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老阿來早早便差人到各家送宴會的請帖，段府尚未重新修葺，在莫家設宴又說不過去，便將其定在了暗族最大的酒樓“香滿院”之中。

　　天氣難得晴朗，內閣府唱白臉的還沒有來，卻先有個不速之客到莫家拜訪段亦晨，正是奉了父命的秦樂。

　　莫天行頗有不屑，避而不見，段亦晨自然也乏興趣，老阿來便出門來收下壽宴請帖，婉拒道:“少爺方醒不久，目前還不宜見客，秦公子的好意老朽定會轉達，請回吧。”

　　秦樂心頭大是不悅，他身為族長之子，代表的是秦家，又是第一公子，何曾登門拜訪連大門也沒跨進去過?當下陰沉著臉道:“聽說段公子歸族也要大辦喜宴的，那到時再見也不遲，在下一定會去熱鬧熱鬧。”轉身憤然離去。

　　秦公子吃了閉門羹的消息很快傳了出去，各方都在暗中觀察，紛紛揣測段亦晨的意思，也在等著瞧秦家的反應，不過令他們失望的是，並沒有再起後續。

　　莫家小院裡，段亦晨和莫天行下起了圍棋，段亦晨雖不喜棋道，但老阿來卻極其鍾愛，遺古禁地十年，他倒常常和老阿來以此解悶。

　　“段小友十年未碰子，不曾想棋力還這樣深厚。”

　　莫天行瞧了瞧棋盤，有些汗顏，段亦晨落子從不猶豫，也不按常理出牌，以天元起手，先下了個十字，本以為瞎得不行，誰知段亦晨黑子四處亂點，將他的白子衝得一時手忙腳亂，又在右上小目處打了個劫，雖略輸了一手，但整個棋盤黑子隱隱有補活大龍之勢，盡管莫天行還能應付，但著實被段亦晨這種下棋風格吃了一驚，都說棋風如人，莫天行眯著眼睛，總覺得看不穿眼前這個年輕人。

　　兩人又下了一百余步，互有提子，但莫天行已穩住了局勢，漸漸佔了上風。

　　段亦晨自知棋勢已去，從棋局中回過神來哈哈一笑，見得莫天行身旁不知何時站了一個白衣老者，臉上的笑容不由得僵了一僵。

　　莫天行此刻也驚了，顧不上下棋，忙起身對著白衣老者行禮道:“府主大人。”

　　段亦晨也跟著站起來欠身行禮，心頭暗道:“這就是來唱白臉的了，沒想到會是內閣府府主親至，這老頭境界高深莫測，站了這麽久連莫老前輩也未有察覺。”

　　白衣老者望向段亦晨，意味深長道:“真是好一盤有意思的對局。段小友看起來昏招連連，胡攪蠻纏，實則卻大有玄機。這黑子大龍隻要不死，待得補齊，莫老弟你可就要輸了。”他悠悠歎了口氣，“不過可惜白子外圍太過厚實，這大龍，看樣子是必被屠掉了。”

　　“黑子若是必輸，不知府主大人有何高見?”

　　那白衣老者搖了搖頭，捋了捋白胡子，頗有仙風道骨的意味:“開局錯了，本就先輸了三分。棋子有黑有白，可人生不是，人事不是。”

　　段亦晨知他另有所指，也不應聲。

　　莫天行在一旁想要打個圓場，白衣老者擺擺手阻止了他。莫天行隻好退下。

　　“段小友資質非凡，若是苦修個三五十年，說不定也能望盡修行路，躍青天龍門羽化封神，想來也是人生快事一件。”

　　段亦晨依然不應聲，枝頭上有冬日麻雀在嘰嘰喳喳，倒像是回應。

　　白衣老者又道:“種魂術本就是段家成就，內閣府可以不再過問，你有沒有修行也不再追究。渡修之人一身修為得來不易，內閣府向來惜才，你也不必封魂，若如此安排，段小友可還滿意?”

　　終於說到正題，

段亦晨冷笑:“在內閣府的地盤上，還會有等好事?”　　白衣老者感慨道:“當年段尋嘯尋找九天魂狐，本意也是為振興我族，事情發展到後頭，也非眾人所願，隻怪世事無常。”

　　“府主大人一句世事無常便帶過段家之殤，豈不可笑了些?”他心頭湧起怒火。

　　“就算可笑，當年事也該落下帷幕了。”白衣老者正色道:“我知九天魂狐就藏於暗族某處，段尋嘯將你送往遺古禁地是為了磨練你，希望你成年之後回族有足夠實力繼承靈狐之魂。你隻要交代出九天魂狐藏於哪裡，也不必非要封魂。以你天賦而言，又何需一個九天魂狐?”

　　“如果真在暗族，你們當年翻個底朝天，也不見得有找出來。”段亦晨譏諷道，言語中充滿了堅決:“我歸族隻是為了尋找舍妹，求個安穩日子。父親有沒有讓我繼承狐魂之意我不知道，他當年將妹妹的一絲魂印烙在我魂穴之上，便是盼我們逃過死劫後還能兄妹相聚。九天魂狐是父親歷盡生死得到的，莫說我不知父親將它藏在了哪裡，就算我知道，也不會將它交給你們的。”

　　白衣老者歎了一聲，猶豫了一下，揮手間布下一個小型的空間結界，他這一招極是高明，連莫天行都讚歎連連。

　　“天機不可泄露，若我告訴你，三年以後，封神台將重現人間，你還會選擇封魂，斷自己的修行路嗎?”

