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打的熱鬧,其實都不敢過於上前,反而屋頂上的兩位弓手相繼摔了下來,弓手從上往下射殺傷力極為驚人,進了院中的許人逃卒很快傷亡泰半,屋頂的舒人弓手也被麻勇帶來的弓手從院牆外射死殆盡。
正在這時,侵入柴房的許人似也知道一時刺不死舒熊,狠力向左側柴堆撞去,擲出一把小劍,舒熊悶哼一聲,顯然中招,另一許人急步搶攻,舒熊左支右絀,慢慢退到伍子胥身前,靠在木柱之上。
那倒地的許人跪在地上,抱起柴禾砸了過來,舒熊呼呼喘氣,揮劍就砍,如中敗革,隻能稍阻另一許人的及身利劍,隻是大喝死戰,在伍子胥看來他腹間受了傷,血漬滲到後背,明顯不支,再不包扎有死無生了!
唐成山拉著伍子胥緩緩後退,猛然飛起一腳蹦斷柴房的支柱,一陣劈啪亂響,舒熊仰面倒地,躲過兩把利劍,兩人上前追擊,唐成山將柴堆踹出一個洞口,推著伍子胥鑽了過去,這柴房再不能支持,轟轟的向前蓋去,動靜很大煙霧陣陣,雖然明月皎潔,院中兩方實在太忙,竟不曾細看,沒有發現全身泥灰的兩人,這處小院依山而建,前低後高,院牆恰恰相反,後方是土牆輔以木柱,防止山上滑落的土塊石頭,伍子胥與唐成山順利摸到屋後。
“誰!”
“我”伍子胥答道
“是誰?”
“都說了是我!”
……
“叔中箭了,傷了血脈,死小子過來,幫忙按下!”
“前院打的太狠,舒哥讓我過來拿弓射死麻子,叔啊!快把弓扔過來,那院外又來了一隊麻子的人!”
“這麽幾個人都搞不定,叔剛剛在屋頂就射中了兩人,比野豬好射多了,小子接著,箭壺裡還有八根狼毫箭,省著點用,記得待會過來把叔身上的箭也撥了去……”
“叔,我去院後高點的地方射死麻子……”
“嗯?怎麽不上房頂?”
“院外好多弓手,對射必死啊叔,待小子爬高點再射!”
“小子還很聰明麽!好,能活的下來,日後這把弓就傳給你了,好好收著,替叔多殺幾個楚人!快去吧別管我了!唉老嘍……。”
伍子胥又摸了一把弓,找到兩個箭壺,與唐成山借著月色匆匆翻過院牆,投林而去。
爬了一陣就到了樹林的盡頭,接著就是無數的梯田層疊在山坡上,伍子胥與唐成山繼續相扶亡命奔逃,伍子胥回頭看了一眼,只見谷中喊殺聲四起,又有火光衝天,亂事慢慢擴散到了尋常舒人住處,伴隨著權力的交替永遠是血與火。
沿著農田小徑一路向山上摸去,漸漸遠離河谷,這處盆地周圍的山是極高的,小山溝旁的農田直通山口。
“唐叔歇一會,山谷亂成這樣,一時沒人會過來管我們!”
“慢一點可以,就是不能停下腳步,停一次腿重三分,來公子,我拉你一把!”
“唐叔你看,谷中三千許人,亂後能活的下幾人!”
“十之四五吧!”
“我看不止,看那邊,不是有許多舒人挑著家麽也向山上躲了麽,那家是個婦人吧,左右簍筐都放著孩子,手裡還牽著條狗,一定活的下來的!”
“公子快走被舒人追上,可不大好!”
“全憑唐叔做主。”
野外田梗的大小,可以看出地方上庶民的性情,田梗大而寬,民風奢而好客,小而窄重利重商,田梗大小合適,讓鄰裡能很好的通行,
又不會失足踩到莊稼,那麽民風肯定是極好的,這裡山路彎彎,田梗窄小,路很難走! 爬到山頂密林,月亮西沉,山谷中還是沒能安定下來,火光逾加熾烈,在山上都能聽見呼呼的火聲,連綿的房屋燒成白地,無數舒人在那裡奔逃救火,春耕開始了啊!沒有農具、種子、人手,搶劫再多的絲綢珠玉又有什麽用!
“唐叔等等,撒上驅蟲的藥物再進密林!”伍子胥取出縫在衣角的硫磺,抹在唐成山的衣物上,又把雙腳的麻鞋脫下撒上硫粉,雖然這時候是早春,蟲子還不多,不得不防!”
