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上端著空咖啡杯,站在窗戶邊很久很久。
上海繁華的燈光代替了今晚沒有出來的月亮,照亮了整個夜空。
田上所在的位置,也有幸能佔到一點便宜。
海盛歌廳這一層的燈光一直沒有亮過,倒不是因為包老大或者田上摳門,不願意交電費。而是因為他們都不喜歡開燈。
包老大是不願意開燈,是因為黑暗能他睡的更香。
田上,是因為,黑暗更利於思考。
可是,現在的田上並沒有思考,只是在回憶。回憶那段一直想忘記,卻因為阮氏父女,而一直沒法忘記的往事。
他又一次回憶起了,少年那段經歷。在他被阮向天和阮緒救起,並送往醫院以後
少年田上再度醒來的時候,身體的感覺已經完全回來了,他動了動自己的手指,心下安定了一些,他明白,自己已經活了過來。
睜開眼睛,可以看見陽光,陽光並不是很刺眼,因為有一層薄薄的窗簾,擋在窗戶前。
溫柔的陽光灑在他的臉上,讓他感覺到一絲絲的暖意。
正在少年田上享受著片刻的暖意時,自己的右面傳來沉重的呼吸聲。
那聲音一直就有,只不過自己剛剛才注意到。
田上心裡知道,躺在自己旁邊的床上,發出那呼吸聲的,一定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他想趁著現在還有一絲力氣,把那個腦海裡模糊的身影勾勒完整。
少年田上微微側過頭,看著那個男人。
枕頭過於柔軟,白色的枕布遮住了他的一部分視線,讓田上只能看到那個男人的一半臉。
看的出來,他很疲憊。國字臉,膚色比起大多數黃種人來說稍微黑一點。
雖然閉著眼睛,但是看那條眼睛閉合起來的縫隙長度,應該是一雙十分有神的大眼睛。眉毛也濃濃的,下巴上的胡須層次不齊,像是很久沒有刮過胡子。
正在少年田上努力記憶著這張面孔的時候,病房的門被打開了。
他太累了,只能暫時閉上眼睛,休息一會。
但是閉上眼睛的他,還可以聽見聲音。
他聽到了腳步聲,一個是大人的聲音,一個是小孩的聲音。
少年田上之所以能分辨出來,得益於不久之前那痛苦的遭遇——偷渡!
他清楚的記得那是一個夏天中午,他放學回到了破舊的家中,雖然家中破舊,而且父母還對自己又打又罵,但總算是個家。對於小孩子來說,家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父親和母親告訴他,要帶他去一個非常非常好玩的地方。
由於家裡面窮,少年田上除了去家周圍玩,也沒去過什麽地方,自然高興的答應了。而且他從未見過父母臉上綻放的笑容。
沒想到,那好玩的地方是那麽的遙遠。
那是他第一次坐火車。車廂裡沒有人,整節車廂一個人都沒有,因此他開心了好久好久。
後來,田上才知道,他小時候坐的,根本就是火車的貨車箱,而且,他們算是逃票。
可是天真的他以為,那是最好的待遇,他認為那一定是花了很多錢才弄到的票。回去以後一定要和同學吹噓一番。
父母帶著他,從北方到了海南,一路上,田上的父母又一次變得很嚴肅,一句話也不說,不過他早已經習慣了。
來到海南以後,少年田上和爸爸媽媽,還有一群叔叔阿姨,被一些凶神惡煞的人在嘴裡放了一個圓圓的東西,然後用膠帶封住了嘴巴,然後走進了一個集裝箱裡面。
少年田上以為,這一切都是爸爸媽媽安排好的,一定是要去什麽超級好玩,超級神秘的地方,所以才這樣做的。
在那集裝箱裡面,唯一的光源,來自於集裝箱那可憐的一點點的縫隙中。可是沒過多久,那縫隙也被堵死。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集裝箱裡,他學會了自娛自樂。那就是聲音,外面有一絲絲響動,他都去想象。
那聲音是個怎樣的人,那個人在幹什麽。
在黑暗中,還有一種感覺,那就是溫度。有時候他非常的冷,有時候又非常的熱。
冷的時候他想蜷縮在爸爸或者媽媽的懷抱裡,他想告訴爸爸媽媽,自己不想去好玩的地方了,自己想回家。
但是擁擠的集裝箱和無盡的黑暗,讓少年田上不敢接近周圍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身邊的是不是爸爸媽媽。
關鍵是,嘴上的膠帶和那個圓圓的東西,讓他連嗚嗚啊啊的聲音都無法發出。
不知道過了多久,少年田上只是感覺自己都快餓暈過去了,整個集裝箱開始散發著惡臭。田上開始慌了起來,他覺得爸爸媽媽一定是帶著自己走錯地方了,甚至爸爸媽媽已經不在自己身邊了。
終於,他聽到集裝箱那個鐵門上傳來“嘩啦啦”的金屬碰撞聲。少年田上以為終於要到那個好玩的地方了。
正在幻想著是什麽好玩的地方時,迎接他的則是一道道刺眼的手電光線,他下意識的閉上眼睛,錯過那幾道光線。
接下來,他感覺到自己被人用眼罩蒙上了眼睛,然後綁了起來。
那些人的對話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踏馬的怎麽搞的?!二號艙怎麽少一斤肉?!”
