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剛剛泛起魚肚白,黑夜的陰霾仍籠罩大半夜空。晨風習習,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歇斯底裡地綿長深呼吸一口氣,那將是渾身顫抖的舒爽。也在那時,人在其中才能忘卻一切苦惱,置身於天地之間,到達“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的物我兩忘之境。
清晨的太陽總覺與狂風驟雨後的初晴一樣,那縷陽光就像破繭而出的雨蝶,給人詮釋生命的美。那片豐茂就是綠色的海洋,掛在枝上樹梢的晶瑩露珠就是雪白的浪花,疾風吹過,那一波一波的搖擺讓人心開闊。鳥的吱聲早已縈繞其中,遠處,那是或鹿鳴或牛哞或其他動物的長嗥。一日之計在於晨,食物、水源、氣候環境,獸群的遷徙總是那麽的決絕,那些浪跡天涯志在四方的男兒也不用登高感歎吾誰與歸。
天蒼蒼,吾誰與歸;野茫茫,知與誰同?
兩人並肩而行,耀眼的太陽光讓人睜不開眼,但那被拉得老長的黑影前,是兩朵盛開的“向日葵”。
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時隔一個多月,月望和月悅踏上歸途。
激戰連勝之下,二人賺足積分點,並且還將前一百的名次收入囊中。這樣,他們便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從戀秘之森正門進來,沿著去路折回,再次回到那個僅屬於他們二人的溫馨的家。
多年相處的默契,二人心有靈犀,已不需太多語言。但盡管如此,他們依舊閑聊,沉浸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快樂時光中。
當年粉黛,何處笙簫。故地重遊,人總道面目全非。折回路上,他們毫無意外地路過那片曾經死戰過的蔥綠,當然,最後見的一次是枯黃。而如今,那片枯黃也已不再。窮目極眥,那馨香不再的地方顯得蕭瑟淒涼,那小木屋和臨時搭建的小竹屋風雨依舊矗立,只是少去了夜下篝火的“群魔亂舞”與歡聲笑語。
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月望心想,縱究蔥綠不再,但好歹也要枯黃如初。不然這裡所發生的一切不就是再也無跡可尋了嗎?那份淡然,似乎也隨之逝去。無法緬懷過去,歸宿的飄渺,那就真的是人生何處不青山了。
宛如遇上時隔多年不見的高堂,在那記憶中的**(fengrufeitun)今只剩下瘦骨嶙峋,巍顫顫地伸出雙手去撫摸曾有節奏輕撫過你的葇夷。二人靠近小竹林時內心的顫動是可想而知的。
捧起一捧腐土,月悅將這深埋於胸前。此刻的她就像一個跪在聖潔的泥塑下懺悔的虔誠信徒,霧水打濕了眼眶,閃爍著晶瑩。盡管霧水早已散去。
於很多人來說,小竹林的時光不過十天,於能活上一甲子甚至幾甲子的二人來說算不上什麽。這是錯誤的。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人生的高光尚且不過須臾,何況是無憂無慮掏心掏肺的快樂時光?時過境遷,沒了,才知道真的沒了。
月望溫柔地抱著月悅的肩膀,安慰她。他心裡也是黯然失落,不知又有誰能安慰他。或許,當身邊人兒露出快樂笑容時,絲絲欣慰才會油然而生。
“望哥,你看!”月悅指著前方,那眼前一亮的欣喜讓月望欣喜,也讓他疑惑。順著她的手指,月望看到萬黃叢中一點綠。這或許只是一棵微不足道的小草,但直覺告訴他,那嫩綠就是剛發芽的竹苗。二人快步走上前,跪坐在小竹苗前方,它羞答答地探出半個頭好奇地看著這個新世界,或許它做夢也想不到會遇上這兩個龐然大物的唇齒輕啟的古怪表情。
這份欣喜就是源自於它。生命本身不會欣喜,但生命因生命而五味雜陳。
月望頓悟。期待中那個千年不枯的竹林或許會是一個很酷的畫面,但這難道不是誰也不放過誰的困境嗎?在那,死氣沉沉,誰也得不到救贖。也正因如此,成片竹林才會決定轟然倒下、舍棄那華而不實的外表變作一壘腐泥而去養育新生命的吧?
