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心急了。”莫長老搖著頭,一邊翻看底冊,謄寫阿卜的履歷,一邊說道。
新人區一個多月,問徑區兩個多月,這份履歷看上去是如此完美,可有誰能體味出其中搖搖欲墜的不穩呢?底子打得不堅實,以後有的是吃虧的地方。
“是。”阿卜恭聲應著,抬起頭來,看著莫長老道:“弟子不能不急。”
看著阿卜眼中不容錯視的堅定,莫長老歎了口氣,心知少年這麽急趕著,想完成擇徒拜師禮,定是與阿園的兩年之期脫不開關系。
事情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即便自己動用手中所有的資源,也根本壓不下來。既無退步的余地,這便順其自然罷。
莫長老想著,又看了阿卜一眼,說道:“烏欽不好對付。”
他掌理宮中物資往來,一應換牌升等事宜,都須經他的手。對這一期的擇徒拜師禮,哪些弟子值得注意,自是了如指掌。
阿卜知道這是莫長老在提點自己,沉默了一會道:“我知道。”這一點李睿已經提醒過他。只是知道歸知道,可是面對烏欽的如山壓頂之勢,自己又缺乏歷練,底蘊不足,靠什麽,才能抹平二人之間的差距呢?
李睿說,烏欽很強。
莫長老說,烏欽不好對付。
二人的看法,如出一轍,這也反向證明了,烏欽這個人確實非常不簡單。這個事實,讓阿卜的內心感到了一絲沉重。
漫長的沉靜中,莫長老繼續謄寫著阿卜的履歷,少年則有些迷茫地陷入了冥思。
擇徒拜師禮是靠實力來說話的。
他一來沒有和烏欽交過手,除了知道他精擅刀法之外,其余一無所知。二來,烏欽卻可自赤邪或其他相熟的人那裡,了解到自己慣常愛用的那些手段方法——如果他還沒有自傲到對自己不屑一顧的話。
兩下相較,情勢對自己非常不利。
……
“好了。”莫長老擱下筆,伸出兩指,捏著剛剛謄寫完的紙張,瀏覽了一遍,露出了滿意的神情。
莫長老的聲音驚醒了阿卜。
剛才那會兒功夫,腦中閃過的念頭紛繁複雜,卻沒有一絲能保得他必勝烏欽。
同屬五初,要戰勝烏欽,自然要靠自身技藝的精湛。然而在這一點上,他遠不如烏欽。
正既不可勝,便只有另辟蹊徑。
就如同李睿所說,針對刀法自身固有的特性,做一點小小的預應,或許到時,可以讓自己多一些應變。
然,奇不勝正。大勢之前,終究還是提高自己,這才是第一位的。
阿卜心念既定,將腦中紛雜的思緒統統拋開,目光自然而然地望向莫長老。
莫長老將阿卜的履歷放到一邊,伸出手道:“把號牌給我。”
阿卜從腰間解下鐵牌,交到莫長老手中,看著他把鐵牌置入石台,又從石台中取出另一枚銀牌遞給自己。
莫長老手中的銀牌,在晴日的陽光下閃耀著熠熠的光輝,這是正式進入問徑之後另一區——登道的象征。
將銀牌遞給阿卜,莫長老轉身走入山洞,不多時,便提了一個包裹出來,放在阿卜面前。
“打開看看。”莫長老笑道。
解開包裹,裡面是幾套銀牌弟子式樣的衣衫。有練功服,也有常服。只是在樣式上,帶著濃濃的漢服意味。
魔宮踞於大草原上,草原人口眾多,部落混雜,所以魔宮中的人員成份非常複雜,人與人之間的偏好也有非常大的不同。
新人區時還不明顯,大家穿的衣物最多有顏色上差別,式樣俱都是一模一樣的。
到了問徑,演武場上所見,大多都是練功服,但在樣式上已有一些細微的差別。有時也會看到有人穿常服,比如李睿愛穿儒衫,赤邪常著胡服。
登道之後,就如眼前這幾件衣物所示,則顯出了完全的分化。
“不知道你喜歡什麽樣式的衣服,便先給你拿了漢服。”莫長老知道阿卜並不講究這些,向來是有什麽穿什麽。只是登道弟子的服飾已有分化,阿卜雖是混血,長得卻完全是漢人模樣,所以莫長老就給他拿了漢服,“顏色,式樣,要是不喜歡,我給你換去。”
阿卜搖搖頭,他對衣服什麽的並不在意。
“如果平時有什麽偏好,對衣物有什麽特殊的要求,登道以後,這些都是可以定做的。”莫長老笑著提醒了一聲。別看只是衣物上的一些小小改動,對出手的快慢,甚而對戰鬥的勝負,卻也會產生不容忽視的作用。
阿卜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
