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無方又笑道:“現在南京城裡來了很多的武林高手,他們每個人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屠夫,大師何不渡化了他們,也算是造福蒼生了。”
信空微微低首道:“老衲修行不夠,恐勸不得諸位大俠。”
諸葛無方道:“大師說的錯了。既是大俠,又何必大師相勸。這些人雙手染滿了鮮血,草菅人命,說是魔頭也不為過,大師身為佛門弟子,又豈能不為民除害呢?”
信空微微笑道:“施主既然說了世上無佛,那世上又何嘗會有魔呢?無非都是業障罷了!世人七苦不絕,六欲不滅,自是入不得極樂。地藏菩薩曾雲“地獄未空,誓不成佛。”然而其實這不過是菩薩的一廂情願罷了,業障除不盡,地獄又怎能空呢?”
諸葛無方道:“說到業障,大師的業障是什麽呢?”
信空雙手合十,卻沒有回答。諸葛無方見此,繼續道:“既然大師不願提及自身的業障,老夫在此提醒一下,這些入城的武林中人的業障可是顯而易見,能不能幫他們滅除,就看大師的修行了。”
“哦?”信空奇道:“施主請明言。”
諸葛無方嘿嘿一笑,又把棋子拿了起來,下到了棋盤的一處,道:“《九元經》,大師以為如何?”
信空默然無語,諸葛無方卻是又大笑道:“這盤棋是老夫輸了,不過棋終究隻是棋,縱然有太多的人拿它來比作人,但棋子畢竟不是人,所以大師可要多加小心。”
信空仍是一臉和善,道:“南京城暗流洶湧,王爺肯定不會坐視不管吧。”
諸葛無方道:“王爺自然有王爺的安排,隻不過這些時日王爺身體不好,肯定管不了太多的事情。再說了,隻要這些江湖人不鬧得太過分,王爺自然也不想摻和其中的江湖事。不過大師不一樣,大師就是江湖人,要想置身其外,想必有點困難。”
信空道:“阿彌陀佛,老衲是方外之人,江湖俗事自然也已經不能染身了。”
諸葛無方笑的更大聲了,道:“大師可真是讓人費解了,你既要普度世人,又說俗事不染己身,這可是有點矛盾了。不過,老夫對你們這些佛法不甚了解,說不定你們就研究出了什麽折中的法子,老夫不明白,也懶得弄明白。隻是在這裡要提醒大師一下,也算是替王爺告誡大師。不管你究竟想幹什麽?隻要是在你們江湖的范圍內,我們就可以裝作看不見,但如果你不小心越了線,那諸葛無方也隻好普度大師前往極樂世界了。”
信空聞言合十道:“請王爺和施主放心,老衲自會謹守佛門戒律,造福一方。”
諸葛無方笑道:“大師說到可要做到,那老夫先行告辭,我還有一些事要向郡主交代一下,請!”
說罷,諸葛無方不再理會信空,徑直的離開了,只剩下信空一個人擺弄著眼前的棋盤。
“呼”
一陣風從窗戶吹了進來,把蠟燭吹得顫抖不已。信空歎了口氣道:“棋分黑白,排布者亦非黑即白。諸葛施主,你說得對,棋子終究不能當作人,人如果真有這麽分明,那這個江湖就簡單了。”
說到這,信空突然頓了一下,而後又道:“你說呢?施主?”
陸竹聞言心中一驚,但也沒有輕舉妄動,隻是在屋頂上靜靜的看著,不作反應。信空繼續排布者棋盤上的棋局,笑道:“外面花好月圓,也難怪施主不願進屋。既然如此,老衲也不強求,隻是外面景色雖好,但也終究不如屋內遮風避雨。
” 這時,宋石也向此處靠了過來。陸竹衝他使了個眼色,陸竹早就注意到不遠處有一個偏院,但是守衛很森嚴,而且看守衛的裝扮,應該是官府侍衛。另外,剛才諸葛無方從信空處離開後,也進入了這個偏院。
陸竹知道此處應該是那個“宛寧郡主”的住所,他此行的目標之一是信空和尚,眼下就在眼前,抽身不得。所以示意宋石前往探查一下。宋石點了點頭道,運轉輕功,就從牆外翻了進去。
這時,屋內的信空道:“施主的朋友都離開了,難道施主還要在屋頂繼續賞月嗎?”
此時顯然是自己已經被發覺了,陸竹也不好在隱藏下去,就跳下來開門進入了房中。好在自己易容成一個老者,想必不會被人認出來。陸竹進屋之後壓著嗓子道:“深夜來訪,老夫打擾了。”
信空道:“施主深夜來訪,所為何事?有什麽需要的盡管朝老衲開口無妨。”
陸竹道:“老夫想向方丈打聽一個人?”