兩人一前一後擠進樹叢,沿著山頂峰線向東攀去,山頂風大,往往林木最是稀少,真正的密林水都潑不進去,十分力氣向前,有九分用在樹枝間的糾纏上。
東方太陽升起,唐成山用箭射中一只花鹿,兩人喝過鹿血,連鹿肉都不曾取下一塊,伍子胥知道,在森林之中最好不要在身上留下半點腥味,野獸才是這裡的主人,狼在幾十裡外就能聞到血腥味。
兩把弓,十幾根銅箭頭的羽箭,哪能自保,打獵是個大事,春天孕育萬物,禁止上山,秋冬之季,幾百幾千人結成一隊,在士大夫的帶領下進山狩獵,大的獵物士大夫統統拿走,小的獵物也要等取皮之後才能偷偷留下,既是打獵也是練兵,驅趕、合圍、射殺等等都有規定。
西周之時山川、河流皆是王室財產,隻有中原大旱,周天子才會開放山川,讓底層庶民自由打獵,公林、公田、公河無數,大旱之時子民餓死無算,周天子還要加征稅賦,攻伐蠻夷,西周不亡誰亡?
等到第三日兩人才來到六城外郭。
此時還留在六城的隻有魯商仲明,忠叔已經北上,小菏一邊照顧受傷的商隊護衛,一邊等著換回自家公子。
伍子胥哈哈一笑:“小菏,公子回來了,沒騙你吧!這世上還有比公子更守信的人了麽。”
小菏紅著眼睛搖頭說道:“公子……小菏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前日仲叔托人去山上打聽,都說山裡動了刀子,死了好多人,都說公子早就被大火燒死掉了!嗚嗚……’
伍子胥拍拍她的肩膀:“小菏啊,這次多虧了唐叔救命,公子肚子可是能跑老鼠了,快快準備熱水,備點吃的東西,公子可是累壞了,得好好睡上一覺!”
後院小菏眼淚汪汪的去準備熱水,聽聞伍子胥平安回來的仲明,以及受傷留在客棧養傷的商隊護衛、夥計紛紛過來見禮。
第二日伍子胥睡醒之後,已是日上三杆了!
“唉!公子來了,快請上座,今天仲管事請喝酒!”唐成山又關切的問道:“公子晚上睡的可好,我等可是有福了,仲明老兄可是吩咐酒樓掌櫃的整治了幾道好菜。”
“呵呵,對對,大家都坐,都坐菜馬上就好。”
“小二去後邊催下!”仲明說完,重新給大家續荼。
“碰到怪事了,昨晚不是讓我去城裡換個好點的醫生過來抓藥治傷麽?”那支著腿的衛人護衛說道“你們猜怎麽著,哈哈,諸位絕對想不到,這事長這麽大我也是第一次碰到,那大夫居然讓他女兒打下手,包扎傷處,熬湯製藥都是極熟的,我在邊上看了一晚上,那女醫生人美,醫術也是極好的。”
“這事早幾年就有了,就你大驚小怪!”宋國護衛斜了他一眼,“你可別打她主意,她可是名傳百裡的名醫!”。
“快說說怎麽回事,走了那麽多地方從沒碰到過婦人當醫生啊?”這就勾起大家談性了,幾個男人在酒桌上不是生意就是女人。
“這事早幾年就有了,那醫生姓胡,妻子生女兒時難產死了,那孩子從小到大跟在胡醫生後邊,慢慢的學了點醫術,有一次半夜接診,胡醫生墮車摔得是不醒人事,等到送回家是半點人氣也沒有了,後來你猜怎麽著……”
“要說快點,一會可就上菜了,張護衛你這好色的毛病得改改了,這次回家也落不下多少錢。”鄭國與衛國兩地在男女之事上極為開放。
“誰說我帶回的私貨太差,越國明珠我就帶回了五顆!”
“這種事不用說了,你自己爛在肚子裡,還是說說女醫生的事吧?”同是鄭商的夥計擺手打斷張護衛。
“胡女醫術也真是了得,生生把老父親從鬼關拉了回來,這六城誰家請胡醫生看病,都會讓他把女兒帶上,老父親的名聲反而沒有豆蔻年華女兒大,胡娟貌美多才,這上門提親的媒婆把他家門前的台階都磨平了,胡醫生就是不許,說要給她找個好人家讓她自己挑,連六城右領侄子的媒婆都推掉了”
“你就貧吧,胡女還在換藥呢,我看伍公子去就十拿九穩了,大家夥說是吧!”說完一拍伍子胥的肩膀。
“伍公子走,一起看看去,這仲管事備的好菜得有一會,我兩還是去看看傷員吧,真看對眼老哥們晚上就把胡女綁過來,送你床上去,大家說是不是!”