一個顫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回答到:“有~有~有兩個小孩,頂~頂~頂了一斤肉。”
少年田上知道,所謂的有兩個小孩指的是誰,他是最後進入集裝箱的,在他之前,已經進去了一個小孩。在他們這個集裝箱裡有兩個小孩,其中一個就是他。
“混蛋!這一斤肉的價格你踏馬的給老子補上!那兩個小孩,扔到海裡!”
“大哥,那是國內的兄弟負責的,這為啥俺補錢啊!”提到錢,那人說話倒是順溜了許多。
“你不補錢誰補?!有本事找上頭去,瑪德廢話少說,麻溜給老子把那兩個小子扔了!這日本不像泰國,小孩賣不了錢!快去!”
少年田上聽的清楚,但是他什麽也看不見。看不見,讓他非常害怕,他雖然年紀小,可還算聰慧,自然懂得那些人不是什麽善類,可他想起爸爸媽媽高興的表情,已經不知道這一切是真的還是假的了,眼淚不由自主的湧了出來。
他心中喊著:爸爸!媽媽!快停下吧!我不想去玩了!回家,我要回家!
恐懼讓他不自主地邁開步子開始漫無目的的跑,可惜手被綁住了,眼睛也看不見,剛跑了沒兩步,就撞到一個人身上,然後絆倒了。
他感覺到胳膊一陣疼痛,那是一個人直接抓住了自己的胳膊把自己提了起來。那人的力氣非常大,一把把少年田上提溜在了空中。
田上在空中開始胡亂的踢起來,但是什麽也踢不到。
他聽見那個人說:“找個繩子,這小子不老實,綁起來!”
少年田上很想大聲的喊爸爸媽媽,但是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音。
被綁起來的田上,很快被丟在一個地方,他能感覺到,那是一輛車裡面,因為落下的一瞬間還算比較軟,聽到關門聲以後,車很快就發動了。
行駛了很久,少年田上的眼罩終於被摘了下來。
在車內,光線還算柔和。在他眼前的是一個大胡子。
大胡子看著田上非常稚嫩的臉蛋,苦笑了一下:“小子,別怪我。叔叔我能幫你的就這麽多。算是可憐你吧~”
大胡子一邊幫田上解繩子一遍說著。這時候,少年田上的眼神一點點開始變化。從憤怒,變成了疑惑。
“那個和你一塊的小子可沒你這麽幸運,你還算遇到了我。那小子這會估計已經喂魚咯。我還能放走你,能不能活下去,就靠自己咯。”
大胡子輕輕撕下田上嘴上的膠帶,然後從他的嘴裡取出那個圓圓的東西。再遞給田上一個塑料袋:“拿去,小子,這裡面有一些壓縮餅乾,還有一些水,滾吧~”
少年田上心中有很多疑問,特別是自己的爸爸媽媽現在在哪,但是他一張口,依舊說不出話來。
大胡子似乎知道田上想說什麽:“唉,說真的,像是你們這種事,我見得不知道有多少了。不過你們這兩個孩子的爸媽這種人,不不不!是這種東西,我踏馬的倒是第一次見。”
田上坐起來,摸著被勒紅了的手腕。
大胡子不管少年田上的狀態,往車後面靠著,點上一根煙,緩緩的抽了幾口。
“我也是服氣,嘖嘖。到現在,我都不知道哪個是你爸媽。因為在你們遇到危險的時候,所有人居然紋紋那什麽未動,當然,其中也包裹你們兩個孩子的爸媽啊。別想什麽你爸媽一定不在其中,告訴你小子,絕對在其中的。因為這貨物從國內出來,除非到目的地是不會打開的。”
大胡子繼續自言自語,也不管年紀尚小的田上聽的懂,聽不懂:“以前也發生過這事,兩個孩子混上來,就頂一斤肉,等等唉,這樣說了你也不懂,意思就是你們兩個小孩就算是一個人。”
“兩個孩子佔一個人的位置,到了地方又反悔,不算錢。咱們老大又不是善人,也丟掉的不少了。不過說要丟掉孩子的時候,那些父母必定會做出一些引人注意的舉動。”
“只要知道孩子父母是誰,那就可以暫時不丟掉他們。等這東西,喏就是這個。”說著大胡子舉起了從少年田上嘴裡取出的那個圓圓的東西。
“等這東西藥效過了, 就開始商量價格,給錢就行,不給錢,一樣丟掉。”
“沒想到啊,今天嚇唬你們這兩個小子,你們父母也真是厲害,一點反應都沒有,看來為了省點錢是鐵了心孩子都扔了呢,我都懷疑你爸媽是不是聾子哈哈哈哈!快滾吧,小子,滾到越遠越好,最好別回去。”
“警告你,小子,你要是回去,會害死老子的!”說完大胡子一瞪眼,一把抓起少年田上的領子,猛地丟出了車門,然後把裝著些許糧食的塑料袋系上,一塊丟了出去。
自己回到駕駛座上,看著目光呆滯的少年田上說到:“小子,死了別怪我。不過要是活下來了,記得報答我啊!”
說完,也不管田上,一腳油門踩上就走了。
少年田上並不傻,他聽懂了大胡子的話。
那意思很明確:自己的爸爸媽媽不要自己了,甚至有人要殺自己,他們也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