有的人死了,還活著。這是一個偽命題。不折不扣,我也從不懷疑。但絲毫不影響我深信這句話--有的人死了,他們還活著。
月望月悅想去木屋那邊。他們想去和雲風道別,但當見到那個推門而出的倩影時,他們就馬不停蹄地繼續趕路。
沿路折回,那是一個岩石外露猙獰的荒涼大地。他們還清晰記得與雲風一起度過的那個不平靜晚上,也是在那時起,才有“小三”的吧。他們多想能騎在小三身上,肆意馳騁,看著那飛速倒退的兩旁畫景,但可惜,這已徹底淪落為回憶。
回憶是一種淡淡的痛,不會讓你撕心裂肺,但卻讓你眼濕鼻酸,黯然神傷。
夜裡,荒漠的溫度一下子降得老低,月下,群狼之歌總會如約回鳴。但不比以前,現在兩人都不怕狼群,而有著對危險敏銳覺察力的野狼們看到二人也會遠遠避開。所以一夜下來,他們倒是失望了。
終於有一天,他倆看到那如蘑菇雲一般高聳入雲的玄鐵山。他們記得,在那兩人還玩過降落傘,往昔情景這時想起也是有一種穿越時空的浪漫。他當初就是說從這裡用匕首攀爬上來的吧?二人想複製經典。他們使出吃奶的力方才使得長劍沒入玄鐵之中,這樣堅持了幾十丈後,愛劍之人們果斷放棄。繞道前山,改為步行。
那綿長的山路走起來也別有一番滋味。從山腳下的悶熱,到山腰的涼爽,再往上的凜冽寒風,至最頂的鵝毛大雪。這就是玄鐵山的山間四時。
皚白蒼茫,雪景依舊。玄鐵山巔還是一如既往的冰天雪地。衣著單薄的二人情不自禁地發抖。但這不是因為這裡的冰天雪地,零度的零度也溫涼不了二人熾熱的心,見到這,他們是太激動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近兩個月不見,都已消逝多少個秋了?
在幾年的玄鐵山生活中,月悅多數時間都是在石屋中織衣料理家務,所以在這片白雪蒼茫中輕而易舉地迷失方向,而月望則不是,他負責尋找食物,所以每隔一段時間都會下山,幾年下來,對於石屋的位置那是爛熟於胸,即使蒙著眼也能準確無誤地找到它。
緊跟在月望身後,月悅小宇宙爆發,她聚精會神地留意這片不能作任何標記的白茫茫大地,她也要做到蒙著眼也能精確地回到家,這樣,在他老時,記憶力不好時,他就可以跟在她的身後,將他帶回他們永遠的家。
走在前方的月望帶她來到一個和其他地方沒有任何區別的雪地上。月悅驚訝,以為月望累了或者忘記了,而月望卻溫和地說“到了”。
她愕然,他們的家什麽時候被夷為平地了?再想才醒悟,離別時,那個石屋便已遭到那些可惡的人的毒手。一個袖珍龍卷下,已是被炸得支離破碎。
他們的家被毀了。時隔多日,月悅想起這時依舊哀傷,單薄的嬌軀輕顫著,在蒼茫中顯得無力,她緩緩地捧起雪,就像之前捧起那一小壘泥土,不同的是,這一次是雪花打濕了眼眶。
月望學著將手插進雪中。相比外面,雪裡出奇的溫暖。他想捉著月悅的小手安慰她,但又有誰知道,在他還依稀記得上一次牽手時的那怦然心動,他手裡的余溫早已遍嘗萬紫千紅。
沒有舉棋不定,事實上,雪裡的確是溫暖,而且,這樣,那一直不知放在哪裡的手也有了屬於自己的永恆歸宿。
他的手找到了,他的身體還遠嗎?
