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天行吃了一驚，未曾料得眼前這個看似孱弱的年輕人會忽然如此強勢。

　　“內閣府還想亦晨交出種魂術為暗皇族效力，怕是太無恥了些。”

　　莫天行深吸一口氣，舉起酒杯道:“是老夫失言，當罰。”他連喝三杯，飲下酒後，鄭重道，“有一件事老夫不得不提醒段少爺，封魂之後修為會漸漸消逝，段少爺既然有意避開這權力的漩渦，那麽段少爺在實力完全失去之前，該打點的事便要趁早打點好了，如今暗族不比當初，人心各異，明上有內閣府段少爺還算安全，暗下可就不好說了，此前的半路截殺就是個鮮活的例子。”

　　段亦晨若有所思，莫天行吐了口氣，道:“段少爺若有需要，莫家定義不容辭。”

　　“前輩的心意，亦晨心領了。”段亦晨放下碗筷，抱拳誠懇謝道。

　　莫天行揮了揮筷子:“吃飯吃飯！”

　　晚宴過後，段亦晨執意要出門走走，莫天行原本擔心段亦晨的安危提議一同前往，但想到段亦晨那一身恐怖的本事，不由得自嘲了一聲打消了念頭。

　　莫家府邸位於暗族最大的街道，此刻夜市初上，盡管是冷冬，依然人來人往。

　　很多都變了。

　　段亦晨看著街道上的車水馬龍，比之當年要繁華不少，十年了，從前的老式建築都拆的拆，換的換，暗族在南蠻這塊地上，算是穩穩地扎根了下來。

　　到橋上，轉過牆角，再走過幾條街，便是曾經段家府邸的舊址處。這裡已換成一街的商鋪，從外界運來的商品滿目琳琅，商人們吆喝著，燈火閃爍，他們和客人們討價還價，熱鬧非凡。

　　唯有段家當年的正門大院還在，門上貼著老舊的封條，少人靠近，隻有此處，最是冷清。

　　突然襲來一陣寒意，段亦晨魂力自覺地湧出，“哐當”一聲，那後背來的劍被生生逼停了下來，掉在了地上。

　　“真……真的是你。”

　　段亦晨回望，身後是一個飄然的紫衣女子，她身上還是和以前一樣，有種唯我獨尊的氣質，就算此刻臉上布滿驚訝之情，也難掩其倨傲。

　　“咳咳，好久不見。”段亦晨半開玩笑道，“你打招呼的方式還真的特別。”他彎腰撿起那柄劍，玉寒劍，是她從小最愛的佩劍。

　　“那種地方……你怎麽還可能回得來。”

　　段家大門內傳來兩三聲野貓的叫聲，段亦晨苦笑，將劍還給她:“運氣吧。”

　　“你……你魂穴有問題。”

　　“你異種魂穴的天賦感知能力還真是驚人。”段亦晨讚歎道。

　　“你無法再修行了。你現在是很強大，可你永遠隻能停留在這個水平了，你知不知道?！”

　　段亦晨聳聳肩，不置可否。

　　“你都這樣了還回來做什麽?你知不知道，現在各大氏家都在關注你了！”

　　“我知道啊，還有人來殺我，結果被我打死七個，有三個落荒而逃。”段亦晨比了比手，帶著一絲得意。

　　“瘋子！”

　　段亦晨對她笑笑，剛準備走，她忽然把玉寒劍抵住他胸口:“你馬上給我離開這裡，永遠不要回來。”

　　“咳咳咳……咳咳咳……”寒氣從劍尖上傳來，段亦晨用魂力護住心脈，“唉”地歎了口氣。

　　他攤了攤手，無奈道:“碧霜，你看我，已經沒什麽威脅了，我現在再強，還能比過那些老怪物?我無法進展，又無勢力，他們還能對我怎麽樣呢。”

　　“你是裝傻還是真傻?段家那段秘史，

你比我更清楚！”　　段亦晨不說話，就這麽看著她。

　　“……你是真的決定了?”碧霜忽然領會了其間的意思，手中的劍不由得一抖，兩個人就這樣互相望著，過了好一會，她把劍輕輕放下。

　　“你知道嗎?我三年前重新……重新定親了。”她頓了頓，眼睛不敢看段亦晨，“碧家有碧家的立場，家父的意思，我違背不了。”

　　段亦晨笑著點點頭:“嗯。我知道。”

　　碧霜不曉得還能說什麽好，隻是眼前這個單薄的可憐人，曾經耀眼一時的天才少年，讓她微微揪心。

　　“哎，是哪位公子哥這麽幸運啊?”

　　碧霜嘴張了張，不知如何開口，半晌，才擠出幾個字:“落家，落羽……你那時最好的朋友。”她轉過臉。

　　段亦晨的笑容僵了一僵，有些尷尬，接著長吐一口氣:“是他的話，也挺好。”

　　月色微寒，擋在二人中間，相顧無言。

　　良人歸來，本該有千言萬語，但時過境遷，十載的光陰，終究是說不出，道不明了。

　　良久，段亦晨開口問道:“你可知我妹妹現在何處?那一夜她被一個蒙面人接走，我思來想去，覺得唯有可能是碧家的人了。”

　　碧霜思索片刻，搖了搖頭:“那時候碧家不是沒有想過援手，隻是……”她沒有說下去，段亦晨也明白，碧霜道，“若是家中有救下你的妹妹，十年來我不可能不知道的。”

　　“不是碧家麽?”段亦晨有些失望，一顆心又懸了起來。

　　碧霜忽然想到什麽:“若說舊時和段家關系密切，除了碧家，還有一個地方。”

　　“段家當年接管警部，和段家關系密切的多了。”段亦晨譏諷一句，想了一會，實在不明碧霜之意，搖了搖頭。

　　瞧得段亦晨疑惑，碧霜也不賣關子:“這些事情發生在你離開族內之後，你不清楚倒也正常，莫說你想不到，那時候族內各大勢力也未曾想到過。你可還記得小時候西山那邊有座近陽峰，上面有個離天觀?”

