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冽的聲音猶然在耳,齊虎悅隻覺眼前一花,接著,身體便不受控制的飛了出去。風聲在耳邊撕裂,四周在眼中連成一片,化為模糊。空白的大腦來不及梳理思緒,一陣與先前截然不同的痛苦,已如潮水般襲來,接著黑暗遮天。
“轟”一聲巨響,遠處的那面牆頭如同挨了一發炮彈,磚石飛迸。隨著一股塵煙升起,整面牆一陣搖晃,最後如同積木般垮了下來。原本還立足於此的孩童紛紛閃躲,看著先前站立之地,幾乎眨眼便被磚石覆蓋。不由得心有余悸。
震撼的一幕卻未能吸引孩童們太久的目光,哪怕前一刻還在驚慌躲避的,發呆愣神,此時都將目光投在了另一處,那是齊虎悅先前站立的地方。
此時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穿著灰白色的粗布衣褲,其貌不揚的中年男人。
男人平靜的站著,臉上胡子拉碴,額頭皺紋如刻,黑黃色的皮膚讓他憑空老了幾分的同時,更多了幾分穩重。盡管他看上去猶如老農,但那種氣勢,不會錯的!
那是久慣戰陣,淡漠生死的麻木與冷漠。哪怕他一言不發,一動不動,看不見的氣勢都足以讓人膽戰心驚。在這些尚未成年的孩童面前,更是如同叢林巨獸一般,威懾力十足。
他出現在這裡的原因,隻有一個,就是羅嚴。
因為他就是羅嚴的父親,羅牧。
周圍那些孩童對於羅牧忌憚的同時,對於齊虎悅和常允陽的處境,不免的幸災樂禍起來。齊虎悅都那麽慘了,這個傻大個恐怕不會好過吧?
常允陽背著羅嚴一直跟在齊虎悅身後,羅牧的出現,他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幾乎是下意識的連連後退,待到齊虎悅被砸在牆上。兩人之間已經拉開了一段距離。
對孩童出手本就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羅嚴相信對實力的恐懼,足以讓這些孩童臣服。
羅牧逼視著常允陽,冷冷吩咐道:“把我兒子放開。”
冰冷的目光讓常允陽忍不住又退了幾步,此時盡管恐懼無邊,卻始終無法佔據他腦海的全部。
先前的那一幕幕場景如同電影一般在常允陽腦海中回放,他也一遍遍的再想。虎悅哥,他還活著麽?
牆都塌了,響動沒了,我也會死嗎?
漸漸的,常允陽雙目布上了血絲,渙散的眸光凝成了一條線,這一刻,他已經想了很多很多。
“我不放。”常允陽自己都沒意識到,這三個字會從口中溜出。細小的聲音如同自語。
但在周圍孩童大氣不敢出,落針可聞的壞境之下。羅牧又是耳目靈敏之人。這樣的聲音,清晰的就像早印在了腦海中一般了。
羅牧如劍的雙眉頓時挑了起來,面有怒容,繼續施壓道:“你說什麽?”
“我說不放!”羅嚴的質問猶如一點火星,常允陽非但沒有退縮,猩紅的眸子反而徹底燃燒起來。
這一刻,他真的就什麽都不怕了!
利落的一把將背上的羅嚴拉下,擋在身前,接著右胳膊便緊緊纏上了羅嚴的喉嚨。常允陽堅實的右臂肌肉繃緊,接著目光便毫不畏懼的迎上了羅牧。
恐懼與勇氣相對。越是大恐懼,戰勝之後,產生的勇氣就越大。當對於生死的恐懼轉化成了一往無前的勇氣,那便是大無畏。
“左右都是死!來殺我啊!”