　　段亦晨和莫天行大吃一驚。

　　封神台的傳說書中早有記載，乃逆天神跡，莫說百年，縱使千年，也難現一次。傳言隻要將名字刻上封神台，即可直接封神成就神位。而每有神跡出現，五洲格局都將大變，彼時暗皇族之所以從帝族沒落至此，就因了未能把握住上一次神跡。

　　“這一次神跡比之百年前那次更加宏大，封神台只允許未過而立之年的人上登，你資質絕佳，是暗皇族的希望之一。”

　　段亦晨久久說不出話來，白衣老者繼續道:“若你封神，又豈在乎九天魂狐?到時候，為了暗皇族的發展，我這府主之位，也是要讓給你的。”

　　段亦晨忽而笑了:“府主大人，容我說一句，你們之所以忌憚九幽靈狐，只因擔心我繼承以後，族中再無可製衡我的實力。段家與暗族皇族恩怨已深，你們不放心段家，不放心我，若我三年後真有幸封神，你們就無所顧忌了?”

　　白衣老者開口想說什麽，段亦晨打斷道:“封神台是真，封神是假，隻怕是想讓我做一顆棋子，來鋪平暗皇族其他人選的封神之路，府主大人啊府主大人，你不夠痛快。”

　　“你也不是沒有封神的機會的……”

　　段亦晨搖了搖頭:“我和父親不同的地方是，亦晨既無雄心也無豪情，早已心灰意冷，不會輔佐任何人，也不會效忠暗皇族。段家已沒有談判的資本，亦晨也沒有，但凡事都該有個理字，願府主大人明了。”

　　他想起那夜那火鳥所言:“呵，暗皇族?哪還有什麽暗皇族?現在不過是一個分裂的見不得人的荒野部落使著卑鄙的手段借著我的精血苟延殘喘罷了，隻是自欺欺人，自己都不知道，還自詡什麽曾經的大陸巔峰。”他苦笑。

　　該有個了斷。

　　一陣沉默過後，白衣老者緩緩搖頭:“人，有時候何必要活得那麽清醒，世道如棋道，有黑有白，卻無正邪。”

　　“不曾想，內閣府府主竟是看得這麽通透。”

　　“你可做好了封魂準備?”

　　“請便。”

　　莫天行在一旁一聲輕歎，談到了此時此刻，盡管早有預料，還是一陣惋惜。

　　白衣老者仔細打量段亦晨，後者蒼白的臉上有一絲病態，他端詳了好一陣，段亦晨的眼神始終隻有倔強和從容。

　　“真是可惜。”他伸出一隻手來，緩緩點在段亦晨眉心處，一股魂力漣漪在眼前蕩開，段亦晨也不抵抗，任外力湧入，聽得一聲輕哼，黑色的魂穴忽而顯化，黯淡無光。

　　“竟是這樣，你的魂穴本就枯萎了。”

　　段亦晨狡黠地一笑，白衣老者也不再猶豫，揚起指尖，在段亦晨的魂穴上連點了七下。

　　他手指每落下一次，段亦晨都跟著顫栗一次，隻覺得眼前昏天黑地，腦袋嗡嗡作響。 待老頭七指盡數落下，段亦晨終於承受不住，噴出一口鮮血來。白衣老者輕飄飄地連退三步，避開了血染衣冠，他長籲一口氣，揮手間撤去結界，依然是世外高人的模樣。

　　段亦晨踉踉蹌蹌，還是沒能支撐住身體栽了下去，他半跪在地上，一隻手扶著石桌，不讓自己倒下。

　　莫天行想要上前扶他，他搖了搖頭。

　　“我已封魂，內閣府承諾之事，也不要忘了。”段亦晨口含鮮血，說得模糊不清。

　　白衣老者不答他話，封魂事已了，一切都落下了結局。他對著莫天行交代了幾句，段亦晨此刻耳鳴得厲害，也聽不清說了些什麽。白衣老者交代完後，瞧也不瞧段亦晨，轉身便踏虛空而去。

　　段亦晨忽然有些絕望，悲憤地叫了起來:“我已封魂，內閣府承諾之事，切莫要忘了！”他劇烈地咳嗽，終於是帶著哭腔，“切莫要忘了……切莫要忘了……”

　　冬陽暖暖，麻雀在枝頭上不應景地歡快躍動，悲壯陡生。

　　莫天行立了一陣，心中升起一股悲哀，他甩了甩袖子，也沒有去扶起段亦晨，徑直出了小院。

　　過了好一會兒，老阿來急匆匆地跑了進來，他腳步頓了頓，顯然被段亦晨狼狽的模樣嚇住了，好一會兒，才喊出聲:“少爺！我的少爺啊！”

　　段亦晨已恢復了些力氣，不待老阿來來扶，自己便微微顫顫地站了起來，他慢慢走回房間，佝僂著的背影如同古稀之人，此際明明正是旭日時，卻偏偏一片通紅，好似夕陽在西下。

　　老阿來抹了抹淚水，連忙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