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剛透出第一抹亮色,阿卜就站在了宣武殿前。
宣武殿佔地極廣。作為內務司最大的一處殿宇,它東起登道區,西至烏泣崖,南臨藏經閣,北抵承光殿。如此寬廣的一片空間裡,自不可能隻孤零零地矗著一座大殿。事實上,宣武殿是由一組的殿宇群落所構成的。
而阿卜現在所在之處,就是被稱為宣武第一殿的宣武前殿所在。
宣武前殿,總領整個宣武殿的一應事務,是宣武殿殿宇群落中最大也是最宏偉的一幢建築。
大殿為三簷兩層式架構,自直道往東西各百步,進深百十步。殿宇極高,本應予人以一種壓迫感,然由於殿堂綿延極廣,整棟建築反而隻顯肅穆不現壓抑。
殿前鋪就三層石基,飾以雕欄。自上而下,分別設有三,六,九道台階,暗合天地陰陽至理之數,象征著宣武殿乃是魔宮中的武極陽盛之地。
……
阿卜拾級而上,邁過那一道道遠比步九階更寬廣高闊的石台,來到了殿前。
剛越過廊柱,洞開的殿門裡,就行出一名輪值的雜役,問明了來意,將他引入殿中。
殿中極靜,看不到一絲人影,只有引路雜役清晰的腳步聲在寬廣的殿堂裡帶出的隱隱回音。阿卜看著兩旁次間一扇扇緊閉的門扉,心裡清楚,別看這裡現在一殿清冷,一至寅時,這一扇扇門扉次第開啟,無數的執事穿梭其中,這裡立時就會成為一處極熱鬧的所在。
就如同這世間萬物一般,過好過壞,處於極端的總不多見。世上大部分的人事物,還是拘於平凡,流於中庸。
魔宮也是如此。
從弟子看,自登道而下,新人兩年,問徑五年,登道十年。銀牌弟子佔據了整個魔宮弟子總數的十之六七。
由魔宮所屬看,自執事而上,執事,長老,大長老,太上,執事居十之七八。
刨去宮中雜役,武師,荊衛和一些極為特殊的存在,銀牌弟子和執事是宮中人數最為眾多的兩類人群。
而宣武殿就是登道以上學習交流的主要場所。
也因之,這兒是魔宮中少有的幾處人氣旺盛所在。
……
引路雜役領著他穿過中殿,繞過風屏,由側後方的小門出了大殿,轉上後廊,將他引至大殿後階旁的簷下廊道裡,恭敬地說了聲:“請稍待。”便轉身離開了。
阿卜向前走了兩步,出了廊道,靜靜佇立於殿後高高的台基上,迎面撲來的晨風,帶著仲秋裡少有的凌烈,將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清晨的空氣透著薄涼沁衣而入,卻帶不走他心頭的火熱。
他凝視著遠處,重重殿宇之後,最深的那抹黑暗,不眨一瞬。
東方的天際微微泛白,一方紅日已隱約探出了它的腦袋,阿卜的視線裡,那一道道憧憧暗影,緩緩地自迷蒙的暗夜裡蛻出自身的輪廓,悄然現於阿卜身前。而最深遠處的那抹暗色,也顯露出了它真正的模樣。
阿卜視線凝注之處,三幢大殿露出了它們青黑色的簷角。
那是宣武後殿。
宣武後殿的三幢大殿,平日裡並不對外開放,只在宮中舉行重要的議事和儀式時才會啟用。
而今日舉行的擇徒拜師禮,就在宣武後三殿的第一殿——臨海。
……
廊上傳來一連串的腳步聲,阿卜側身回望,雜役又引著一人來到了廊間。
那人看上去約莫十七八歲年紀,一身淡青色的勁裝,
腰間佩著一把長劍,見阿卜回身,淡笑著點了點頭,在廊邊殿牆處停下了腳步。 數刻之後便是敵手,此時自不待多言。
未幾,又一褐衫少年踏上廊道,望見前方兩人,也是略一點頭,便在另一側停住了腳步。
三人仿似鼎足般散於廊道內外,不著一語,悄然等待著那一刻的到來。
第四個踏上廊道的是一名黑衣抱刀少年,他轉上廊道,望見這邊情形,卻並不停步,徑自從褐衫少年與青衣男子之間穿行而過,一直行到殿後外廊柱旁方才站定。
三人原先鼎足而立,此時被那人插入,一眼瞧去,就好像那人被外周三人拱衛著,又好似陷入了三人的合圍之中。
抱刀少年明顯對此不以為意,一雙眸子冷冷掃過場間三人,在褐衫少年與青衣男子身上並不停留,只在掃過阿卜時,眼神銳利了一瞬,隨即移開視線,轉身面向廊外抱刀而立。
烏欽!