“好,陳老哥這話在理,得會喝酒得多走一個,走走走一起去看看傷員,可不能虧侍了,那些跟我出來的小行商我也少收點錢?”
眾人七嘴八舌的道:“還用你說,請公子先走,多虧了公子!”
伍子胥下來,就喝了兩杯荼,剛睡醒又餓的頭暈,他們的話有聽沒有記,就被拉著向客棧後邊的通鋪走去。
他被外邊的寒氣一激才徹底清醒過來,從郢都出來小一個月了,走了幾千裡路了,又常常錯過飯點,身體虛的很了。
他與眾人說了幾句,轉頭問道:“對了換來的那個山賊,關在哪裡,有沒有審過?”
“還沒有,那小子受了重傷,當時不察以為隻是小傷,行到六城就站不住了,傷已經讓醫生看過了,但是一直昏睡,胡醫生說怕是人醒不過來了,現在扔在柴房裡,公子要看的話隨時都可以過去。”
“哦,這人我要帶走!”那夥山賊不普通啊,不知道還有什麽內情,又是舒人又是許人。
客棧是兩進的院子,中間有土牆隔開,前邊臨街酒樓又分兩層,樓上客房,樓下大堂擺上桌子就是酒樓,
後邊有一排長屋供過往的商隊夥計居住,當然也是酒樓燒火做飯的地方,條件肯定不如前邊雙人房好,泥牆青瓦,牆角堆滿成堆劈碎的木柴,頭髮花白的老漢正在拿斧頭劈柴。
土牆上木門虛掩,有痛哼聲傳出來,劈柴老漢看見有人來了忙起身,推門進去,正院上,一個少女擺動蒲扇,正在照看幾個爐火,粗布長裙,身材窈窕。
聽到動靜,少女轉過身來,一張柔弱的上臉被煙熏的黑黑的,很是可愛,似也知道臉上不太乾淨,見有人來了忙用袖子{臉,黑點用手一{可就連成一片了。
“大叔,門不用關了,風不大,躲上風處就好,早上穿堂風也隻有幾陣,您忙,不用管我?”
劈柴老漢也不言語,走回外間繼續劈柴。
“胡醫女,傷員可還好,這些受傷的夥計多虧有胡醫生的妙手回春之術!”
“管事可以放心,雖然有幾人創口很深,昨晚裹過傷,用過藥後都好了很多。”
“好,好,好,藥不夠醫女盡管開口,這裡到藥鋪也是不遠。”
這十五歲少女正是從小跟父親學醫的胡娟,昨晚請來父女兩人,在客棧裹傷、熬製湯藥忙了一晚了。
伍子胥隨仲管事走進裡屋,胡醫生正在換藥,拿著藥碗,青綠色的藥汁拌上新鮮的草灰就往夥計上的傷處裹去……。
這怎麽能行,小腿中箭傷口頗深,再有異物進入傷處,傷口感染潰爛這腿還要不要了,搞不好人就沒了,在他的心中,大大的庸醫標記已經帖在胡醫生頭上!
胡醫生眼下四十的年齡,不過頭髮已經花白,眼角的皺紋很深,面容清瘦,頭髮梳的一絲不苟,用骨針別在頭上,身上的衣裳漿洗得十分乾淨。
等他們在夥計的招呼中走到近前,那灰色的藥泥已經敷在了傷處,胡醫正扯過半尺的麻布裹傷。
“胡醫生,這樣治傷怎麽能好,行商行商要是腿腳不利索,還怎麽回幾千裡外的老家,你這麽治傷不對!”
胡醫生臉色頓時一沉,放下藥碗,雙目開合間有精光傳來。
“這家傳醫術,小哥可是不能入眼?”聲音剛強,就著晨光可以知道這是個倔強的老人。
胡醫生是個要強的人,這手醫術不說救人無算,開診問藥也是無所不精,年輕時也曾遊歷數國,自認為醫術不俗,哪裡能讓黃口小兒輕視。
“小菏,去把酒跟麻布拿來,匕首帶身上吧,先遞過來?”
