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邊幾百裡“舒國”就是如此,“舒國”被東邊徐國滅亡,徐國離的太遠,楚國攻打徐國,舒人乘機復國,到二十多年前被楚國攻滅,吳人批發紋身,也是長期被中原諸候視為蠻夷,所以東邊偃姓後裔跟吳國更加親近,吳楚兩國在這裡長年征戰,楚國雖然在自己的國土上,也是一樣不佔地利,沒有人和,國內貴族士大夫拚命扯後腿,國外堅定的盟友只有一個秦國,中原小國牆頭草,今天附楚,明天晉強就去跟晉國盟會,不佔人和,不修內政,從戰略進攻到築城自守,一敗再敗也就沒什麽奇怪的了。
上次伍子胥路過六城,沒有進城,只在南邊衛城的客棧住下,休整隊伍,處理傷病,繞城而過,六城方十裡,近二萬人,土牆灰瓦,要下雨的緣故,街上行人神色匆匆,腳步飛快,夏天陽光強烈,麻衣爆曬會去色,早上洗衣,幹了就要收掉,麻衣灰色為主,楚人崇火尚赤,到了夏天也不會有人穿深衣,行人衣物也是灰色為主,白色主要是絲織的綢或者上等的麻布,用的人畢竟少,這一路走來主街上的商鋪門可羅雀,賣米、賣陶器,賣漆器的鋪子最多。
“前面就是六街了,很繁華,不在壽春北街之下,公子你看右手邊第一家綢緞鋪子是屈氏的,在壽春也有一家,掛著同樣的招牌,右手邊第三家糧店是昭姓的……”都是貴族士大夫家族開設的店鋪,有數的幾家伍子胥上前打聽,也是軍中裨將軍開辦的。
“小二,有沒有人流較多,又不至於太偏的街道,這裡鋪子寸土寸金,小本生意租不起啊!”
“前邊靠近城門,更加繁華,公子左拐,地段稍稍次點,不過轉過去就有個畜牧市場,也是作買賣的好地方……”
“這裡賣牛的多不多?可得見識一下,回去的時候買幾頭牛,牽回去,小哥可認識賣牛的商販?”
“公子到了你就知道,六城牛市可跟別的地方不一樣,這裡有很多附近的淮夷過來賣牛,大市半月一開,現在雖不是秋天,牛不夠壯實,也有牛商過來販牛……”
伍子胥笑著跟上,轉過只能兩人並行的小巷,主街背面果然人來人往。
小二原本就是六城的地頭蛇,從小在這裡長大,成天累月的和南來北往的商隊打交到,方言土語隨口就來,一邊招呼他和忠叔跟上,一邊跟在路邊吆喝的夥計閑聊,伍子胥如同進了異國他鄉,小二一一給伍子胥介紹,這處是城東王家的賣的什麽,那路邊看牛的是英氏管事,這次也是過來賣牛,去英氏那打個招呼,問下市情什麽的,前邊的山貨鋪子是蠻夷在開,賣馬的又是誰……等等。
雖然是下午,又快下雨了,賣牛的買牛的,在吆喝叫賣的,都在抓緊這一天最涼爽的時光,伍子胥就問小二:“怎麽這裡如此熱鬧,雨快落下了也不散去?”
“公子,這些牛販也是中午剛到,明天就要出城去別的地方,天越暗賣牛的越喜歡,看的就是眼力,公子要買牛找中人最好,這些蠻人可不好打交道,公子前邊走的常老,就是相牛的好手,常老看口數、牛峰、牛股就能知道這牛幾歲,健壯,好壞,六城買牛找常老幫忙就對了。”
“常老伯!哎等等。”
“寧小子,不在客棧跑出來幹啥子?小心你舅舅打你。”須發皆白的老人扭頭望了過來。
“哈哈,這次可看走眼了,這是北邊過來的公子,想在六城買牛帶回去,舅舅讓我過來找你來了!”小二哈哈大笑。
“老伯,
聽聞六城有相牛的名家,今天特意找過來了。”伍子胥笑得隨和,行了一禮,古時天命不長,老人難見,年過六十就能擔任地方的三老,幫忙管理士民,尊老敬老,重諾守誠是風氣。 “公子買牛,那今天幫你好好看看,不知公子要買公牛還是母牛,健牛還是小牛,水牛還是黃牛,口數可有要求……”常老伯撫須問道。
牛最重要的是看牙齒,可以知道牛的年齡,牙口好消化就好,牛要不停反芻胃中的食物,牙齒不好長不壯,力弱,蹄足有缺就行不了遠路,毛發不順就有病,有災牛虻之類叮牛血的不在少數。
