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意深,夜色濃。
邵寒抱著膝蓋坐在大石上,不語。幾秒後,腦海中忽然閃過了模糊的畫面,他竟開始微微顫抖,咬住牙,用力攥緊拳頭。
月兒看他這樣,不做聲。她清楚現在他比任何人都難熬,一切言語在生離死別面前,都沒有起死回生的神效。
“師姐,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麽嗎?”邵寒忽然問,聲音也開始發抖。
月兒看他不太對勁,竟有些膽寒,略帶怯意地搖搖頭:“我不知道。”
“我在想……十七年前,我也許本來就該死的。”邵寒的話讓月兒有點出乎意料,“如果沒有師兄,我早就死在那幫惡徒手下。你說……師兄的死,會不會是我害的?”
“你怎麽這麽想!這兩者根本沒有一點關系!”月兒一驚,沒想到他說出毫無因果乾系的話。難道是被憤怒衝昏了頭嗎?
邵寒閉上眼,搖頭,眼淚卻止不住了。他的呼吸變得沉重,一字一句都哽咽著:“他十七年前救了我,改變了我的必死之局。所以今天,他來替我還了這死局……”
月兒瞪大眼睛,啞然。她不知道這個師弟從什麽時候開始相信這些生死命運,也不知他從哪聽來這些死局等詞眼。月兒覺得驚恐,面前這個少年的面孔忽然變得那麽陌生。
愣了好一會兒,月兒終於緩過來,卻是輕輕牽起了師弟的手,眼中帶著月色般柔和的光:“不要再想這些了,這不是你的錯。無論十七年前還是現在,這些都不是你的錯啊。”
終於,心裡像是有什麽柔軟的地方被觸到,邵寒流著眼淚看著她,不說話。漸漸的,呼吸開始平緩,身體也沒有抖得那麽厲害了。
“謝謝你,師姐。”邵寒抿嘴。
月兒輕拍他肩膀,搖搖頭,沒再多說什麽。邵寒平複了一下心情,低聲道:“我要為師兄報仇。”
“你有這般想法,我不知該不該支持。”月兒道,“害死師兄的人是誰,我們還沒什麽頭緒。連人都找不到,談什麽報仇呢?”
邵寒垂下頭,一腔怒氣又被搓平。突然,一個念頭蹦出來,卻是讓他背脊一陣發寒。他抬頭盯著月兒,眉頭皺起。
“師姐你說……這次害死師兄的人,會不會和十七年前的事情有什麽聯系?”邵寒低聲問。
月兒不禁一愣,指節抵著鼻尖下方思索了片刻:“不是沒有這種可能。如果真的是這樣……”
她忽然不說了,兩人都陷入思考。
說起來,十七年前邵家村一案,惡徒們至今還沒抓到,卻是傳聞早已不在人世。
當年林韻下山時,那夥人早已燒殺掠搶逃離了。沒有目擊者,也沒有留下能提供線索的生還者。過了有挺長一段時間,江流城中的人們才出來幫忙滅火,信鷹也飛往皇城報信。
很快皇城那邊得到消息,天子震怒,當即下令一定要抓捕到這夥惡徒。很快一支由幾名大內精英為首的搜捕隊成立,開始在東部領土進行搜查,卻是無果。那夥惡徒好像憑空消失了一樣,再沒犯過事。
這事漸漸就過去了,搜捕隊打算回皇城稟報,把此案歸檔為未解懸案,畢竟他們的精力不能都耗在這上面。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成了皇城久久不能擺脫的噩夢。
在皇城南部外的一個小村鎮,夜晚,搜捕隊十幾人在那兒歇腳,估摸著明天傍晚前就能回到皇城。而這時,像是早有預料似得,一男一女兩個蒙面人出現在村鎮中。
皇城之下,這般打扮自然是引起了領隊的大內武將的疑心,而那男女也不懼怕,倒正是來“接待”搜捕隊的。
神秘男人不出聲,隻有女人發話:“你們要抓的那群人,我們已經解決了。你們就原話稟告皇上,以後就不要為這事操心了。”
領隊的武將心中暗感不妙,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兩人絕非善類。皇上的命令是死要見屍,這兩人卻私下解決了那夥賊人?他們怎麽找到的?他們有什麽聯系?
於是衝突爆發了,十幾個皇城衛士對付兩人,本以為勝券在握,結果卻是完全被壓製。十幾名精英戰亡,隻有一人被放走回皇城報信,卻也是失明了。
第二日清晨,十幾顆頭顱被掛在村鎮口的樹梢上,嚇壞了村中百姓。報信者也回到皇城,將這一切轉述給皇上。皇上又憤怒又悲傷,竟是一夜間患上重病,倒床不起了。
十幾條人命啊,都是大內精英,卻連兩人都敵不過。 那是何方妖魔啊!
這事之後,皇城武備力量衰竭了許多,很快也捂不住傳到了民間,為天下人所唏噓。江湖中很多高手請願要抓住那對男女賊人,大多數卻隻是耍耍嘴皮子。
當然也有人真去做了,不斷尋找那男女的蹤跡,卻也是無果。這事直到今天都沒個結果,也存在很多疑點。那對男女是誰?是怎麽解決掉一夥賊人的?為什麽要這麽做?
一切都沒有答案。
記錄邵家村事件和神秘男女的文件也被歸入檔案館,等級為一級懸案,定名“大內之殤”。
邵寒又拿起一顆石子,卻是在手中把玩。大石頭凹槽裡沒小石頭了,他還有些舍不得扔這最後一顆。
“如果這次的事真和十七年前有關,那害死林師兄的人,會不會是那對外道雙煞?”月兒眉頭微蹙。外道雙煞,便是對十七年前那對神秘男女的民間稱呼。
“我不知道。”邵寒搖搖頭,卻是沒了什麽氣力,像是困了,又像是無可奈何,“師姐也不知道,不是嗎?”
月兒看著他,接著垂下眼簾,輕聲道:“是啊,我也不知道。而且就算真是他們,那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他們是誰,身在何處,我們都不知道。”
邵寒低歎了一聲,不言。
“不過月宗一定會追查到底的。也許很快就會從門中挑幾人前去玄冰堂,先問個清楚。水落石出前,要先把懷疑對象一個個排清楚。”月兒道。
邵寒點點頭,道:“時候不早了,我們還是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