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大大小小的城鎮中,多多少少總有一兩個拉二胡的乾癟老頭,他們不是戲曲班子中固定的伴奏,就是給茶樓、酒樓中說書的先生助興。
所以,他們總是配合著台上佳人的唱腔、說書人或生動、或枯燥的話語,在那一陣陣咿咿呀呀的二胡聲中,將聽眾們帶進最是快意恩仇的世界中。
這就讓他們沒有了在台前露臉的機會,也就理所當然的躲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拿著不多的賞錢,永遠給別人製造著繁華和喧鬧,自己卻仿佛就是古怪和孤僻的代名詞。
可是不管他們是什麽身份,藏在什麽角落,最被人所知的模樣都是戴著頂黑布織成的瓜皮小帽,穿著一身簡樸的黑色長衫,更是從不在人前說話,仿佛他們手中的二胡,才是他們說話用的嘴巴。
而最為相同的一點,就是他們的眼睛要麽很小,總是一副眯著眼從沒睡醒的模樣;要麽,就乾脆是個啥也看不見的瞎子!
眯眼黃就是雲揚城中最普通的一位拉二胡的老頭,和其他所有拉二胡的老頭一模一樣。
而他之所以被別人叫做眯眼黃,自然是指他的眼睛也是極小的。哪怕是他努力的睜大著雙眼,在別人看來,也總是如貓眼般眯縫著。
可是,真正了解眯眼黃的人卻知道,當他決定眯縫起眼睛,看向敵人之時,他那小眼中透出的光芒,就絕不會如那波斯貓般的慵懶,而是像大山中最為凶狠的山貓,看待獵物時的猙獰!
而且,他的眼睛就算很小,卻也是所有的鷹府死士中,視力最好的一名暗哨。
更有傳言說,他的小眼,能輕易得看清五百米開外的一隻蚊子翅膀上的花紋!更看得清風雲變幻時那陡變的風勢!
這項本領,就算是眼睛最大的小夥子,或是最老謀深算的老狐狸,也是萬萬辦不到的!
而他,卻仿佛輕易的做到了。
因為在他長達半輩子的暗哨生涯早就讓他知道:暗哨,不光需要看得見,更多的時候,還需要裝作看不見!
前一個看得見,是能力問題,而後一個看不見,則是心智問題——不該知道的卻知道的越多,往往就意味著死得越快!
無數的死士就是因為在任務完成之後,知道了太多的秘密,而被主人殺人滅口的!
所以,他才是鷹山最為信賴的眼睛。
所以,他才能以死士的身份,無災無難的活過了不惑之年。
所以,他才會以元老的身份,大材小用般接下了暗查鷹飛的任務,住在離鷹飛三百米以外的一間獨門獨戶的小院中,將暗查鷹飛和虞靜的一舉一動,當成了他難得一次的休假。
只不過到了今天,眯眼黃就再也悠閑不起來了,以致於他的雙眼雖然眯縫著看向敵人,卻也沒有露出山貓般的猙獰,而是露出了滿眼的恐懼!
他怎麽也沒有想到過,看上去人畜無害,也就剛邁入武者行列的鷹飛,怎麽就突兀的在他眼前一點點的浮現出身軀,仿佛他整個人不是有血有肉的存在,而像是由某種莫名的東西所構成!
“啊!”眯眼黃猛然發出一聲嘶吼,長久以來的沉默讓他的聲音如金鐵摩擦般讓人頭皮發麻,卻依然不能為他爭取到拔出二胡中藏劍的時間!
就見著突兀出現在他眼前的鷹飛,抬起左手衝他遙遙一點下,一道凌厲的劍氣就刺入了他按上二胡琴頭的右手,將他所有的希望,都隨著右手上淋漓的鮮血,破滅在了這正午的陽光下。
到了此時,眯眼黃哪怕真是個瞎子,也終於知道此次的任務不但不是休假,而且還會要了他的性命,不由語帶顫抖得問道:“你究竟是人是鬼?”
如果有可能,眯眼黃真願意在這時候選擇看不見,可是左手上傳來的鑽心疼痛,卻一次次將他拉回現實。
“這已經不重要了。”鷹飛冷漠道。
是的,鷹飛那一點點浮現在他眼前的詭異身法,一定是鷹飛最大的秘密,自然絕不會允許敵人在知道了這個秘密後,還活下去!
眯眼黃偏體生寒,卻依然不甘的問道:“可是你沒有一見面就擊殺我,卻是為了什麽?難道你想從我的嘴裡知道什麽消息?”
眯眼黃雖然是暗哨中的元老,可是他本身的實力不過是鍛體三、四重的武者,在鷹飛穿金洞石的少澤劍之下,根本沒有活到現在的可能,這就給了他最大的希望!
人,越老就越怕死,越聰明也越怕死,更別說兩樣都佔的眯眼黃!
鷹飛人畜無害的說著家常話,卻給眯眼黃帶來了更大的恐懼:“就在方才,三輛從西山學院的馬車在萬人空巷的歡呼聲中,駛進了雲揚城。”
眯眼黃顫抖道:“所以,我這個離群獨居的老人就算此時遇害了,也不會有人及時的發現?”
“不對,你不是什麽孤寡老人,而是條躲在暗處的殘忍毒蛇!只要被你抓住了機會,你絕對會將獵物整個吞入口中,屍骨不存!所以,別把自己說得這麽的可憐。”鷹飛糾正起眯眼黃的話,道:“而我之所以不立刻暗殺你,是想讓你做個明白鬼。”
眯眼黃喉嚨間咯咯作響, 終於還是恐懼的發出了聲音:“你想要我明白什麽?”
“我想讓你們明白,從今天開始,我鷹飛,以鍛體二重的實力,正式向鷹山宣戰,從此之後,不死不休!”鷹飛淡然道。
“你這個瘋子!”眯眼黃目眥欲裂的狂喊道:“鍛體二重就敢挑戰雄踞雲揚城多年的整個鷹府!?你究竟知不知道,鷹山就是隻用一隻手指頭,也能輕易的滅了你!?”
“這個就不用你操心了!”鷹飛無視眯眼黃眼中的瘋狂,抬指衝他的頭顱一點,乾淨利落的結束了他性命,承諾道:“現在,我會把所有安插在我母親身邊的暗哨都拔除掉,而等到三個月之後,我一定也會把鷹山送下來陪你們。所以,請你們安心的在下面等著吧!”
三炷香的時間後,鷹飛滿心疲倦的離開了棚戶區,來到了倚翠樓中。
只不過現在的倚翠樓,還不是他能放下心中繃緊的弦的溫柔鄉,在那裡,他要馬不停蹄的面見兩名貴客,然後讓他們帶著自己給出的承諾,一一返回夏侯府和齊府!
只不過,所有倚翠樓中的人都沒有注意到,忙碌的後廚中招來了一名啞巴醜婦,開始任勞任怨的洗涮起所有的鍋碗瓢盆。
更沒有人會注意到,在兩個月之後的一天,一名英姿颯爽的少女,帶著一名憨厚的胖子,駕著一輛大車,來到了雲揚城中,做起了古董買賣的生意來。
到了此時,鷹飛終於能松掉心中緊繃的弦,站在雲揚城外最高的山峰上,遙遙詢問鷹山:“侄兒所有的後手都已經布好,鷹山大伯,你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