“何人?”
“呂文昭”
信空聞言道:“這段時日,來到本寺找這位呂施主的人著實不少,但老衲卻是從未見過這位施主。”
陸竹道:“那最近幾月可有生人在貴寺留宿?”
信空搖頭道:“除去宛寧郡主,本寺這段時日從未有過外來者居住。”
陸竹沉吟了一下道:“說道宛寧郡主,大師既然知道我的朋友前往她的院子,為何不製止?”
信空道:“此事輪不到老衲出面,何況老衲若是出面,施主又該如何?”
陸竹坐到信空的對面,道:“大師莫非在等我?”
信空道:“我等的是你,也不是你。你來了,我也不知道我等的究竟是你,還是不是你。”
陸竹笑道:“大師說笑了,這世界上難道還有兩個我不成?”
信空搖了搖頭道:“世界上隻有一個施主,這正如老衲手裡的棋子。無論白棋還是黑棋,歸根結底都不過是一枚石子,染上白色便是白棋,染上黑色便是黑棋。這盤棋如果把其中一枚棋子的顏色改變了,那便又是另一番局面了。”
陸竹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繼而饒有興趣的道:“聽得大師如此一說,老夫都不知道我來找的究竟是大師,還是呂文昭了。”
信空道:“阿彌陀佛,諸相非相,施主找老衲也不過是為了呂施主,隻是不知施主為何找呂施主?”
陸竹道:“現在許多事情要呂先生出面,若是放任事態發展下去,不光老夫的性命,整個武林也將陷入動蕩之中。到那時,必將死傷無數,血流成河。”
“阿彌陀佛”信空低聲念了一聲佛號。
陸竹看著信空,臉上突然沒有了一絲笑意,道:“大師以為如何?”
信空低眉道:“萬物皆有劫數,佛祖成佛尚需渡劫,何況常人?這也許就是武林的劫數,但若真的有這一天,老衲必當竭盡全力阻止災禍。”
陸竹突然譏笑一聲道:“現在整個南京城已經陷入了一個巨大的渦流之中,不出三日,必有大事發生,我需要大師為我指點迷津。”
信空道:“施主憑什麽認為我會指點你?”
陸竹道:“大師說了,棋有黑白之分,卻無內質之別,我相信大師會幫我。”
信空道:“棋子雖無內質之別,然而一旦塗上顏色,就意味著立場不同,爭勝廝殺。”
陸竹笑道:“那信空大師選擇了什麽顏色的棋子?”
信空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道:“這世上本就難分黑白,相互對立,皆欲抹黑,我是黑是白,連我自己也不清楚。這是我的執念,也是老衲的業障。阿彌陀佛!”
陸竹道:“黑者未必一身全黑,白者也未必永世皆白,屠戮成魔,卻因放下刀兵,立地成佛。十世為善,卻因一念偏離,永墮輪回。人之善惡,未必有定論,卻在己心,在人心。”
信空不說話了,片刻之後,他突然歎了一口氣,而後道:“施主說得對,無論外表披了什麽皮囊,本性還是改不了的。劫難將臨,只因人心紛亂,爭名奪利,被有心人利用。大家都是這棋盤上的棋子,但左右戰局的,卻從不在這棋盤之上。”
陸竹聞言神色一變,還要再說什麽。信空卻是打斷道:“施主,信空是佛門中人,不願見到殺戮,但也相信殺戮也是業報的一種方式。”
陸竹道:“世人皆有報,但佛法的作用就是為世人在苦海中指點迷途,何況,有些人本來就是無辜之人,大師何必眼看著而見死不救呢?”
信空沉吟了片刻,低低的念了一聲佛號道:“此去往東十裡,有一“奕雲莊”,施主可前往一會。”
陸竹聞言,微微笑著點了點頭道:“多謝大師指點迷津,世人皆會迷茫。菩提一悟,大道可期。”
說罷,陸竹站起來欲離開,卻突然停住腳步,道:“棋盤上黑白分明,是因為下棋要的是勝負。人生不分黑白,是因為人活著不光是為了勝負。告辭了,呂先生。”
信空回道:“施主認錯人了,老衲信空,方外之人,不是施主口中的呂姓施主。”
陸竹笑道:“也好,江湖上多一個信空,總比多一個呂文昭要強。”
信空聞言面色不變,目送著陸竹出了門口,忽然歎了口氣道:“勝券在握的人才會在乎勝負,失敗者只會自怨自艾。至於黑白嘛,勝者為白,敗者為黑,自古如此。不過,這一盤,你我並非對手。”
“阿彌陀佛”信空高聲唱念佛號,臉色又恢復為莊嚴寶相。說著,他把手中的最後一顆白子下到棋盤上,而後笑道:“這一著,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