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魂幻化的肉身本是無血無淚的存在,可是老翁卻用丹青上色、濃墨傳神,仿佛為其添加了如水的溫柔、有血有淚的風韻,更添了其似人的風采。
於是,當老翁那枯瘦的手掌覆上吹彈可破的美人臉頰時,就在其上留下了一條條觸目驚心的血痕,如刀割、似鞭抽,生生將那張嬌嫩如花的美人臉,毀成了猙獰、恐怖的醜陋模樣!
這個世界上,有哪個女子不愛惜自己的容貌?
這個世界上,又有哪個男人能狠心毀壞她們的容顏?
然而,後殿前的那兩人,卻分明是兩個例外。
婢女那瑟瑟發抖的身子,在感覺到臉上傳來火辣辣的疼痛後,反而一反常態的平靜了下來。
秋水般的眸子中,也就再也沒有了恐懼,只有身心俱疲後的解脫。
而那名滿臉狂熱的老翁,同樣沒有半分的憐惜,一邊在美人臉上留下條條血痕,一邊對比著長桌上一片狼藉的仕女圖,半晌之後,終於怪叫一聲,歡呼雀躍了起來。
“怪不得陪伴我多年的紫毫會斷裂,原來是因為當初我勾勒你臉龐時,線條用得雖陡,腕力卻弱了很多的緣故!這樣,就讓你顯得我見猶憐、楚楚動人,卻比我現在畫得這幅仕女圖,少了點端莊秀麗。”
老翁在口中稱讚著婢女楚楚可憐,表現得卻沒有半點的憐惜,兩眼中精光直冒,仿佛在婢女那被他毀去的臉龐上,找到了自己疑惑不解的答案。
然後,他就急不可耐的重新鋪開一張宣紙,重新抓起一隻畫筆,挽起袖袍,一蹴而就下,一副端莊秀麗的仕女圖就躍然於紙上。
“好,好,好!”畫完仕女圖的老翁拂須長笑道,神情中滿是說不出的愉悅和滿足,另有兩名婢女不待他吩咐,就顫顫巍巍的快步上前,用溫熱的毛巾擦盡他手上的殘墨,然後又急步的退了下去。
“美人,某毀了你的面容,卻從中找到了靈感,現在就為你重新換一副皮囊吧。”到了此時,老翁才正視起血流滿臉的婢女,雲淡風輕的說道,然後他就伸手拍向婢女的頭頂。
“啪”的一聲響,在老翁拍擊之下,婢女的身體就如被烈日爆嗮了幾天幾夜的柳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了下去,猙獰恐怖的傷口也卷起如樹皮,隨著風一吹過,就變回了一張畫卷,飄飄蕩蕩的落在了老翁腳下。
只不過,畫卷上的婢女卻依然留下了滿臉猙獰的傷痕,表情中更是沒有了楚楚可憐的模樣,只有默哀大於心死的平靜。
老翁眉頭一皺,顯然被畫像上的神情激怒,冷然道:“怎是這般的醜惡!”
聽他的意思,婢女不但不該為方才的事情而怨恨,反而該做出感恩戴德的恭順來?
這般荒誕的邏輯,卻讓得其余的婢女一同色變,慌忙的衝著老翁跪拜了下去,口中不斷的發出顫抖的話語,為那頂撞老翁的婢女求情。
老翁很是享受這番的待遇,臉上的冷意稍微緩和,隨手一揮下,一團近乎透明的霧氣就跌落於地,顯出了一名委頓在地的青衣少女。
“和她們一樣跪下來求我,我就為你換一副皮囊,繼續留你在我身旁。”老翁仿佛施舍了極大的恩惠,淡然道。
卻不料,青衣少女不但沒如他所願,反而一聲不吭的默默站了起來!
“杏兒,別……!”一名和杏兒關系最好的婢女忍不住開口喊道,卻不小心被杏兒眼中的死志刺疼了心,伸出去阻攔的雙手也就無力的垂下,口中的勸阻也就怎麽都說不下去。
也許,像杏兒這樣,才能算是真正的解脫了吧?婢女竟無語凝噎。
“你不跪?”老翁好笑的問道,到了此時,他看向杏兒的眼神中,完全變作了高高在上的默然。
“不跪!”杏兒站得筆直,不卑不亢的說道。
“好,我成全你。”
老翁如看螻蟻一般的再次舉掌,枯瘦的掌中仿佛存在著不可抵擋的力量,讓得跪了滿地的婢女們驚叫出聲,無一不相信,只要這掌拍在了杏兒身上,絕對會讓她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青衣被掌風刮得獵獵作響的杏兒卻沒有絲毫的慌亂,秋水般的眸子中更滿是平靜,讓得老翁那高高在上的冷漠也變成了怒火,手掌再不留情的衝著她當頭壓下!
就在這瞬間,杏兒的眼神突然變了,由默然變作了驚訝,再變作了慌亂,仿佛一潭死水上泛起了波濤。
察覺到杏兒神情轉變的老翁,已經在心中開始了冷笑:被他奴役了十年的鬼物,不管怎麽的故作風骨,還不是在死到臨頭之際,露出了本質!
卻不料,一聲聲如同重物砸擊地面的腳步聲,就是在此時,突然從老翁的身後傳來。
“咦!”老翁不由的輕咦出聲,在這個幻境中,還有人能有這般的威勢?還敢對他有著這麽強烈的敵意?
可是,不管他怎麽不可置信,他那高舉的手掌卻再也不敢向著杏兒拍下去了,因為他知道,只要他敢拍下了那掌,全身的勁力絕對就會由強變弱,在氣機的牽引下,他就會受到來者毫不留情的全力攻擊。
“你是誰?”
老翁咬牙切齒的問道,他在這個幻境中,從來都是高高在上的神,何曾遇到過這般狼狽的情況?
可是, 身後不但沒有傳來回答,腳步聲也沒有停歇,一步一步依然穩如泰山,仿佛直欲將攔在他身前的一切,都碾壓成粉末!
此時的場面很是詭異:寬闊的殿前院落中,密密麻麻的跪滿了美如畫中仙女的婢女。寬袍披發的老者則如木雕一般,一動不動的高舉著右掌,而在離老翁近在咫尺的身前,卻有一名青衣少女睜大好奇的雙眼,滿是震驚的看著向她們走來的少年。
在這個幻境中,杏兒不用通靈眼也能很容易的區分出人與鬼來,所以她能百分百的確認,這個少年並不是人類,而是和她一樣的無形鬼物!
可是,那少年鬼物本該孱弱不堪的身體中,怎麽能有著如此恐怖的力量?
仿佛隨著他一步步走來,就攪動了滿天風雲,為之而色變!
這簡直突破了她的想象,又莫名的給了她希望!
也許,這名少年就是他們的救星!
於是,就在老翁艱難的想要轉過身之際,杏兒就不顧一切的一把抱住了老翁,然後衝著少年大聲喊道:“別管我,救救她們!”
“轟!”的一聲響,那少年鬼物就踩碎了院中的青石,一時之間,仿佛化作了遮天蔽日的怒濤,浪花飛濺於天海之間,將天和海都攪動成了一色。
隨後,天地之間的海天一色這麽被少年化成的大浪攔腰斬斷,帶著一往無前的慘烈氣勢,攜著衝冠一怒的壯烈豪氣,筆直的向著她兩撞了過來!
同一時間,被杏兒阻撓得來不及轉身的老翁,眼中猛然顯出猙獰,不管不顧下,一掌就當先衝著杏兒拍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