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傍晚,秦贏公主所坐的“余皇”號大船在郢都城外的碼頭靠岸,費無忌仗著自己是楚國正使,連夜面見秦贏公主,以謊言相欺,把公子騙上馬車,親自駕車往東城王宮而去。
與此同時,跟離宮只有一道宮牆相隔的太子府,太子與伍子胥父親伍奢正在對弈,談及秦贏公主時,兩人相談甚歡,言笑晏晏。
“大哥,那狗官果然接了小妾從南門進城了,是不是今夜動手?”同樣化名田姓越商的養氏家臣對田宇說道。
“準備好了麽?”
“大哥放心,小弟用重金邀了西市遊俠在東直街生事,只等亂起紅樓那邊就會動手劫人,只等我們去東門外接人,又有我們在一旁押陣,保證萬無一失!”
“好,這次事畢,兄弟們都離開郢都去養氏故地,小公子在椒邑那裡兵荒馬亂,少不了我們這些人護衛,船可安排好了沒?”田宇問道。
“嘿嘿,我們老家主正是死在吳人箭下,這仇早晚要報,劫掠狗官的小妾可是大罪,小船都備好了,大哥真的不走長江麽,雲夢大澤那邊路可不好走!”
“雲夢幾百裡大澤,最是穩妥,走雲夢有水道通漢水,老家主右軍就是不小心中了吳人的埋伏,中軍竟然不救,我們這次失手可會害了小公子與小姐的性命,要多多小心,不要把身家性命讓別人把持,我會在這守著替紅樓的人斷後,你去東城外準備接人,金子備好!記住了?”田宇調試手中的三石強弓低聲說道。
“我去了,大哥千萬小心。”
“如果明天晚上我還沒出城,把人送到椒邑,伍氏小兒不是要一個箭術教頭麽,那好,你到椒邑好好照看小公子,別讓養國箭術失傳!”田宇說道。
天色漸晚,郢都臨近關閉城門,南門碼頭上看熱鬧的楚人爭相進城,費無忌親自驅趕馬車,楚王司宮六人在側護衛。
“來了!”田宇在臨街二樓的房頂盯著。
郢都街道分貴賤,中間三丈主道為王道,以微白近玉的白石輔就,兩側六丈為士大夫官道用大塊青石鋪成,最靠近兩邊的六丈才是國人行走的街道,雜色石板上有無數深淺不一的車轍,國道上人來人往,車馬轔轔,擁擠不堪,官道清淨通暢,費無忌駕車走在官道上,望著右側擁堵緩慢的人流,在心中呵呵一笑,人有貴賤,血統有分,爵位有高低,今夜之後費氏有二十年富貴,區區伍氏怎麽能阻止費氏取得食邑的野心!
費無忌仔細控制韁繩,不讓馬車靠近王道,蒙皮馬車半轍壓上右側國道,引得擁擠國人一陣抱怨,費無忌哈哈大笑,擅自侵王道者誅,令尹、國老、莫敖、公族、王子都只能走官道。
正在這時,左側一輛國人牛拉的貨車一陣搖晃,車輪整個崩飛,兩人高的幾十麻袋貨物傾覆向中間官道,那袋口仿佛沒有扎緊,無數圓滾滾的椒豆撒向十五丈寬的主街,很快輔滿整個街道,一時間人喊馬嘶,亂成一團,無數國人大聲咒罵,指責花胳膊不乾人事,耽誤了出城一晚上只能宿在小巷可是不妙,在車後推車的五位花胳膊也沒有往日的威風,連連打恭道歉,又指著小巷子讓國人繞行,拿出車上備好的樹枝等物小心的清理街道,本來費無忌右側官道上還能行車,那樹枝把無數椒豆掃向右側進城官道,費無忌一行所在的右側也摔成一團,十數人摔倒在地。
“籲……”費無忌停下馬車,看著亂成一片的主道搖頭苦笑,司宮撥出銅劍護衛兩旁。
“少傅,車外發生了何事!”孟贏在暗黑的車內問道,舉起素手撥開身前的黑布。
費無忌馬上用瘦弱的身驅擋住孟贏,開口笑道:“郢都繁華,車來人往,到了快關城門,出城的人有萬千之多,十五丈的街道都堵的走不了,公主莫急,太子與公主相約月起梢頭,公主千金之軀,可不能讓賤民見到!”
“少傅放心,郢都是當世大城,孟贏只是想看看天下霸主大楚的國都罷了,孟贏隻掀起一角黑布,不讓人察覺可好!”
