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東新走出宇恆記米鋪,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臉上堆滿了笑容。他熟絡的跟周圍店鋪的掌櫃,巡城的兵士打著招呼。不過他的態度很有分寸,既熱情也有些敷衍,標準的生意人的嘴臉,不會給人留下太過熱情的印象。在這大都城中,這樣的商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一點都不顯眼。
在外面打了一圈招呼,沈東新踱著步子,走到不遠處的一座茶房。可以看得出來,沈東新也是這座茶房的老客了,不待他走進來,小夥計連忙走出來,將他迎了進去。等到沈東新坐定,一盤盤的小菜和茶水也就端了上來。
“各位聽說了麽,那華夏賊將河X南江北行省,呵呵,不知道將來如何嘍。”茶房中,一個臉上有黑痣的生意人,旁若無人的說起話來。這句話一出,原本熱鬧的茶樓一下子安靜了。有些膽小的人,連忙扔下一大堆紙鈔,忙不迭的跑出茶樓。
原本就處於高壓態勢的大都,在經歷過幾次慘敗之後,市井之內的氣氛就更加緊張了。雖然元朝沒有統一的特務機構,但是樞密院和警巡院的暗探也是不少。要是被這些人聽到,估計在場的都難逃一死。
沈東新沒有動,只是喝上一口茶,然後側臉看了一眼說話之人,也沒有說話。他有些奇怪,雖然元軍幾次兵敗之後,底層的百姓對於蒙元統治已經不是那麽有信心了。但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談論這些,是真的不怕死嗎,沈東新覺得不是。
再看看那人,雖說是生意人的打扮,但是身體健壯,手指粗壯,眉眼間凶光直露。而且按照道理來說,現在這種情況茶房的老板應該出來阻攔了。可是沈東新看了一圈,平常應該寸步不離的老板不見了。
應該是蒙元的探子吧,這是想要釣魚呢,沈東新看了出來。就在這時,茶房中還有些顧客,可能是膽子大,或者懵懂不知,似乎想要跟那人搭話。茶房外,臉上帶著刀疤的菜農,穿著蒙古長靴的仕子,懷中似乎藏有什麽的東西的行人漸漸圍攏過來。
“諸位,如今這大元朝,大汗仁厚,百業興旺,鐵騎無敵,華夏賊只不過是趁著朝廷不備,僥幸偷襲而已!你這賊廝竟敢在這妖言惑眾,今日老爺我就要把你送往警巡院,讓你知道知道朝廷的厲害!”沈東新忽然站了起來,然後走了過去,一把抓住說話那人的衣領,將他拖拽出去。旁邊那些人,看到這一幕,想要站起來,可再想想蒙元的殘暴,一下子驚醒,紛紛默不作聲喝起茶來!
再說被拉出去的那人也懵了,自己好不容易想到一個辦法,能夠把那些對朝廷不滿的人抓出來。眼看就要成功的時候,卻被不知道從哪跑出來的混蛋給破壞了,自己還沒法明說。真是讓他又氣又怒,茶房外原本接應此人的蒙元爪牙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隻好停了下來。
這個兩人推推搡搡的出了茶房,沈東新招呼米店夥計一聲。聽到自己掌櫃的召喚,很快從店裡出來了幾個身強力壯的小夥計,還帶來了繩索,將說話那人捆了個結實。接著沈東新帶著人,押著那人向著警巡院方向走去。
目睹這一切的人,有的人眼中冒火,恨不得當場打死沈東新這個漢奸。有的人面無表情,只要有日子過,別人的事情與他們無關。有的人大聲嘲笑起說話的那個商人,只要有人倒霉,不管是為了什麽,他們就覺得開心。
只不過,人群中,有一個人似乎若有所思。那人正在茶房的雅座中,之前的喧鬧他也聽的清清楚楚。
說話的那個商人,他也記得分明在哪個衙門見過。本來他也準備出來,將這事掩飾過去,省的不知道好歹的百姓受難。結果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沈東新的舉動給打斷了。本來,他也是很生氣的,可是轉念一想,又覺得似乎有點不對。 “這米鋪掌櫃,往日也曾見過幾面。只是普通的商賈,但為何今日要做這出頭這事。”這人低聲沉吟道,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當天午後,沈東新面色灰敗的從警巡院回到米鋪,那些看熱鬧的鄰居有些奇怪。這沈掌櫃不是拉著人去蒙古人來領賞去了嗎,可是為什麽一副倒霉的樣子。打聽了一番才知道,原來被沈掌櫃抓到警巡院的那人,原來就是警巡院中的人。現在,人家要定沈掌櫃一個私通賊寇的名義,沈東新把身上所有財物掏了個乾淨,才從警巡院出來。但是這事沒完,人家發了話,以後會多親近親近。
這下,大家夥都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了。大部分都是幸災樂禍,覺得這沈掌櫃是拍馬匹拍到馬腿上,但也有心善的人,上門拜訪了一番,替他想了一個主意。
第二天一早,宇恆記米鋪掌櫃沈東新一個人站在茶房之外,似乎等著什麽人。直到日上三竿,遠處走來一人。看到這人,沈東新趕緊跑了過去,一下子跪倒在地,口呼:“郭同知,救命!”