莫長老將衣物挪開,露出最下面放著的一卷簇新的冊子。
拍拍冊子,莫長老道:“這是五初第一訣——破脈訣。”說著,他笑眯眯地看著阿卜問道:“聽說,你居然沒練三初禦氣訣,就敢和人在演武場裡比武鬥狠?老頭子我聽了,真是佩服得不得了。”
看著莫長老眼中的揶揄神情,阿卜有些尷尬,想起當初鬧的那個烏龍,真恨不得直接找個地洞鑽進去。
莫長老看他神情,知道眼前這少年有些不好意思了,不禁想道:這小子真是有趣。你說他臉皮薄吧?他就能臉不紅,心不跳,把極難辦的事情,當成易如反掌的小事來求你幫忙。可你要說他臉皮厚吧?偏偏有時候又會像這會兒一般,害羞得像個小姑娘似的。
於是也不拿他開玩笑了。
莫長老正色道:“這破脈訣先不忙練,等拜師之後再說。”
“是。”阿卜知道莫長老說的必然有其道理,也不問因由,立時便答應下來。
“我會將你的情況報去執事院。”莫長老說,“你這次盡管失於魯莽,不過誤打誤撞,倒也算撞上了一個不錯的時機。”
其時,長老會開完還沒過多久。大長老們許久才出來一次,大事既定,一時倒並不急於再次入關。他們之間,往往會互相走動一下,就目前宮中的態勢,在明面上,或是暗地裡,做些交換和交涉。同時,針對接下來在宮中各項事務中所須持有的態度,也會在招攏門下弟子與會時初步擬定。
有時興致來了,也會在宮內宮外走走看看。而擇徒拜師禮,則是他們比較感興趣和關注的一項活動。
畢竟,自身勢力的維持,需要不斷有新鮮血液的補充。
不獨問徑如此,事實上,這世間萬物都是如是。
也因此,這次出席擇徒拜師禮的大長老,絕對會在兩個以上。相應的,大長老門下,也會有不少長老級人物參加。如果確實遇上了好苗子,卻沒有達到大長老收徒的門檻時,由門下銀牌或普通長老收錄門牆,也不失為一個很好的選擇。所以,這次的擇徒拜師禮,絕對可以算得上是一次盛會。
即便烏欽在擇徒拜師禮上再鋒芒奪目,也不可能完全掩去阿卜的光彩。
而阿卜即使最後敗於烏欽之手,也並不意味著,他就沒有絲毫成為大長老弟子的可能。
更何況——
莫長老神情古怪地看了阿卜一眼。
就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少年優秀得有些過了份。如果不是之前有阿園的例子在,他又壓得緊,這小子入宮以來的生活絕不會這麽平靜。
莫長老將其中的緣故細細說與阿卜聽了,又彈了彈桌上的那頁薄紙,道:“我估摸著那些老家夥,對這個應該會有些興趣。”
……
依舊是登道區東南的小山谷。
小屋前,對阿卜不是很友善的那名藥童,正在擇菜。另一名圓臉和善的藥童卻不見蹤影。
阿卜走到小屋前行了一禮,道:“這位哥哥,煩請通報一聲,銀牌弟子阿卜,求見牧神醫。”
那名藥童不耐煩地揮揮手,“老師還沒回來呢!過幾日再來吧!”
“昨日那位哥哥說,牧神醫今日就會回來。”阿卜猶自不肯死心。
前一日,如常抱著一絲小小的冀望,來到山谷,卻得到了牧神醫即將歸來的訊息,阿卜欣喜若狂。此時滿懷期盼而來,誰知卻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心下透涼。
“說了不在就是不在,快走吧!”藥童像趕蒼蠅一樣,沒好氣地揮著手,攆著某人走。
阿卜黯然轉身,踏著夕陽的余輝,行走在田壟間。
明日就是擇徒拜師禮了。
右掌合攏成拳,用力握了一握。
阿卜心說:
成敗便在此一舉了!
……
圓臉藥童自小屋內走出,看著遠處田壟上那道落寞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忍:“師兄,為什麽要騙他?老師明明回來了。”
那師兄撇撇嘴,道:“老師上午才回來,還沒怎麽休息,又去迎了明長老。今晚擺明了肯定又要通宵達旦,飲酒敘舊。哪有空見什麽閑人?”
見師弟仍是一臉不忍,不由怒道:“就你好心!幾個月都等了,便讓他再等兩天又怎麽樣?!”
將擇好的菜扔給圓臉藥童:“去!去!快燒菜去!老師他們還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