椅子上擔憂的勸道:“恕我直言先生,這半天的腳程用不著這麽多的食物。你看你這都整整兩口袋的糧食了。這麽多東西你真的背得動?要不要我幫忙。”
“不用不用,這麽一些東西我還拿得了。”收拾完畢的奧斯卡長出一口氣,他擦了擦汗水,擼起袖子對著韋施塔德炫耀道“這一個月我也沒白來,看我這健壯的肱二頭肌,這力氣還是有兩把的。”
“我知道了。”雷姆忽然坐直了身體嘿嘿笑道“你偷拿學院的食物,這是要出去倒賣糧食吧。”
“神經病。”奧斯卡白了他一眼“我雖然不是什麽大富大貴之人,但是偷雞摸狗的事情也是不屑為之的。”他指著地上兩口袋食物解釋道:“這些食物都是我從自己的口糧裡面節省出來的,我可沒有佔學院的一點便宜。”
“那先生你這是?”韋施塔德疑惑道。
“去見一位故人。”說罷奧斯卡背起行囊,與眾人一一道別後便離開了龍學院。
學院外的灰燼湖水道四通八達,暗礁處處,加之還有九頭蛇這樣的遠古巨獸四處溜達,如果沒有身旁這些常年在此運貨的艄公掌舵,只怕奧斯卡在這湖上不出半個時辰就會葬身魚腹。
腳下的烏篷船沿著灰燼湖蜿蜒的水道行進,不出一個時辰便來到一處巨大的洞口,周遭水聲炸響,水霧飄散。循聲望去,竟是一道巨大的瀑布。
奧斯卡這才知道灰燼湖竟然是在瀑布之後。他戰戰兢兢的看著眼前的千尺飛流,語帶顫音的問道:“船老大,咱們這不是要上去麽,怎麽往這瀑布劃呢?”
“啊哈,這位老爺您有所不知,灰燼湖出來的道路有許多,您只有十個銅幣,那就只能隨老漢遭這罪了。”艄公樂呵呵的笑著,滿臉的皺紋都搓到了一起。
“您,您這是什麽意思?遭什麽罪啊?”
“待會兒您就知道了。”言罷艄公挽起了袖子,丟給奧斯卡兩條麻繩。
奧斯卡接過繩子疑惑道:“這,幹嘛?”
“把您和行李綁起來,否則我可不負責哦。”艄公微眯的雙眼睜開了一條縫,張開了只有一顆門牙的嘴。
“綁,綁起來!”直到這時他才明白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麽。奧斯卡手忙腳亂的把行李塞進貨艙五花大綁,身上也捆上了一卷繩子,他雙手緊緊的抱著船舷埋怨道:“早知道就不省這個錢了!”
“晚啦!”艄公爽朗的笑聲傳來,奧斯卡隻覺全身忽然一輕,接著便整個人墜入了無底深淵。
在另一個世界的時候就他經常聽說尼泊爾附近的司機可以一斤白酒一斤紅酒下肚後,眯著眼睛打著酒嗝,帶著一車的客人衝下喜馬拉雅山,中間還不帶刹車的。這一次灰燼湖的艄公竟帶著他連人帶船來了個高台跳水,最後的結果也只是濕了點衣服,下船後艄公還能給他講個笑話,看來這個魔法世界也是有瘋子的啊。
奧斯卡略微整了整衣冠,背著兩袋糧食,一路朝著冷鋒城周邊的村莊走去。破開荊棘,腳踩荒草,和煦的陽光照得他暖融融的,在歷經了又一個多時辰的跋山涉水之後,他終於來到了一處村莊。
還是一樣的茅草屋子,一樣的黃土漫漫,奧斯卡緊了緊身上的糧食走進了莊口。莊口有兩個孩子正在追逐打鬧,看起來五六歲的模樣。一個光著屁股,一個滿臉的泥巴。他們見到奧斯卡後都停了下來,抹著臉上的鼻涕靠在一起。
奧斯卡見他們瘦弱不堪,心中不忍,遂從口袋來掏出一塊黃糖遞了過去。
兩個孩子一見這陣勢,趕緊流著口水撲上前拿走。他們二話不說把黃糖放進嘴裡嚼著,紛紛喜笑顏開。
“嘿,你們兩個小子吃什麽呢!”一聲暴喝傳來,嚇得兩個小屁孩趕緊把糖藏在背後,大口的吞掉嘴裡的罪證。
“嘿,說你們還吃,趕緊給我吐出來。”一個身穿麻布單衣,金黃卷發的女孩走來,步履中帶著虎虎生風的威勢,這不是崔茜又是誰。
奧斯卡笑眯眯的蹲在旁邊看著,他心中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索拉爾的判斷沒錯,那個女土匪艾達沒有對崔茜不利。
崔茜也看到了一旁的奧斯卡,她驚訝的合不攏嘴,手指著對方半天蹦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你,你,你……”
見大姐大被這外鄉人嚇壞了,兩個小屁孩立馬開溜。一旁的奧斯卡則上前笑問道:“怎麽,不認得我啦?”