“那公主小心一點!”費無忌低聲說道。
“好”
好一座大城,孟贏在心中歎道,鹹陽主街只是用的普通石板鋪成,郢都居然用白玉鋪路,青石做道,兩側又有無數的行人、商鋪,遠處巍峨的宮牆怕是有十數丈高吧!都說楚國之強獨抗中原盟主晉國幾百年,與天下人為敵數十年,仍能攻守自如豈是無因,這一城楚人怕是能在旦夕之間拉起十萬王師吧!
國道上的行人向店鋪中的管事借來掃把,也學著左側的花胳膊將豆子掃向王道、官道,引來司宮的一陣呵斥,孟贏輕聲低笑道:“少傅,白玉鋪的是王道吧,楚人將豆子掃進王道是何緣故?”
“大王施恩國人,下令每日夜間司宮負責灑掃王道,不小心把財物遺失在道上,只要等在道旁司宮會如數歸還,這些大膽庶民偷懶成性,早晚收拾了他們!”費無忌怒聲說道。
“司宮我們走巷道,繞過這段吧!”
“是少傅大人!”
“公主,這段路是走不成了,我們走巷道繞行,公主在車上不要出來,免得賤民驚擾公主!”
孟贏露出小臉輕輕點頭。
費無忌跳下馬車,牽著馬韁引車走下官道,順著人流繞行巷道。
房頂上的田宇呵呵一笑,西市遊俠兒果然聰明,這錢花的不虧。
“嗯,少傅小心不要滑倒!”公主孟贏輕聲說道。
城東南有十四坊,多為士族、平民居住,城東北為王宮所在,有宮牆,護城河保護,又有鳳山作為王宮的花園,郢都城門有三,水門有四,東邊就是雲夢澤,城外不遠就清湖,所以隻設水門。
田宇臥於房頂,看著馬車從遠處行來,一隊十數人臉蒙黑巾埋伏在左近的院中,院門虛掩,有兩小小孩童在巷中玩耍。
這種小巷只能讓單馬的車子通過,雙馬高車就只能小心再小心了,車軸不時劃過院牆,發出哢嚓哢嚓的亂響,司宮上前大聲驅趕小童,小童不願,引的司宮拔劍嚇的嗚嗚痛哭。
“少傅,不要嚇到孩子!”
“無事,嚇不怕的,小孩子皮實的很!”費無忌回頭說道,只見兩小童跑進那紅樓隱伏的小院,拿了兩塊怡糖,擦著眼淚從後門跑掉了,院中諸人大步向門外湧去。
“轟……”
田宇低頭望去,只見兩扇硬木門板橫在巷子裡,阻住了馬車的去路。
“爾等何人,欺負我家小兒很好玩!”
“大哥剁了他們,侄女哭的聲都啞了,饒不了他們!”
“說,怎麽賠,我家侄子昏死過去了!”
“對,今天別想走出鹹魚巷!”
……
大司宮橫劍在胸前,大聲喝道:“爾等庶民,少傅大人的車都敢攔,把門板移走,找死不成!給我滾!”
“兄弟們,靈王來了我們都敢撥劍相向,怕區區少傅,呵呵,賠錢,不然別想走,欺負我王大錘的兒子就想拍拍屁股走人,兄弟們回家拿家夥……”
田宇在屋頂呵呵直笑,大漢從院拎著銅劍、長矛、木盾湧進巷子,不單單只有這十數人,巷子兩頭也有拿著木棍的花胳膊圍了過來。
“我家王小錘被嚇的跳井尋死,嘿嘿今天這事完不了!”打頭的麻臉小老兒吼道。
費無忌黑著臉返回車旁說道:“真的不要命了,真以為不敢殺了你們這些賤民,這處地方離宮牆只有五百步,攔的住麽!說,來是誰主使的,饒你們這些爛烏人一命!”
“哈哈,我們這些逃奴,腦袋別在腰帶上了,怕了你,跟我殺……!”
“公主有我護衛在前您放心,司宮強勇,區區遊俠不足為懼!”
“國人好武成風那是好事,鹹陽秦人勇力無雙才能抗擊羌人,少傅放心,孟贏不是嬌弱女子!”