　　段亦晨訝然，回憶起小時候常常隨母親去拜仙的那個道觀，不禁有些懷念。不過說起來，那裡面隻是一些修禪的道人，也不辟魂穴，哪來接走妹妹段亦雲的本事?他向來不信仙道學說，世上若真有隻參破些凡俗的道理，就能羽化登仙長生不老的好事，那才是真是奇了怪了。

　　“段家倒台，離天觀曾鬧過一陣。離天觀信徒眾多，在背後煽動民意，當時族內險些爆發大規模造反。那時候從離天觀走出來兩位前輩，抱著死志殺了好幾位秦家聶家陸家的好手。”碧霜回憶道，“那段時間族中本就人心惶惶，大規模肅清叛族罪人，離天觀忽然高調，倒是引發了好些議論，多少有些不識時務了。”

　　段亦晨未曾料到還有這段往事，也不曾想到兒時常去玩耍的離天觀竟這般深藏不露。

　　“族中不久就查封了離天觀，離天觀老觀主在族內德高望重，那時候本就民怨四起，老觀主離開離天觀後倒是沒有人敢再生殺意。”碧霜哼了一聲，表示了不滿，見段亦晨神色凝重，又繼續道，“沒有了離天觀，老觀主開了間香料坊，不久後辭世，這間香料坊也轉手給了別人。”

　　“轉給了誰?”

　　“說起來這個人你也認識，那時候你父親還是警部大人，為救一個農家小女孩不惜延誤族命，鬧起好些風波。”碧霜道，“不過她現在也不是農家小女孩了，她是蔓香坊的主人，還是暗族第一才女。”

　　段亦晨睜大了眼睛，有些難以置信:“你是說……是說靈均姐?”

　　段亦晨腦海裡漸漸浮現出那個一臉壞笑的小女孩，他向來不會當著柳靈均的面叫她姐姐，一是柳靈均總是沒個正形，女孩兒家也吊兒郎當，捉蟋蟀，鬥蛐蛐，打架搗蛋無惡不作;二是柳靈均愛跟他打鬧，他從小就有一身修為，卻總是被欺負。

　　彼時柳靈均被段尋嘯從妖獸口中救下，為療傷在段府呆了半載光陰。那時候段亦晨還小，對這位小姐姐又怕又粘，倒是有好些個有趣的記憶。

　　“大家都說蔓香坊是段家的，隻是柳靈均不認，也就沒有什麽證據。而她也確實厲害，善於籠絡人心，生意打點得十分紅火。”

　　碧霜難得服氣地稱讚一回，將段亦晨思緒拉了回來，段亦晨心情複雜，道:“如此，亦雲倒是真有可能在你說的那個蔓香坊內。”

　　碧霜瞧著他的神色，轉身離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意道:“你歸族第一件事就該去找她，她這些年不容易。”

　　她好像有些嫉妒，又好像隻是同情。她的身影漸漸隱沒在燈火中，段亦晨想追上去，雙腿卻如灌了鉛一般，挪不動半步。

　　他抬頭望了望段府前那塊高掛的門匾，已是蒙了厚厚的灰塵，月光下顯得破舊不堪。十余年，世事無常，他此刻才驚覺，自己歸族其實一點也沒有做好準備。

　　段亦晨在原地佇立良久，長長歎了口氣，盡是無奈。不知還會見多少故人，不知還會湧起怎樣的心情。

　　不知何時，老阿來站在了他的身後，輕輕為他披上了風衣:“少爺，您的身子骨最是要緊呐。”

　　“沒事的。”

　　“少爺現在便要去蔓香坊嗎?”

　　段亦晨想了想，搖了搖頭:“我身份太敏感，還是不了，先回莫家吧。”

　　老阿來點點頭以表讚同，又道:“少爺歸族，也算喜事一件大事一樁，少爺可有什麽打算?”他瞧得段亦晨沒有聽懂，忙補充道，“少爺作為段家少主，既然已表示放下了舊時恩怨與紛爭，那麽理應宴請各大氏家。”

　　“我還得請他們吃飯?”段亦晨皺了皺眉頭，不明人情世故的樣子煞是可愛，老阿來笑了一聲:“不情也罷，不過少爺就需忍耐一下了，他們定會一波接一波前來拜訪少爺以探虛實。”

　　段亦晨扶了扶額頭，心中也明了老阿來沒有說明的意思，辦請宴，更多是為了宣示段家的身份。

　　“算了，你安排便是……不過我們還有錢嗎?”

　　“隻余些房產，也不多了，我已接手回來。”老阿來道，“內閣府那邊，少爺也還要做些預備，清月大人唱過了紅臉，那估計唱白臉的已經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