按著玄鐵山兩個月不眠不休下雪的勢頭來看,現在即使他們挖地三尺也難挖到石屋的斷壁殘垣。而且如此長時間讓身體埋入雪地肌肉凍傷事小,壞死事大。但他實在沒有理由阻止月悅這樣做,即管這是出於關心。既然如此,他也只有跟著挖了。
“悅兒,你快樂嗎?”這是幾年來一直哽咽在他喉頭的話,但一直沒敢說。正如獨孤劍宇不敢去拔天塹,他們在某種程度上是一樣的。生怕一擊不成弄巧反拙。而要知,世間沒有後悔藥吃。人過留痕,雁過留聲。這世間本就不如托爾斯泰所說的理想--海鷗自天邊飛過,不留下一點痕跡。崢嶸歲月不過一瞬,除了道能蔽而新成,其他都是有起點的。
現在也一樣沒敢問。他是開心的,因為有她在身邊。但他不能因這而推斷說她也開心。他想月悅不過十五歲,難道就無怨無悔地跟他枯老雪地,難道她就不想多見識外面的繽紛世界嗎?
他知道欠她一樣東西。這樣東西來之不易,但他已擁有擁有它的條件。
“悅兒,不知雲風現在怎麽樣了。”在感傷中,月望的話顯得突兀,但是,畢竟他還是這間石屋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客人。也可以說是他們二人唯一一個朋友。
“不知,或許就在這裡的某一個角落。原本以為他會回到小竹林的。”按正常思維的確如此,畢竟不在全能學院的雲風除了戀秘之森別無去處,而且在戀秘之森中除了小竹林想必也沒有值得他留戀的地方。但是,既然那個人在,一山不能藏二虎,那雲風就百分之一百不在。這樣,問題來了,他這些日子究竟去哪了?難道說已經離開全能學院?
前路雖憂,但沒理由在離別時一把鼻涕一把淚,所以對他來說,最好的道別就是不辭而別。對這,他倆還是知道的。正如他一直渴望有一個安穩的地方住下--身體安定了,心才能去漂泊。
“我後來想了想,雲風一定會去極限谷的。不是因為他對這百年一遇的修煉場有多麽渴望,而是單純地為了當初的承諾。”
“幫丁小胖進入極限谷?現在資格不是拿到了嗎?”
“可是拿到資格的人未必就能進極限谷,還要有七人以上隊伍。”
說到這,月悅也基本明白,林海麗兩姐弟本就不是骨枯協會的堅定支持者,在攻略協會發生這樣的事後,多半會選擇回歸,這一來,骨枯協會就只剩八人,而在自己兩人離去後便剩六人,加上自森羅秘境出來後一直不見蹤影的心妍,就只剩五人。毫無疑問,這支殘缺隊伍是不能進入極限谷的,除非能找到人加入。 但是明顯,雖然和他們組隊不過一個月,但是二人已充分認識到“變態”在全能學院的威力。眾人幾乎就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在這情況下,他們不可能找到已獲得極限谷入場資格的學生加入。
也就是說,鴨子突然回來時不知怎的熟了,但煮熟了的鴨子又要飛了。
“望哥,我們要進入極限谷?”
“幫人幫到底,而且去極限谷修煉我們也算長見識。”
“好啊,望哥去哪我就去哪。”
月悅爽快答應,但捧著雪泥的手遲遲不收回來,一臉喜悅卻是滿眼不舍。月望單膝跪在月悅身前,一臉肯定道:“下次回來時我會讓我們的房子變得更大更舒適。”
“這樣可不知又要搬多久石頭了。”
月望一時聽不明白,但拍拍胸膛,“不管花多少功夫,我都會兌現,這是男人的承諾!”
“口說無憑,”月悅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像小時候一樣,我們勾手指。”
“這不好吧?”看著月悅的玉指,月望有些猶豫。
“有什麽不好?這不比你搬石頭輕松多了?”月悅嘟著嘴一臉不滿,“要不你剛才的話都是騙我的。”
“請務必跟我勾手指。”月望伏在地上請求,一下子弄得月悅捂嘴笑過不停。
好一會兒,月悅才是恢復正常,佯作出勉強的樣子,正理正經地點著頭,“好,見你這麽有誠意,我就和你拉鉤好了。”
一大一小的尾指勾在一起,兩人臉上滿是童真笑容。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