阿卜的眼瞳驀然一縮,勿須通名,就這一眼,他已認定,此人必為烏欽。
果然不簡單!
先前三人鼎足而立,看似悄然無聲,然則彼此之間,都明白今日之內互為敵手,雖不交一言,但場中自然而然,便隱有氣機對峙。之前那褐衫少年,走到外廊側便停了步,就是不想受到阿卜和青衣男子之間的氣機壓迫,影響了交戰前的心緒。
這一點,烏欽想必不會不清楚。然而,他沒有停步,那一刻,他就那麽自然而然的走入了三人的氣機交匯之處,仿如一陣清風,吸引著皺紗隨風而去,然後,消逝無影。三人氣機驟發,卻沒有在烏欽身上漾起半點漣漪,甚而此時,烏欽竟然還能自如轉身,還敢毫無防備地背對三人而立。
這不僅僅源於強大的實力,也源於強大的自信。
單這一點,阿卜就明了,自己果然不如烏欽。
……
阿卜。
烏欽的視線緩緩移向遠處的臨海殿,思緒卻停留在剛才與阿卜視線相交的那一刻。
如同阿卜一樣,隻一眼,無須言語,他已確定了,廊外台基之上,凌風而立的那道身影,就是赤邪口中的阿卜。
原因很簡單,因為他清楚地知道,今天參加擇徒拜師禮的弟子共有五人,而阿卜則是其中年歲最小的一個。
烏欽的視線在臨海殿停留了一刻,又向西移向宣武殿西北角的大片裸地,心情有些複雜。
他過步九階的同一天,赤邪敗於阿卜之手,他於事後卻並未理會,這是基於兩點。一是這事兒本就是赤邪自己惹出來的, 是赤邪與阿卜之間的私人恩怨,技藝不精,敗於人手,本就無須深究。但更重要的一點卻是,那人是阿飛罩著的。
烏欽是一個非常執著的人,用俗語來講,就是愛鑽牛角尖。不然也不會為了精研刀法,在問徑區裡折騰了這麽久。但在擇徒拜師禮這件事上,他卻退了一步,並未與阿飛爭先。這就證明了,面對阿飛,他連一絲爭勝之心都沒有。他自認不如阿飛。
在他心裡,阿飛是他的目標,是不久的將來,他必將與之一較高下,可堪作為對手的存在。
而阿卜,資質或許不錯,但作為對手,那卻將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大的走了,去打小的?
這算什麽意思?
這是要讓他烏欽,自承永不如阿飛,只能打打他手下的小弟?
這麽沒品的事,他還真做不出來。
然而今日,是阿卜自己非要闖到他的面前,既然如此,那也就休要怪他手下無情了!
……
四人身後的殿堂裡,開始傳出些微人聲,寅時將至,宣武前殿也即將忙碌起來。
後廊裡,突然響起一片凌亂的腳步聲,一名十二三歲的少年,驟然衝進廊道,向著四人立足之處奔來,一邊嚷嚷著:“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一直衝到廊外,停下腳步,喘了口氣,四周一打量,拍了拍胸道:“還好……還好……趕上了……”
阿卜不禁莞爾,這少年讓他想起了阿麥,真是一樣的不靠譜。
……
寅時正,一名執事引著五人入了臨海殿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