“老伯,生過一胎的母牛最好,特別健壯的牛公老伯可能找到?夏天炎熱,水牛要呆在水裡,還是溫順的黃牛吧!……”一頭公牛春天發情,可以給數百頭母牛配種,往往一發就中,牛公高、壯、健缺一不可,母牛二到三歲開始配種,一直到十多歲老死為止,幾乎一年一胎,一胎一隻小牛犢,伍子胥拱手又行了一禮。
“這可不好找,母牛是寶貝啊,這次牛市拉來了百多頭牛,只有二十多頭母牛,二歲能生小牛的可是不多。”又低聲說道:“整條街,老漢前前後後都看了,老牛裝嫩的就有五頭,公子真想買牛,不如到陋室……”
常老開了間鋪子,坐在內裡的抱小孩的婦人見常老領了人過來,慌忙去準備荼水,小二小聲說道:“公子,常老的兒子早年沒了,這是兒媳婦,跟他孫子,靠著這小鋪子過活,公子得會生意談妥,買點這鋪子的東西帶走就成,千萬別提錢的事!常伯性烈,總是熱心,年歲大了生計就沒有著落……”
一行人去客棧投宿,小二不可能搞什麽強製消費。伍子胥這才細細打量這間逼懨的鋪子,幾平的地方,木板隔開前後,矮小的條案置於地上,牆上掛著一些牛角,牛骨,牛角接上木頭柄不知道有什麽用,牛骨是“耒耜”沒錯,這東西有石質的,也有硬木做的,骨製的到是第一次見,鐵沒有大規模運用前,石質、木質耒耜是楚人最重要的農具,挖坑松土都能用到,相傳是炎帝在田裡翻土,看見田邊林子裡野豬用嘴拱土,就招集人手圍獵野豬,林地裡留下了野豬翻開的泥土,炎帝踩在被翻過的松土上,回家之後就左思右想,炎帝能從普通中歸納不平凡的道理,雙齒木質“耒”就出現了,跟鐵鏟類似,都是用踩的力量讓兩個木齒扎進土裡,木柄稍一用力土就翻過來了。
但實際上耒耜石質的有,木頭做的更多,骨頭做的就絕少了,常伯將幾人引到後邊。楚人是直接席地而坐的,竹席鋪在地上請幾人坐下,又拎了荼水過來。
“公子,老漢會相牛,現在賣的母牛,都是錯過春天發情的母牛,才拿出來賣,說起來十多歲的多,兩歲的也有,懷孕的母牛牛市是沒人賣的,也走不了遠路,公子要的好牛恐怕不能找到!”
原本說起來伍子胥南下,去接乾將莫邪是主因,順路去昭關也是答應過乾將夫婦的事情,買牛椒邑一直在做,現在也不是牛市場興旺的秋天,隻買過來十八頭牛,是遠遠不夠的,這次既然碰到就一定要買些牛回去,雙人拉犁在新開墾的田地上飛跑,人當牛用,耕田翻土,才是常態。
“老伯掛牆上的這件小弓是何物!”伍子胥起初沒有注意那牆角上掛著的小弓,風灌進來,吹的小樓吱吱作響,小弓掛在黑黑的牆壁上,被風吹落下來,摔地上被伍子胥注意到了,一張好弓成弓要三年,上好的竹條、牛角、獸筋、好絲、魚膠花費上千錢,專製軍弓的匠人也是極少,都在楚王工尹手中,獵弓只能射殺野獸,力能穿櫓槁,破三層皮甲的強弓只有郢都中那些匠人能製,其實楚國已經有手弩,多為木製,是從蠻夷那傳過來的獵弓,等到後來用銅件代替木件才會成為軍中利器。
“這是小兒為孫子做的獵弓”
“哦,不知老伯可會做?”
“哈哈……這就是小老兒教給他的!”
“老伯,我會在六城開辦陶器鋪子,可願意過來幫忙,我對這弓很有興趣,老伯可願意教?”
……
“老伯放心,我會留人在這裡開辦商鋪,牛的事情可以慢慢商量,老伯就居住在街尾,可知道這街上有沒有商鋪轉手?”
雨嘩啦啦的下了起來。
商鋪自然是沒有賣的,必竟離伍氏封地太遠了,六城只有兩條街道,加起來也就七百多步,開瓷器鋪子不是小事,偏巷自然不成的。
“不過,坊間傳聞胡醫館要搬走,公子可以去問問,牛,老漢一定幫公子找好,公子說的等鋪子辦好請老漢過去,老漢知道公子的心意,製獸弓的本事會聽從公子的吩咐教給公子家夥計。”
“胡醫館?可是父女兩人,女醫胡娟在的那家?”