司宮就是楚宮中的太監,楚王心腹,武藝高強,雖然只有六人,也不是尋常遊俠能夠折辱的,六把銅劍舞的水潑不透,遊俠手中厚實的木盾被司宮一劍而斷,手中的利劍也是徒勞無功,反而被刺傷持劍右手,一時讓田宇看著熱鬧。
正所謂一寸長一寸強,持長矛的紅樓遊俠走上前來,在這小小的巷中三米長矛可是大殺器,逼的司宮步步後退,很快將一名司宮刺傷倒地,但是沒那麽簡單,長矛銅尖木柄,矛尖只有兩寸長,司宮搏命,奮起勇力,沒兩下就削斷木柄,矛尖掉了一地,只能用木盾大喝抵擋。
“一堆廢物!”田宇在心中罵道,遂開三石強弓向巷中攢射。
在利箭破空的短促尖嘯聲中,領頭的司宮探出的右腳掌被狼牙箭釘死在地,一石強弓能射三十步穿透皮甲,三石要三百斤巨力才能開弓射箭,羽箭勢大力沉,田宇之箭入石三分,司宮不能稍動,只是痛苦哀鳴,武藝再高也怕暗箭。
“小心!”孟贏喊道。
費無忌二話沒說鑽到馬車底下,司宮更加奮勇直撲盾陣遊俠,箭為遠程兵器之王,不與敵人糾纏在一起有死無生。
田宇如是再開四弓將被圍住的司宮一一釘在地上。
“哈哈,我家兒子不能白死!小的們把這女人拖走抵債!狗官敢傷我的人,你給我出來,媽的,費老兒的小妾我們要了,不生個兒子回來,虧大發了。”說完將費無忌從車下拖出打暈,與六位司宮一起扔進院子。
“你們是誰,本宮秦國公主,再敢無禮,夷九族……”正所謂百裡不同俗,十裡不同音,千裡外的秦聲周語郢都庶人如何能夠聽明白,管你是公主還是小妾,被壯漢打暈了事。
“大哥不對啊,這些護衛沒蛋,都是太監,大哥我們紅樓攤上大事了!……”
“一千兩金子,小二子,一千兩金子是多少,你說?”
“大哥能買一百石谷子不!”
“二貨,能買一萬石新糧,能讓我們天天白飯吃到到吐,吃上三輩子,懂了麽?”
打頭的遊俠拍拍目瞪口呆的二子又道:“買一千條人命都夠了,你管是誰,把女人送走,拿了剩下的五百兩金子,都是光棍怕啥子,去山裡買幾個婆娘,好好過日子不會啊?傻蛋!”
“聽大哥的!”
“對就聽大哥的!”
“從後門走,你幾個快點換身衣服,再過一刻鍾水門都關了,我們連夜出城,嘴吧都閉緊了,換下的東西都沉井,可惜了一口陶圈深井!”紅樓諸人紛紛換成褚衣,趕著牛車向東水門旁邊運送糧食的碼頭走去,孟贏自然埋在成堆的麻袋中。
田宇把弓綁上石頭扔進後院的井裡,弓身上有養氏標記,小心點為好,郢都中只有五百多把三石強弓,不能讓人知道養氏參與了此事,養氏有數的幾位家臣會徹底退出郢都。
他默默的跟在紅樓眾人身後,連上的船都是同一艘,都是扮成扛麻袋的苦力,把家安在城外,白天進城扛麻袋、做工掙錢過活,乘著最後幾趟糧船混過東水門,一人一錢,牛連車要五錢,一路無事,在城外清湖湖口眾人下船各回各家,田宇交過金子,與五名養氏家臣將一艘小船撐進九百裡楚王獵園——雲夢大澤。
費無忌是被司宮拍醒的,七人都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費無忌知道公主孟贏在他手裡被劫走,楚王一定會族滅費氏,而六位司宮奉王命去“余皇”接來美女送入王宮, 負有護衛之責,杖斃是最輕的死法了!
“少傅大人,是你要走巷道繞行才有這次殺身大禍,少傅怎麽辦吧,宮中大王還等著啊!”
“是啊,這是要人命啊,還以為是美差,早上還搶著出宮!”
“少傅快說說接的是誰!”
“哈哈,哈哈……”費無忌仰天大笑,涕淚俱下。
“少傅別嚇我們,你倒是快想想辦法啊!”
“還有什麽辦法,太公複生也是沒活路了啊!”費無忌歎道。
“少傅啊,我們膽小可別嚇的我們肝顫啊!”司宮柳順子一邊包扎腳上的箭傷一邊道。
可惜,可歎,可悲,上天要亡我費氏啊……將無極藏起來,讓逆子東逃吳國去吧!
“少傅啊!楚國公主遠嫁鄭國,陪嫁的宗室之女二十有三人!秦國難道沒有宗室之女陪嫁到楚國,少傅啊,再找個美人送進王宮吧!我們這些太監都是罪人之後,死了就死了,少傅一家可有百多人啊!”
“少傅活命啊!要不把秦贏公主送進王宮也可啊!”
“對,把秦贏公主送進王宮……大司宮大人果然聰明!”費無忌喜道。
“大司空,可有夜間出入城門禁的手令麽!”
“有……有……有!”說完顫抖著手從懷中拿出竹符呈到費無忌向前。
“哈哈好,司空大人福星也!”費無忌又道:“與我一起出城再送一秦國美女進城,兄弟們可還站的起來?”
“少傅放心,箭沒加金汁,無有倒勾,我們不是貴人,小傷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