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菲薇她想,這樣也好。
想要朋友這種軟弱的想法,只是一時昏頭才有的。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必須只靠自己的力量強大起來,然後超越那個事件留下的傷痕。為了這個,朋友什麽的根本不需要。或者說需要的只有敵人。必須打倒的敵人——周圍的一切都是,敵人。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菲薇直直地看著遠藤的臉。
遠藤那眯細的雙眼裡,開始閃爍著危險的光芒。她終於把笑臉完全扔開,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怎麽了。——快點去啊。”
“不要。”
“……啊?”
“不要。我根本不想借錢給你。”
直面著對方的視線,菲薇如此答道。
如此堅決的拒絕,應該會激起更強的敵意吧。明知會這樣,但菲薇不止不打算聽從威脅,連用曖昧的態度來製造機會逃跑也不願意。不是因為遠藤她們,而是自己不想看到“軟弱的自己”。想變強,隻想著變強而度過了這五年。如果在這裡屈服了,那些努力就白費了。
“賤人……敢小看老娘……”
伴隨著右眼角的抽筋,遠藤向前踏出了一步。剩下的兩個人快速地繞到菲薇的後方,在最近的距離製造了一個包圍圈。
“——我要走了,讓開。”
菲薇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就算再怎麽做出威嚇的樣子,遠藤她們都沒有膽量做出實際行動來。就算是她們,回到家後依然還是一副乖乖女的樣子。之前那次被警察通知到家裡,聽說也受到了懲罰。
但是。
遠藤她,對於菲薇的弱點——刺激哪部分最能造成痛苦,可是最清楚不過了。
閃著流光的嘴唇,浮起了嘲笑似的形狀。
遠藤慢慢地把右拳舉起,伸向菲薇眼睛的鼻托。然後,從拳頭伸出了食指,做出了孩子才會做的、用手模仿手槍的動作。一個無聊的、幼稚的動作。
但是,只是這樣,菲薇的身體就開始不停地顫抖。
雙腳慢慢失去氣力。平衡感逐漸消失。小巷裡的景象慢慢失去色彩,而遠藤那定在眼前的手指,塗著漂亮的指甲油的長長的指甲,吸引了菲薇全部的心神。伴隨著心跳的加速,耳鳴像是高周波一樣越來越高……
“砰!”
遠藤忽然叫了出來。幾乎在同時,菲薇的嘴裡也發出了尖叫聲。恐懼從身體的深處爆發出來,讓菲薇的身體顫抖不已。
“嘿嘿……我說,菲薇啊—”
維持著指向對方的姿勢,遠藤用混著嘲諷的聲音說道。
“你的哥哥啊,拿著多少把仿真槍來著。下次我在學校拿給你看吧?你也喜歡的吧,手槍。”
“……”
舌頭動不了。寒意驅趕了口中所有的濕氣,舌頭也因此而縮成一團。
菲薇顫抖著搖了搖頭。要是在學校忽然看到真的仿真槍的話,她很可能當成暈倒。現在只是想象那個場景,她的胃就開始收縮,身體也忍不住彎了下來。
“喂喂,別吐啊菲薇—”
身後傳來的,果然還是帶著嘲笑的聲音。
“那次世界史課上你也是吐了之後倒了下來吧,之後清理時好廢工夫的呀—”
“不過,這裡的話會被當成喝醉酒的大叔吐出來的呢—”
笑聲越來越響。
想逃走。想飛奔著逃走。但是那種事她做不到。相反的二個聲音,在腦裡滾成一團。
“總而言之,就先拿著你現在有的錢吧,菲薇。畢竟你看起來好辛苦啊—”
雖然看見遠藤把手伸向右手拿著的包,但無論如何都抵抗不了。不能去想、不能回憶起來……越是這麽想,記憶的銀幕上那黑色的光輝就越是清晰。那厚重的、潮濕的鐵的感觸。逼進鼻裡的火藥的氣味——
這時,背後響起了一個叫聲。
“這邊!巡警先生,快!”
是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遠藤的手馬上從包那縮了回來。三個人以令人驚歎的速度跑向前方,然後消失在商店街的人群當中。
終於連腳跟都失去了氣力,菲薇像是要馬上倒下一樣左搖右晃。
拚命地調整呼吸,壓下恐懼症發作的跡象。慢慢地,來購物的顧客發出的騷動、從超市門前發出的燒烤的香味都能再次感受到了,回憶的斷片也像惡夢一樣遠去。
應該花了幾十秒吧。然後從她的背後,傳來了一個結結巴巴的聲音。
“……沒事吧,菲薇姐?”
最後再深呼吸一次,菲薇向脫力的腳注入勇氣,站了起來。
在扶直眼鏡的同時回過頭去,菲薇看到的是一個瘦小的少年。
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穿著的尼龍套頭衫,還有肩上那深綠色的便攜背包。戴著一頂黑色棒球帽的臉看上去有點圓圓的,雖然穿著便服卻怎麽看都像是中學生,但他眼神裡帶著的濃重的陰影卻讓他給人的印象老成了不少。
菲薇知道這個少年的名字。在這條街上唯一認同的——至少不是敵人的存在,而在不是這裡的另一個世界裡,甚至是好到可以稱為戰友的關系。
在心跳終於恢復過來的感觸裡,菲薇帶著小小的微笑,回答說:“……沒事了。謝謝你,付博。——警察呢?”
看了看背後,在略暗的小巷裡依然是空無一人,不像會有誰出現的樣子。
付博抓了抓戴著帽子的頭笑了。
“那是假裝的啦。電影跟漫畫裡不是經常有這種鏡頭嘛。一直都很想試一次來著, 能順利嚇跑她們真是太好了。”
“……”
菲薇呆了呆,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真虧你能急中生智呢。為什麽你會來這種地方的?”
“啊,那邊有個遊戲中心嘛。從後門出來就……”
付博轉身看了眼背後。在小巷那被雨跡侵襲的水泥牆上,確實能看見一扇小小的銀色門。
“那些家夥把菲薇姐你圍起來了嘛。其實我應該打110的來著……”
“不,你幫大忙了。謝謝你。”
看見菲薇再次露出笑容,付博有一瞬間轉開了臉,然後馬上一副擔心的樣子看了回來。
“……菲薇姐,這種事……經常有嗎?那個……雖然由我來說有點奇怪啦,是不是向學校報告比較……”
“學校根本無法期待吧,就算再怎麽報告。沒事的,要是她們再來騷擾我的話,我會去找警察的。再說,比起我的事,你那邊……沒事嗎?”
“啊啊……我沒事的。已經不會再跟那些家夥碰面了吧。”
付博在暑假之前都是菲薇的同班同學。之所以說“之前”,是因為第二學期開始就沒來上學了。
雖然菲薇只知道一些傳聞,但付博在他所屬的足球部似乎受到了上級生們的虐待。大概是因為體格比較小,而且家裡也開著一家大醫院,所以被當做一個欺負的好目標了吧。從金錢上來說,雖然不會像遠藤她們做得這麽蹩腳,但在飲食跟遊玩時讓他代給錢這種一點點的壓榨還是有的吧。
當然,這些都不是直接從付博那聽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