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說眾人葉公好龍,天地良心,他們的確沒想過尋找聲源。可世間呐,偏不讓人稱心如意,越窮越見鬼,聲音不請自來。
起初很小,也很分散,橫著聽豎著聽,“明察秋毫”者竟能聽出差別:或越來越近,或漸行漸遠,更有甚者直嚷嚷此曲隻應天上有!後來大了,集中了,可以確定方向了,冒險者才把分給幻想的“多余”心思收回,全壓在憂患上。
聲音越來越大,可是經過通道折疊加工後進入眾人耳朵始終不甚清晰--聽得更多的是呼呼的狂風驟雨,低沉時便成了嗚嗚的鬼哭狼嚎。
而無論是哪種“體驗”,聞者注定頭皮發麻、膽戰心驚。聲強到極點,眾人仿如置身在蜂窩中。蜂鳴不過持續十來秒,忽“呼~~”的一響,充滿粘稠空氣的結點化身泄氣的皮球,而其它通道當仁不讓地成為出氣孔。空氣變得稀薄,讓大腦一片空白,也帶走了眾人的焦慮。
聲音變得清晰!屏氣凝神一聽--
“小啊小二郎,背著書包上學堂,不怕太陽曬,不怕風雨吹……”
眯眼--汗!!!
聲音的主人是樂兒,和聲的則是雲風,還打著拍子。兩人該是很高興,腳步聲聽著也歡快,蹦蹦跳跳,只是隱隱約約總結出規律--三長兩短。
黑暗裡咯咯直響,既像鏈條拖動,也像齒輪咬合,凝重的空氣似要迸出火星。
小不忍則亂大謀,小不忍則亂大謀……
“雲風!”
“嘿!大夥?”語氣裡滿是驚喜,“大夥都還好嗎?”
名偵顯得急躁,不耐煩:“你有什麽收獲?”
幾乎同時,樂兒從雲風肩膀上跳下迫不及待呼喚幻月:“姐姐!姐姐!姐姐……”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已不可聞。
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虞志南輕歎,輕輕一拍名偵的肩膀,示意他冷靜,然後溫和問道:“雲風,就你和樂兒嗎?”
“不,還有一個。”
“還有一個?朋友,怎不打招呼?”此刻虞志南的人生劇本按事情發展順序書寫著,林海麗則是按空間順序發展。提起不打招呼,她馬上就想到因不能言語而無法打招呼的林海銳!
“海銳!”大喊時人已經走出幾丈遠,像一陣風掠過,雲風脫口而出也顯太慢。
寒芒隱喻不發,下一秒林海麗把人緊緊抱在懷裡,一副要把他揉進體內的樣子。
一會兒,林海麗抱出端倪。懷裡的人兒體無骨骼,抱著就像抱著一張軟軟的棉被,而且馨香沁人心脾,絕不是一個男性或普通女生所擁有的。
林海麗迅速松手,把人往外一推:“你是誰?不是就說啊!”
“有怪莫怪,誰叫欺世盜名是她的拿手好戲。”
獨孤曉月的無視具有普遍性。在她眼裡,樂兒的冷嘲熱諷好,虞志南他們的噓寒問暖也罷,無一例外扔進大海,永不見天日。
雲風訕訕笑道:“三人,三人。”
“咳咳。”虞志南清清嗓子重振旗鼓,“我們這邊有五人,月望、萬潮峰、名偵、林海麗和我。”
“月望?月望也在?”
“在,不過他只是五分一。”名偵沒好氣道,“雲風,你怎麽找到這?也是靠聲音?”
“是指說話的聲音?我沒聽見,路則是樂兒帶的。”
“不用說了,那肯定不是普通聲音。你剛沒聽見嗎?隔牆如隔山,簡簡單單的幾句歌詞進入我們耳中時都是那麽的模糊,更別說要比它複雜上百倍不止的樂曲。”
名偵一想也是,況且那詭異的樂曲不是挑著人來播放的嗎?若有所思,虞志南是怎麽知道樂曲複雜百倍不止?不是說聽不見嗎?
“世風日下呐!人心不古呐!鬼拍後腦杓呐!”名偵的話拖得老長,虞志南按耐不住解釋:“隨口說說,隨口說說了……”
“出口成規,厲害厲害!”
“若成真也只是碰巧……”
“不要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
“謝謝!”
二人賭氣,雲風惘惘然走近月望悄悄問:“我是不是錯過什麽?”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雲風似懂非懂應了一聲,晃悠著,林海麗大吼把他喚回來時竟彎彎曲曲走到月望身後幾丈遠的地方去。
“別廢話!快走!”
名偵似乎懵了,喃喃自語:“走?走去哪?”
“走出迷宮!這就你一人知道迷宮怎麽走!”
一語驚醒夢中人!皮之不在毛焉存!自己才是掌握破解迷宮核心技術的人才!其他諸如虞志南之流注定只能是躲在台下沾沾自喜的跳梁小醜!
扶正隻存在虛幻的頭冠,整理好衣襟,名偵昂首闊步:“都隨我來!”
所有人只能低頭默默緊跟身後,不過幾步,那種如凱旋歸來的大將軍的滿足便充斥心頭--對,不過幾步,以史為鑒,只要他一指路,所有人都不會吝嗇身段,都如瘋狗、脫韁野馬跑得沒影。也就所以,他聲東擊西,指著右邊然後快速往左邊跑去!
