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子時。
虛月門弟子大多都休息了,門中一片靜謐,月色如銀。
邵寒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中壓抑難過,便起身推門出來走走。站在北側山麓上,忽然看見山下虛月壇有幾個同門師兄,還幾個城裡百姓,以及一身白袍的白淵。一群人不知在那討論什麽。
心中隱隱感覺到有什麽不好的事發生,邵寒穿著單薄的衣衫,布鞋都沒穿好就沿著石階快速跑下去。虛月壇上,師兄們已經開始隨著城中百姓急匆匆往下山的石階走。
“月宗!”邵寒在身後呼喊,一邊喊一邊快跑著過去。
白淵愣了一下,回頭,卻是表情急切,招招手:“山下出事了!”
“出什麽事了!”邵寒心中一驚,急忙跟著過去。一眾人騎上駿馬,急急地朝山下江流城趕去。
馬背上,一個麻衣男人說話都在發抖:“一兩個時辰前,當時馬上就宵禁了,結果不知從哪冒出一個神秘人,硬是要衝關出城。北城門的幾十個守衛出手攔截,卻是傷亡慘重!”
虛月門眾人聽言都是大驚。白淵皺眉,問:“幾十人都攔不住他?”
麻衣男人點點頭:“我當時還在北街的宅中,離得比較近,雖然沒看清那男人是怎麽做到的,但真真切切是突破了幾十人的攔截!守衛,騎兵,還有弓箭手!”
這下事情似乎變得棘手了,虛月門眾人也瞬間把這突發事件與林韻師兄的事聯系起來了。那玄冰堂的靈玉姑娘並非凶手,真正害死師兄的,可能一個多時辰前剛剛破關逃離!
“月宗,要不要回山通知大家去追捕!”一個弟子急忙問。
“那人劫走了一匹馬,現在這麽久估計早就跑得不見蹤影了!”麻衣男人又道。
白淵點點頭,覺得言之有理。現在看來那賊人果真功法上乘,又劫了匹馬逃離,現在再追捕也沒多大意義了。他擺擺手:“追不上了,還是先去城裡看看吧!”
邵寒和一個師兄共乘一匹馬,坐在後面,腦子裡卻是空空的。
那個害死師兄的人……可能就在不久前逃離了?這可能是離那賊人最近的一次,更可能是最後一次能抓住他的機會,而月宗卻說不追了?
下一秒,心中的積怒終於爆發,邵寒失去理智地大喊:“師傅!我們為什麽不去抓他!我們人那麽多!我們抓得到他!”
這突如其來的憤怒把大家都嚇了一跳,白淵也是皺皺眉回頭看他,張張嘴卻說不出話。他又何嘗不想去抓,被害死的可是自己最得意的門徒,虛月門的護法林韻!
可那賊人的確已經逃跑有一段時間了,而且心狠手辣。就算傾門出動,就算能抓到那賊人,那虛月門也必定會是死傷慘重!作為一門之主,他要考慮的不僅僅是復仇!
“師傅!我們去抓他吧!”邵寒已經急出眼淚,嗓子都啞了。
白淵終於耐不住了,厲色怒斥:“鬧夠了沒有!”
這一聲呵斥看上去像是帶著巨大的怒火,卻隻有白淵自己知道,這是多麽蒼白無力。
邵寒不說話了,絕望般垂下頭痛哭,腦袋抵著前面師兄的背後,雙手死死攥緊。眾人都不忍去看,沉默著策馬疾行。白淵也不再去看,心裡卻更難受。
一行人很快抵達江流城。城中一片寂靜,靜得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已經宵禁了,宵禁後發生什麽事都和自己無關,更何況守衛本來就是保護百姓安全的啊!抱著這種心態的人很多,
所以大多數人都待在家中一直沒出來。 隻有少數人不顧宵禁令出來看了情況,看見慘死的守衛們時有人側過臉,有人甚至嘔吐出來。現在雖然屍體已經抬走了,但血跡還留在石磚上。
麻衣男人像是又回想去那些人的慘狀,不禁乾嘔了兩下。他表情扭曲地擺擺手:“我先回宅中了,你們去找守衛問問吧。傷者都送到護衛府了。”
“多謝,你們先回去吧。”白淵點點頭,接著策馬甩門中弟子前往護衛府。拐過幾道胡同,來到青瓦白壁的護衛府前,眾人把馬拴好,白淵扣響了銅門上的獅子門環。
很快有人來應門,是一個年輕披甲護衛。他開門後愣了愣,接著認出了白淵:“是白門主啊,請快快進來吧!”
“多謝小兄弟。”白淵點頭,率弟子進入府中。
這是個中等規模的四方院子,分前後庭,守城護衛們有時在此休息。 此時正堂中,十幾個守衛已經卸下鐵甲,穿著布衫坐在木椅上,大多都是垂著腦袋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見白淵攜弟子前來,守衛們也隻是擺擺手打個招呼,沒了往日的精神。白淵心中一陣悲意湧上來,上前低聲道:“各位,抱歉我來遲了。”
沒人搭理,白淵也不覺得尷尬,隻是默默讓弟子們在堂外等著,自己踏了進來。先前在城門下發令的守衛隊長也在堂中靠裡,有些困難地抬起頭:“白門主。”
白淵見他脖子上纏了一圈亞麻色繃帶,一愣:“你這是怎麽了?”
“隻是脖子受了點傷,沒什麽大礙。”隊長努力想擠出一絲笑容,最後還是放棄了,歎氣,“哎,我做了這麽久守衛隊,從沒想過會遇到這種情況……這次是我失職了。”
“我已經聽說了大概的情況。這不怪你,而是那賊人太可恨。”白淵攥拳。
提起那神秘男人,隊長又是不禁一哆嗦。他頗為痛苦地雙手掩面,仿佛快要哭出來了,像是在自責,又像是在為死去的同伴們感到痛心。
他最後還是沒有哭,重新仰起頭深吸一口氣,慢慢呼出:“我當時完全亂了方寸,不顧一切地亂下令。如果我沒有亂下令,我的手下也不會白白送死了。”
白淵沉默。這一天真是太漫長了,林韻不在了,江流城也被攪和得不安寧,而一切罪魁禍首,都是那該死的賊人!
痛定思過,隊長又輕聲說著:“我的兄弟們,現在都在後院躺著呢……躺在那些我以為很久以後才會用到的棺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