任誰都看的出,隻要羅嚴有所動作,恐怕常允陽的手臂便會瞬時勒緊。脖頸原本就是人體最為脆弱致命的地方,
以常允陽的氣力,足以瞬間將羅嚴的喉骨生生擠碎。 氣氛有些尷尬,羅牧有些後悔,誰能想到這個從始至終沒有絲毫出彩表現的孩童,會是這樣的硬氣。
並不屬輪休軍的他,能夠出現在這裡,靠的是那隻藏在袖管中,已經被人斬去的右手。
戰爭難免傷殘,一不留神,缺胳膊斷腿的時間便有發生。為了應對這樣的情況,族中自然有一套政策與之相對,便是所謂的傷殘修養。
畢竟,輕微的傷殘並不能跟告別戰場劃上等號。但身受傷殘的影響,不適應的身體的會大幅度的影響戰鬥力。不過他們的戰鬥經驗和戰鬥意識,並不會隨之消失。只需要給予他們時間適應,無需太久便又是一條好漢。
而戰場,顯然並不適合修養生息。所以一批批的傷殘戰士,便有了能夠回鄉的權利。
羅牧正是由於傷殘政策,退下來修養的一員。
哪怕他恢復的很好,身體已經開始協調。可少一隻手就是少一隻,他可以用左手一拳將常允陽擊斃,卻無法用一隻左手在控制常允陽的同時將羅嚴救下。
這樣的情況,無疑是讓羅嚴陷入了兩難。
“呼!”磚石之下,齊虎悅喘了口氣,清醒過來。還未動作,喉頭猛的一緊,接著一口鮮血便噴了出來,濺射的到處都是。
刺眼的血色讓齊虎悅一陣眩暈,臉上的灰塵與反彈回來的血滴凝在了一起。粘糊感帶來一陣微癢,令他下意識的想撓臉,可惜就連這麽一個動作,齊虎悅都已經做不來了。
“好疼,我的手斷了嗎?”齊虎悅疼的咧嘴,身子沉重無比。四肢都好似散架一般,根本就不聽使喚。蜂鳴的雙耳哪還能聽清別的什麽聲音。
盡管情況糟糕,齊虎悅在心裡反而沒了當初的緊張,自己沒死呢?他很清楚,那個將他拋飛的人絕對有這個實力將自己至於死地。
齊虎悅想動,可半個身子壓蓋在磚石下面,他根本沒力氣的掙脫,就隻好這麽趴著。模糊的視線透過縫隙,眼看的眼前的景象,先看看情況。
漸漸的,常允陽和羅牧對峙的場景在齊虎悅眼中越發清晰,適應了耳邊的蜂鳴。終於認清情況的齊虎悅被常允陽的舉動嚇了一跳。
齊虎悅顧不得傷勢,虛弱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放了他,殺了羅嚴的後果,我們承擔不起。”
聞聲,羅牧原本準備動作的心思緩緩收了一些,等待事情的轉機。
“放了他,我們都會死!”常允陽頭也不回的低吼道。“你以為他會放過我們?!”
“放了我兒,我不殺你!”羅牧沉聲道,這樣的軟話令他有些難以啟齒。
“我不信!”常允陽依然固執。
齊虎悅心中大急,以前怎麽就沒看出來這小子是個死腦筋呢?這種時刻,他又不敢真的把話說的過激。先前還蒼白如紙臉上楞是被逼出了一抹紅暈,齊虎悅緩聲道:“你不信他,連我都不信嗎?”
常允陽瘋狂的神色中湧現出一股掙扎,卻依舊不肯松口:“我信,但他把你傷成這樣,難道一點代價都不負就想要走嗎?再說……”
“他不會動我們的,族中法令禁止對孩童下殺手。”齊虎悅連聲說道,喉頭湧上的血沫讓他有些吐字不清。“對孩童下殺手在族中是大罪, 你隻要放了羅嚴,他不敢對我們下手的!”
“既不會死,那我還為何要放手?”常允陽說完,低著頭,一語不發。
“你……”齊虎悅被氣的不輕,胸腔中血氣翻湧,不由的一陣猛咳。
“我再問一遍,你放不放!”羅牧的聲音再度想起,無喜無悲,平淡至極。那份決心卻是越發濃烈。
“我不放!”
“小子,你真的想死嗎?”羅牧失去了耐心。當著周圍著數百孩童的面,自己若真的被一個連毛都未張齊的小孩唬住,那他羅牧以後還有什麽臉面在這天屏鎮露面。
這是真正動了殺機,因為羅牧知道。就算自己想要留手,待得自己動手時,眼前的這個孩童可未必會手下留情。
“不要動手!”此時此刻,齊虎悅遠比常允陽要理智的多,冷汗從額頭滴下。他怎麽都沒有想到事情會是這樣。意識到不好的他臉色瞬間一片慘白,那肅殺的神情以及漸漸凝實的眸光,無疑都說明了羅牧決心已下。
對於齊虎悅的勸誡,羅牧充耳不聞,下定決心的面色反而趨於平靜。原本不善的眼神滿滿附上了一層讓人心悸不安的森寒。他在捕捉著合適的機會,事情向著不可逆轉的方向進行著。
“呦呦,一個大老爺們對孩童下手,可真是長了臉了!”
嘲笑聲從窄巷的盡頭傳來,一個人影出現。那壯碩的身形幾乎將小巷完全覆蓋,他一步一搖的緩緩走來,左手提著的鐵葫蘆隨之晃蕩,碰撞在牆壁上,砰砰砰作響。單單這葫蘆便是分量不輕。
嶽震終於趕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