捂嘴偷笑,他可以想象被戲耍的眾人惱怒而又無可奈何的樣子。然當他真的執行時卻倒了個大跟鬥。
多年以後,他一直在想,這肯定是仁慈的上帝在為自己可以健康成長而暗拉一把。
機關觸動,暗器迎面而來,名偵倉皇逃跑,狼狽一地。
“名偵你真夠隊友!為我們試機關!”當名偵正為無借口而一籌莫展時,雲風突如其來的讚譽拯救了他。他的語氣是那麽直爽、人畜無害,絲毫不像虞志南那樣令人額頭隱隱作痛。
“謝謝哦。”--你看,這令人火大的謝辭。
接下來可愁煞眾人。天知道,正常人不可能在冒死前進下有所作為,而之前狹路相逢時皆以退避三舍糊弄過去--但根據提示,此刻他們非得越過去不可。
萬潮鋒嘴角上揚:“這下可有攻略感覺。”
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舍。漆黑迷宮裡的古老機關是機械式,只要觸動短時間內不能再發動。故眾人大可效仿此前的名偵,一步步嘗試機關。然而與之前不同,這次機關朝前來,眾人連滾帶爬的“權利”也被剝奪。
“你不是機關大師嗎?這點機關絕對難不倒你。”
隊友的信任讓名偵壓力山大,他一動不動,竭力讓身體保持靜止狀態,生怕兜裡的幾粒彈珠發出聲來。彈珠在手,任何機關不在話下,只是此時他真的開始忌憚前路,誰知道還有多少類似或比它更強大的機關!
“這只是入門級,要不試試?”
名偵站在通道前,深呼吸一口氣--虞志南拉著他:“我們可以從長計議。”
“這裡還有人比我更熟悉機關?”
說的人不知出於何種心情,只是聽起來怪怪的,既自大又悲涼。
果然還是得看看表情如何才能下定論。
名偵重新深呼吸一口氣,再深呼吸一口,然後--你以為他還會深呼吸嗎?嘖嘖嘖!別自作聰明了!沒人可以預料他的下一步!黑暗裡不能自已微微一笑,感覺心態調整得差不多了,正要往前--
驚訝地沒有任何聲響,但凌厲的罡風打在臉上火辣辣生痛。
下一秒,前方浩浩蕩蕩走出一路人馬,名偵那副一直抗拒向前的小身板果斷被撞飛。
“啊~~”
嘶叫聲震耳欲聾。
虞志南等人無不目瞪口呆,眼前的這幫人就像從時空裂縫中竄出來,在他們沒有一點點防備時降臨。
且聽動靜,人數較他們隻多不少。
“快報到!快報到!”
喜大普奔,眾人有點手忙腳亂!
接下來就像是頒獎儀式。每念一個名字有高興也有歎息--多數是歎息,當出現“靜靜”的美男子時那發自內心的喜悅才算爆發出來。
“海銳!海銳!”
那會是父親抱起小孩翩翩起舞時的情景?無從而知。隻道前者歌曰:同人不同命,同傘不同柄。
異口同聲:“唉,不帶這樣玩的吧……”
“變態!你知道冰妍在哪?”
“這一路亂逛我沒有見她。”雲風想了想加一句,“不過我知道迷宮的路。”
“你知道!”驚喜?驚訝?還是驚悚?!只能說太變態了!明明他連地圖都不知道!
“你真的知道怎麽走?”
“是啊。”
“事不宜遲!趕快帶路!”
“對!事不宜遲!快走!”
“……”
所有人蓄勢待發,然後一直冷卻。
“你不是知道怎麽走?”
“只要跟著名偵走就可以。”
“咦~~”所有目光聚集在名偵上,受萬眾矚目是他一直以來的願望,他謙遜地承受了,然後留著血淚把懷裡的彈珠拿出。
跨者不行,企者不立。押寶在為數不多的彈珠上無疑飲鴆止渴--相當神經痛,只不過被崇拜時的飄飄然很好地麻醉了他,緩解了他的痛苦。
“往回走?”因難度太大而不敢相信,因自找麻煩而懊惱不已--埋怨水長東,“瞧瞧你那兩銅板(筷子的價值)天意!”
“不往這走你能碰上名偵他們?這是退一步進兩步!再說,天意難違。”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再一次矗立在通道前,手裡的彈珠握得出血。緊咬牙關,終於下定決心的名偵開始測試牆壁硬度,玻璃球彈地聲在黑暗裡均勻蕩漾開來。
“踏,踏,踏……”
“你在幹什麽?怎麽還不走?”
“噓!靜靜地看好了。”
“踏,踏,踏……”
“‘踏踏’的煩死了,讓我來!”
“樂兒妹妹!別!”
眾人想阻攔樂兒的自殺式行為,但樂兒卻像一條光滑的小泥鰍從他們身邊溜過,緊接著是“轟”的一聲巨響--
反應過來時,似曾相識的異響再次瘋鳴,而一旦等他們進入通道,那便是令人抓狂的童謠:“小啊小二郎,背著書包上學堂,不怕太陽曬,不怕風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