“正是,這事寧小子是不知道的,裨將軍家相逼,聽說父女兩人最近要搬離六城。”
“這是何故,雖說胡女推掉了親事,也不至於生計都沒著落吧!”寧小二問道。又說了一會胡醫生家裡的事情,無非是胡女推掉了裨將軍遠房侄子的親事,又久久沒有成親,對方有權有勢就逼了過來,那男子陡足,不良於行,不是良配,胡醫怎麽會答應,也就想著逃到別的地方去了,近期可能要出手藥鋪。
大雨之中,偶然可以看見一撥撥牛販趕著牛從街巷過去,雨既然下了牛市也就散了,幾人等雨小了,打了雨傘向胡醫館走去。
走商在這個時代,許多人說起來覺得是個好活計,但基本上來說,路上不安全,要抱團,普遍農人手裡沒有銅貝也就是楚國製的銅錢——蚊鼻錢,以物易物才是主流,銅要鑄禮器、樂器、兵器楚人死後重哀榮,大貴族死後,墓中會放進很多銅鼎、銅鍾,少的幾十斤,多的成千上萬斤,你賣了一件東西,換回來也許是一鬥谷子,也許是幾尺布,用銅錢的是少數。
胡氏醫館的門還開著,伍子胥認識的胡姓父女都不在,只有兩個藥童支著手坐在門檻上守著藥鋪。
“胡醫生呢?”
“師傅去城外看病去了,胡姐姐在後堂,大哥招待好常老,我去叫來……”說完小點的孩子跑進後堂。
藥童讓出門檻,請幾人進去,排滿抽屜的藥櫃,一張小床,一溜靠穡長櫃,幾個木墩,幾隻瓦罐就是這小小醫鋪的全部了,藥香混著雨味很好聞。
伍子胥對這時的醫學很好奇,也很在意,扁鵲神醫可不是蓋的。這世道女人地位很低,當胡娟掀起布簾出來時,伍子胥發現她臉色不好,蒼白無光,幾個月前見過一次,那時她一晚上沒睡,也不是這樣的。
伍子胥真正好奇起來了。
“胡醫女,又見面了,可還記得我?”
“你是?”這就忘記了麽,上次一起幫傷員裹傷忙了一早上,怎麽會忘記!他當時還想著用酒精消毒,防止傷口化膿,能夠讓父女兩人重視起來。
“四月,在南邊不遠的客棧裡,一起裹傷都忘記了麽?”
“哦,你就是那個給人裹傷說的頭頭是道,傷員痛的死去活來的那個?”不應該說公子好醫術麽?
“那留在衛城客棧的護衛傷好的更快有沒有,難道不是公子醫術高超麽?”
“哪有,公子即使重新裹傷,傷口也是要那麽久愈合的,公子把父親裹的繃帶解開重新上藥,只是增加了傷痛,沒有好處的。”
“這怎麽可能?傷口不化膿,總不是假的吧?”伍子胥臉黑了起來。
“化了的公子,聽傷員說了午夜受的傷,數天后的下午才到醫館請的我父親,一些傷口只是在路上草草處理,早就紅腫潰爛起來了,父親用的藥就是清涼解毒的,跟公子說的繃帶沒關系!”
“我家紗布也是用水煮過,還是放的藥水中煮的,雖說不如公子拿的幾卷麻布,料好純白,也是乾淨,公子不讓用草灰敷傷,草灰也是藥灰,從山上采的草藥曬乾,燒灰,那可不是普通灶裡的柴灰!”真的被俯視了,
“怎麽會?跟你父親裹傷,傷口好的差不多?”
“公子, 藥用對了呀,不要用奇奇怪怪的東西塗抹傷處,藥灰等傷口結疤就能脫落,不會影響傷處的,公子說的異物留在肉裡引起紅腫,發炎是對的,酒是用來喝的,怎能抺傷,用酒消毒,從沒聽說,只有用溫酒送服藥丸,才是有效的公子!”
……
“這間鋪子可是要轉手?”胡娟沉吟了下點點頭,全沒有剛才的意氣分發。
“好,那轉給我吧,作價多少可跟你父親商量過沒?”
胡娟搖頭。
“想好去哪裡了沒,伍氏在北邊壽春有些產業,要去北邊,伍氏可以幫忙。”
伍子胥偏頭打量藥鋪,碰了碰手邊的櫃子:“碰到麻煩,能躲就躲,世道如此,對方有權有勢,父女兩個向北也好,向南也好,總能找到地方再開間藥鋪,去壽春初時會難點,你父親醫術好,站的住腳,我手下也有一幫子人會向你們請醫用藥,答應的話,等到下月中我在南邊的事情有了眉目,就會北上壽春,一起走也安全一點,你把這話說給你父親聽,我就住在寧小哥舅舅家的客棧裡,商量好了,明早早點過來說一聲,明天等城門開了,我就向南走了!”
“好”
伍子胥笑著點點頭:“那幫忙包二十份消暑的藥草,包嚴實點啊。”
客棧在六城北面,從醫館出來,伍子胥又送了一車甜瓜去城外營地,宿在軍營之中,雨後天氣難得的涼爽,一夜好夢,清晨伍子胥重新進城,留下幾人在六城開瓷器鋪子,出城門往南走。
“一二一……,今天盧升率隊為斥候,上前接令……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