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特可以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在那些心跳聲裡，夾雜著亞瑟的聲音，和心跳聲一起，像回音一樣不斷重複。

　　維特不能相信。

　　這是亞瑟說的話嗎?這是對我說的嗎?不，不會，不可能，這不是亞瑟說的，亞瑟不可能對我說這種話，他永遠都是尊崇我的，他永遠需要我的幫助，需要我的照顧，亞瑟沒有我是不行的，沒有我是活不下去的！

　　維特瞬間抽出新的箭矢，搭上弓弦，瞄準亞瑟。

　　亞瑟已經回到和囚犯們的戰鬥中。

　　維特喘息粗氣，看著被箭頭瞄準的亞瑟，揮舞著銀劍，像一個無所畏懼的勇士，像力大無窮的野獸一樣，廝殺著，勝利著。

　　我在幹什麽?

　　維特感到他的手在發抖。因為手發抖，弓弦在抖動。

　　這是從來不曾發生過的。維特震驚了。他慢慢扭頭，看自己發抖的手，和因此抖動的弓弦。

　　我到底是在幹什麽！?

　　維特喘息得更厲害了。盡管手在抖，弓弦在抖，他還是將箭頭，又一次瞄準亞瑟。

　　維特想起來了。那時在看台上，當自己看到亞瑟的劍術，看到他雙手綁縛沉重的鎖鏈，獨自迎戰近百名窮凶極惡的死刑犯時，自己就知道，一直以來，亞瑟對自己，是有所保留的。

　　那時的自己回想起他與亞瑟從小到大無數次比劍，想起每一次，亞瑟都會在比輸之後，笑嘻嘻地纏著自己，要求過幾天再比。

　　所有的教導，照顧，都是源自謊言，都是演戲。

　　“你怎麽能這麽對我，亞瑟?”維特的眼睛紅了，嘴唇微顫，“我本該是你的一切。”

　　拉滿弓弦的手顫得更加厲害。

　　維特突然聽到耳語。

　　“就像你看到的，他一直在欺騙你，一直在戲耍你，你本該比他強百倍千倍，可他迷惑了你，讓你以為你很強，是他故意耽誤你，阻止你變強。”

　　猩紅魔女蒙洛拉挨近維特，妖嬈的手搭上維特的肩膀，高聳的胸脯抵住維特的手臂，泛著香氣的頭顱挨在維特耳畔。

　　“他從來不像他表現得那樣敬愛你，他在背地裡嘲笑你的愚蠢，嘲笑你的無能，嘲笑你的弱小。你不過是他的踏板，當他覺得你沒用了，太弱了，是累贅，他會隨時把你丟在路邊，就像丟任何一件垃圾一樣。”

　　維特眼裡的血絲越來越多，淚水也越來越多，終於，淚珠翻出眼眶，滾落下去。

　　“還猶豫什麽呢?你是天生的領導者，你知道只有你才是隊伍的領導者，所有人都該追隨你，亞瑟永遠在你之下，他只能在你之下，只能被你領導，聽從你的命令。”

　　蒙洛拉撫摸維特的臉龐，用指背接住掉落的淚珠。

　　“喔，可憐的維特，沒有人理解你，為什麽會這樣呢?為什麽亞瑟不乖乖做你的小弟就好呢?為什麽他是契約者呢?為什麽總是他最特殊呢?為什麽他能得到所有人的心呢?”

　　“夠了……”維特緩緩閉上眼。

　　但魔女的呢喃沒有停止。

　　“為什麽就連奈音的心，他也輕易奪去了呢……”

　　“夠了！”怒吼同時，維特睜開淚眼，陡然銳利的視線下，拉弦的手瞬間松開，箭矢疾射而出，越過囚犯與囚犯間的縫隙，直直射進亞瑟的心臟。

　　維特看著亞瑟震驚地望向自己，伸出手，卻夠不到什麽，只能無力地倒下。

　　倒下後的亞瑟，成為囚犯們的玩物，他的屍體被撕扯，切割，分裂，囚犯們哄搶亞瑟屍體的一部分，高舉著發出興奮的呼喊。

　　蒙洛拉在維特的耳邊媚笑:“多麽邪惡肮髒的欲望啊，維特·羅，你就那麽想做他永遠的太陽嗎?想到能殺死他的地步?”

　　維特在轉身的同時抽出匕首，刺入蒙洛拉的心口。

　　“你這個誘人墮落的惡魔！”維特抽出新的弓箭，對準蒙洛拉。

　　血並沒有出現。

　　蒙洛拉依然媚笑著:“既然你知道我在誘惑你墮落，你又為什麽要繼續下去呢，維特·羅。”

　　維特要射出箭矢，但魔女揚起袖子，世界突然陷入一片黑暗，唯有魔女是擁有光亮，可被看到的。

　　維特驚呆了，他感到他所處的空間在縮小，明明周圍全是黑暗，除了魔女，他什麽都看不到，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在壓縮。

　　他被壓縮在黑暗裡，就像被壓縮在一個四周都柔軟的盒子裡。

　　然後柔軟的四周突然變成可被看見的紅色， 維特很快發現，那些紅色是魔女蒙洛拉的紅色長裙，他正被魔女的長裙擠壓著，包覆著。

　　而長裙連接著的猩紅魔女，就在一米遠的距離，漂浮在一片黑暗中，她的心口上沒有匕首，禮服也沒有一絲破損，她存在在那裡，永遠的雍容華貴，永遠的優雅威嚴，神秘與魅惑的笑仿佛掌控世界的鑰匙。

　　在那裡，她就像神一樣。

　　明明是這麽詭異的狀態，維特那“砰砰”急跳的心裡，仍然有亞瑟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維特丟掉弓箭，抱住頭蜷縮在地上，“亞瑟啊啊啊啊啊！亞瑟！亞瑟！亞瑟你在哪！?亞瑟！亞瑟快來救我！”

　　“多麽可憐的孩子。”蒙洛拉來到維特身旁，抱住他的身體，再一次挨在他耳邊，“我理解你，亞瑟不值得你所為他做的一切，他不值得你為他付出，他不配擁有你，更不該領導隊伍，他不夠資格，唯一有資格的人是你，維特·羅，能帶領大家的只有你，你想讓亞瑟回到在邊境森林裡時的樣子對不對?”

　　維特知道，他現在魔女的魔法裡，他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能順從自己的耳朵。

　　可心裡一直有亞瑟的聲音傳來，眼前一直浮現亞瑟中箭時的畫面，維特感到他的意識像是失去了作用。

　　他捂住自己的耳朵，盡可能地蜷縮身體，閉上眼睛，咬緊牙齒，試圖切斷一切。

　　但心底的聲音，和烙印在腦海裡的畫面，還是揮之不去。

　　維特終於知道，什麽比死還令他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