沈東新拜倒之人,正是蒙元火銃火炮監造,太史院同知郭守敬。昨晚,好心人給沈東新出的主意就是,找郭守敬幫忙。
原因是郭守敬雖然仕元,但是對於漢人百姓還是多有照顧的。先前大都城中色目人和蒙古人四處找漢人小販的麻煩,郭守敬便讓他們在自己府前擺攤,久而久之,竟然成了一處集市。商販們有心報答,可是又不知該怎麽做。怕打擾郭守敬讀書,商販們閉口不言,不做吆喝,談論價格也都是小聲,成了大都城中奇特一景。
所以,如果郭守敬願意幫著沈東新去警巡院說一聲,沈東新的麻煩也就是沒事了。畢竟郭守敬現在負責整個大元的火器鑄造,也算得上位高權重了。郭守敬正好每日也會在這茶房飲茶,沈東新這才如此行事。
再說郭守敬,早上去了火器工坊轉了一圈,剛準備到茶房喝點茶,吃點小吃食,順便打聽打聽昨日那個米鋪掌櫃的情況。結果剛到茶房門口,就看見那個米鋪掌櫃一下子跪倒。郭守敬眉頭一蹙:“這位是沈掌櫃吧,不知道為何如此。”
“小人昨日犯了大錯,還請郭同知救命!”沈東新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接著將去到警巡院之後的情況說了一遍。
郭守敬聽完卻不默不作聲,仔細的打量了沈東新幾眼,意味深長的說道:“沈掌櫃,卻不知你昨日是想要害人,還是救人。”
沈東新一聽,心中一頓。不過再想想此人所做的事情,也就了然了。自己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製造一個光明正大接觸郭守敬的機會,至於他有沒有看出來,倒也不重要了。想明白,沈東新站了起來:“郭先生果然名不虛傳,今日一見,倒是把沈某看穿了。”
郭守敬笑了笑:“我看沈掌櫃氣度不一般,昨日所為可不是你這樣的人該乾的。生意人是和氣生財,哪有抓人去衙門的。現在,沈掌櫃的可以介紹一下你的真實身份了?”
“呵呵,讓郭先生笑話了。沈某確實不是什麽米鋪掌櫃,乃是華夏社情報委員會會長,受我華夏社社長張準所托,前來大都聯絡郭先生。”
沈東新這一句話,將郭守敬震驚了。雖然不知道情報委員會會長是什麽,但是能夠被華夏社社長張準所托的,肯定不是什麽普通人物。更驚訝的是,此人竟然就直接將自己的身份如實相告,似乎一點都不怕自己這個蒙元高官。
“今日只是想見一見郭先生,可若是無事,想要結識郭先生這樣的人物,怕是會被保護先生的蒙古武士懷疑。既然如此,那沈某就先行告辭了。”沈東新沒有拖泥帶水,深深的給郭守敬行了一禮,然後直接轉身離開。他們在這說話,在外人看來,不過是沈東新跪地求援,郭守敬詢問一番,然後沈東新行禮告辭而已。
郭守敬仔細的琢磨了一會,轉身若有若無的看了一眼身後,似乎有幾個行人打扮的壯漢閃了閃,接著消失不見。郭守敬笑了笑,卻是沒有進茶房,抬腳向著警巡院方向走去。
“掌櫃的,今日所為是不是太過冒險了。”米鋪中,一個夥計打扮的人對走進店裡的沈東新說道。
“不妨事,火器坊的情況咱們也清楚了。周邊戒備森嚴,如果強行破壞,大都也不是其他地方,蒙元的力量在這最為強大,很容易造成傷亡。再說了,現在火器坊之內,懂得鑄造火器的工匠很多。就算是能夠將郭守敬殺了或者綁走,拿走資料,也不能保證蒙元的火器不發展。但是如果能將郭守敬爭取過來,那下一步的事情就好辦了。”沈東新摸了摸衣角,似乎想到了什麽。
大都發生這的一切,很快就會變成一份完整的報告,通過電波傳送到大同的華夏社情報委員會,分析後傳遞給各負責部門,最後存檔,若乾年後過了保密期,才會再重見天日。情報工作就是這樣通過一點點毫無關系的事情,最後連接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