“哎,酒在房裡,匕首忘在床上了,公子一會回來。”說完就向外跑去。
又吩咐夥計去廚房要一個鍋過來,就在院中升火燒水,那裹傷的麻布想必是隻用清水洗過就算的,不用水煮過一次是不敢用的。
受傷感染死了太多人了,幾十年後堂堂吳王,春秋五霸吳王闔閭,只因為在越軍陣前被越人用箭射中腳指,傷口感染流膿,就不治而亡。他在郢都就備好了幾袋烈酒,就是以防萬一的,小傷小病吃點藥湯就好,受傷流血可不能大意。
輕傷的夥計傷口大都結疤,看來身體是倍兒棒啊!傷重的各商隊自有定例,留下點錢托酒樓掌櫃看顧,延醫用藥的錢自然也會有,等傷好了直接搭上不時經過的商隊回去,傷重不治那也不用多說,一分薄土半張草席,亂世之中人命之賤,百姓之苦可見一斑。
支使夥計把小小的火爐搬過來,南方潮濕,地上鋪了厚實的木板,巨大的原木剖成兩半稍做修整直接鋪在泥地上,靠牆倆排木床就是夥計護衛休息的地方,客棧按人頭收費,不管擠多少人進去都是這些錢,隻提供遮風擋雨的地方,被子是一概沒有的,要想睡好,請去上房。車貨白天放在客棧後邊院子裡,又有專門的庫房,晚間人少就放這夥計睡覺的大屋裡,貴重東西就放到商隊管事的上房裡。到了晚上前邊收拾好桌椅的酒樓大堂也會堆滿商貨。
這種客棧一般只會經營半年,行經這裡的商隊也只在農閑時有,農忙時客棧掌櫃就帶著夥計小二等等回城外去耕種土地。這時候任何事情都會給春耕、秋收讓路,打仗也要等秋收過後糧食入庫,大軍才能開拔。春耕前是一定要收兵的,如果不讓國人回家耕種土地,地裡畝產又低,來年發生饑荒的可能太大了,楚平王兄長靈王四處征伐不顧農時,等到吳國為朱方之役失敗的恥辱,起兵攻楚,過後楚靈王為報復吳國又發動大軍攻吳,結果大敗,沒給楚人半刻休息的時間,不思進取發動國人大建宮室,修了佔地四十裡的“章華台”,還從東海運來潔白的貝殼鋪了一條華美的走廊。
他幾個弟弟殺死他的兩個兒子自立為王,靈王受饑,向楚人求食,不許,靈王饑寒交迫,隻有曾經受過靈王恩惠的田無宇之子收留靈王,靈王最後自縊而死,從那以後商紂王、楚靈王、周幽王,還有今年奪子妻的王棄疾號稱四大昏君,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楚國連著出了兩位昏君,本來中國有九鼎楚據有其四,幾千年爭霸中原的夢想就這樣斷送掉了。
小菏遞過匕首,手裡拿著裝酒的袋子,這袋子是用動物的胃做的北方多用羊,南方多用鹿,這一袋子可有七八斤,數十斤的酒水才蒸成這麽一袋。
唐成山的傷自然不用他費心,受傷用烈酒擦傷口伍家眾人都是知道的,雖然剛開始不太在意,隻怕是公子吩咐的事咱就照做的心思佔了多數,傷口好的快,不再化膿的好處都看在眼裡,這幾袋子烈酒就被忠叔牢牢看住,就怕嘴饞的喝掉。
小菏處理傷口的本事恐怕比他這公子還要強上幾分,麻利的洗過手,幫著解開謝姓夥計小腿上的麻布。
“公子,這傷口好深,你來吧!”
有小菏打下手,用沾酒精的乾淨麻布,擦傷口消毒,塗上胡醫生調的藥汁,裹上煮過消毒的幹麻布,一氣呵成。
等到在江夏碰到翠家的事,他就在船上教過好多次――怎麽給傷處消毒裹傷,張靜先生連魚膾這道美食也戒掉了,在船上有閑就釣魚打發時間,船上升火不易,以前吃的生魚比煮魚還多,這次不煮熟是沒人敢吃得。
“胡醫生,別看隻是用濃酒擦傷口,裹傷的麻布用水煮過,多這兩步,隻要在傷好前不碰水傷口化膿的可能極低,比草灰管用太多了。”小時候,手受傷流血了,父親就抓一把草灰按在傷處止血,古時很多時候還是用這方法處理傷口的。
胡醫生看著夥計痛的是滿頭大汗,搖搖頭隻說:“公子,治病首先以減少病人的痛苦為第一要務,此道隻怕不通,不要誤人,胡娟給我去外間煎藥!”他皺著眉頭明顯是不信的樣子。
“公子我等信你?”
“公子隻管在這傷肩上試試,阿牛可不怕痛!”
“是啊公子恩同再造,此去一別也不知道哪天還能再見……”
這酒席是吃不成了,匆匆去前堂就著醃蘿卜喝過粥,就回到後邊處理傷口,不能同生怎麽能共死,這裡有十數人傷重是回不去的,即使那些被長矛刺傷,不影響行走能跟上商隊,也不知道有多少能回到家鄉,隻怕倒在路旁比回去的更多吧!
醫女胡娟一直在旁邊看著他跟小菏治傷,不時遞上搗好的藥草,胡父雖然倔強,但還是讓胡醫女過來打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