“你還活著!”崔茜撲到奧斯卡的身上,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你還活著,你還活著,我還以為你……”
奧斯卡措手不及,也不知道這小姑娘怎麽突然就像泄閘的洪水般洶湧澎湃,隻好學著愛情片裡面的男主角輕撫對方的後背安慰道:“別哭了,別哭了,我不是還在這嘛。”
“我,我,去大樹那裡找你,怎麽,怎麽都不見人。”小姑娘嗚咽的說著,聲音斷斷續續,語調中盡是後怕與興奮。
“行了行了,別哭哭啼啼的了,來,看看我都帶來了什麽。”奧斯卡指著身後的兩袋糧食,崔茜卻毫不在意,她拉著奧斯卡的手就往自家屋裡走了過去:“走,進屋說,我要看看你這麽久都去了哪裡。”
進到屋內,奧斯卡便發現這房子真是家徒四壁,一張低矮的床,兩個破爛的碗,一把鐮刀一個鋤頭幾乎是僅有的家當了。
“真是苦啊。”他歎了口氣,原以為崔茜這麽白嫩的皮膚家中定然是有些余糧的,沒想到竟然窮困至此。
“沒關系,習慣了。”她從床上抱來一些乾草放在地上,示意奧斯卡坐下“快說快說,那天之後你到底怎麽樣了。”
“事情是這樣的……”奧斯卡從頭到尾將事情梳理了一遍,聽得崔茜一愣一愣的:巨大的九頭蛇讓崔茜驚顫,煙波浩渺的灰燼湖讓崔茜神往,險象環生的院試讓崔茜擔憂,苦悶的訓練讓崔茜著急,新奇的火槍又讓崔茜覺得新鮮。她就像一個忠實的聽眾,在一旁閃爍著崇拜的目光,聽著英雄的史詩。
“哎呀,原來真是恩人,我說今兒枝頭上的喜鵲怎麽總是嘰嘰喳喳的叫個不停,果然是有貴客到啊。”崔茜的母親拉思忒掀開門簾,從裡屋走了出來。
“原來夫人在家,真是失禮失禮。”奧斯卡起身彎腰致歉。
“哪裡哪裡,我一山野村婦,哪裡當得起夫人的稱呼。”拉思忒捂著小嘴呵呵的笑著。
“哎呀,媽。剛才人家聽故事聽得好好的,你怎麽來搗亂。”
“好你個……”拉思忒習慣性的抬手要打,見奧斯卡在旁立即換了臉面,和顏悅色的嗔怒道:“你這孩子真是不知禮數,客人到家也不知道奉上點茶水,我們家窮是窮了點,但恩人到此,就算是破家也得招呼好!”
“我……”崔茜剛要爭辯,轉念一想卻還真是這個道理,隨即悻悻的去借杯子了。
拉思忒邀請奧斯卡坐下,她坐在對面幽幽的說道:“這孩子天性是極好的,就是現在她父親不在了,我又忙著生計,每天也沒個人管教,讓她瘋野成性,恩人不要見怪。”
奧斯卡擺擺手道:“沒事沒事,小孩子嘛,愛玩是天性。不過話說回來,你們的生活也太苦了點,這每天的吃食可還夠?”
拉思忒隱隱看出了奧斯卡的用意,她擠出兩滴眼淚道:“哎,誰說不是呢。自從羅姆走了之後,這個家也算是敗了。沒了他下地,那幾畝田都要我一個人去照料,每日起早貪黑也不知道來年這冬麥收成如何。現在只能是靠著往年的余糧過日子,饑一頓飽一頓的也是自然。”
奧斯卡隻覺胸口煩悶得緊,他站起來提高嗓門道:“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我說過,只要我活著定會照顧好你們。看看我帶來了什麽。”
“什麽?”端著一杯井水的崔茜剛進屋,兩個眼珠子也跟著奧斯卡移動到了袋子那。
奧斯卡解開袋口的繩子說道:“我在龍學院學習,每天有十五斤口糧,我每天省下一點,再去集市上換了些糧食,這樣你們也能換換口味。 ”
兩人根本沒有聽到奧斯卡在說什麽,他們的眼睛都被袋子裡滿滿的食物吸引去了:麵包、小麥、大麥、玉米等不一而足,鹽巴、黃糖、茴香、豆蔻、羅勒葉等也品類繁多,甚至還有十多斤豬肉。
拉思忒咽了咽口水後才反應過來,一臉希冀的看著奧斯卡。倒是崔茜膽大直截了當的問道:“這些都是給我們的?”
奧斯卡點了點頭,拉思忒立即站起來說道:“多謝恩人,多謝恩人,我這就砍柴做飯去!”
“夫人,我也來幫忙吧。”
“不行不行,您又是修墓又是送糧食的,哪裡還能讓您累著,您坐著,飯一會兒就好。”她轉身瞪了崔茜一眼低吼道:“還不過來幫忙。”
後者應了一聲也跟著進了廚房。
“快去,快去城裡打兩斤好酒回來。”拉思忒難得的從灶下取出一個布包,摸出幾枚銅幣丟給了崔茜。
“不用了吧,我聽說練武的人都不喝酒的。”
“去去去,無酒不成宴。沒有酒人家會笑話你失禮的。即便是不喝,恩人也能知道我們的心意。還不快去。”
“哦。”崔茜不情願的應了一聲便出去了。只剩下拉思忒一人在屋裡。
她打來一盆清水洗了臉,對著水面仔細的梳頭挽發髻,還脫下了臃腫的袍子隻余一件單衣。她用一條細繩扎在腰上,讓自己看起來瘦一些,又從磚縫裡取出舊時的錦盒,掏出裡面的工具在臉上薄施脂粉。
望著水中褪色許久卻光彩不減的容顏,拉思忒信息滿滿道:“今晚還拿不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