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元河南江北行省的淮安路,伯顏看著眼前正在操練火器的蒙元將士,心中卻沒有大都城中的忽必烈那樣高興。回想自己的一生,是蒙古人,也是基督徒,從小生活在西域。先祖曾臣屬於成吉思汗第四子拖雷的家族,也曾經參加由拖雷之子旭烈兀大汗率領的西征,橫掃近東地區。而後旭烈兀漢王在波斯建立了伊爾汗國,開始推行基督教。至元二年,自己作為伊爾汗國的使團成員,前往中土的元大都拜見天下共主忽必烈。
初次見面,忽必烈就見自己英姿魁梧,聞其聲洪亮威嚴,便說:“你不是諸侯的王臣,留在朕的身邊吧。”從此自己就留在中原輔佐忽必烈。參與國事策論,作為蒙古人中的智者,自己提出的謀略常常比朝中漢人和色目官員更容易得到忽必烈的信任。忽必烈看重自己的賢才,親自為他主婚,把中書右丞相安童的妹妹嫁給了自己。大汗還對安童的妹妹說:“你做伯顏的妻子,不會辱沒你的家族。”
而後自己官拜光祿大夫,中書左丞相,各部官員稟報公務,碰到棘手的問題,自己隻用一二句話就能決斷。當時眾部官員也感佩地說:“真宰輔也。回想起自己的一生,也算是位極人臣了。不管是漢人還是蒙古人,色目人對自己也是欽佩有加。
到了他這個地位按道理來說並沒有能讓他害怕的了,可是在接到與華夏社的幾次戰報,他認真閱讀後卻覺得心中第一次沒底。在他看他雖然郭守敬製造出來的火器已經是很厲害的了,但是和華夏社的相比還是不夠看,頂多算是心理安慰罷了。放棄擅長的騎射,而去學習漢人的火器,真不知道這樣做到底對不對。
“唉!金魚玉帶羅襴扣,皂蓋朱幡列五侯,山河判斷在俺筆尖頭。得意秋,分破帝王憂。”看著運河之中那綿綿不斷的漕船,似乎感受到大元無比雄厚的實力,伯顏心中暗示自己,這一次不過又是一次普通的戰爭而已,最後勝利的一定還會是蒙古鐵騎,自己也一定會報答忽必烈對自己的知遇之恩。
“丞相好興致,不知道你我何時才能在江南風景佳麗之地重見。咳。”就在伯顏感懷之時,一個聲音傳來。伯顏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張弘范,也只有張弘范敢如此對自己說話吧。轉過頭來,只見高壯的漢人大將張弘范此時面色灰敗,也清瘦了很多,只是走了幾步,便咳嗽了數聲,如果不是身邊的兒子張珪相扶,只怕連走路都夠嗆了。
伯顏知道,崖山之戰敗之後朝中和軍中多有人非議,說張弘范是漢人,又怎麽會去滅掉漢人的朝廷。更有人說,養賊自重而已。
可是他們誰還記得至元八年,自己是聽從了張弘范的計謀,才決定把對襄陽的包圍圈逐步縮小的。張弘范又在襄陽、樊城之間,建築了一個堅強的阻隔性工事—“一字城”。“一字城”把原來是一個整體的襄樊軍事防區,切割成兩份。這樣,包圍圈進一步逼近樊城。第二年攻打樊城時,張弘范肘部中了流矢。他把傷口裹扎了一下,馬上就到大本營晉見自己,提出以水師截江道,斷絕樊城的救援。同時在攻取的策略上,建議用水陸夾攻的辦法,先攻破樊城,只要樊城攻下,襄陽也就無險可守了。他的這些主張,自己同意後,立即組織新的進攻,他身先士卒,輪番猛撲,很快就拿下了樊城。宋軍樊城守將范天順戰死,牛富率兵百余巷戰,兵敗後投火自盡,這是一場極艱苦的戰役。樊城這個堅壘一突破,襄陽的守將呂文煥也就隻好舉白旗投降了。
又有誰記得至元十二年,南宋丞相賈似道為了挽救頹勢,不得不親自出馬,督師駐蕪湖,又派遣宋京前往元軍大本營與自己議和。希望象景定元年開慶密約一樣,輸歲幣,稱臣。被自己拒絕了。賈似道隻得命殿前都指揮使司都指揮使孫虎臣率領步兵七萬駐池州丁家洲,舟師統帥夏貴以戰艦二千五百艘橫亙江中,自率後軍駐魯港。自己命張弘范所部步騎夾岸而進,利用陸上優勢,形成包圍,又用戰艦巨炮,轟擊孫虎臣軍。孫軍大潰,逃到魯港。夏貴聞敗訊後,也放棄了指揮,倉皇奔逃。在這次戰役中,南宋水陸兩軍主力喪失殆盡,張弘范所部長驅到達建康。在此戰中,張弘范幾日不停歇,人馬不歇,好好的漢子硬是瘦成了骨瘦如柴。
再看看如今的張弘范,伯顏心中酸楚,如果有一天自己兵敗,會不會也像今天的張弘范一般呢。再看看張珪,即使是伯顏也不得不羨慕張弘范生了一個好兒子,少年時能拉引硬弓命中目標,曾經跟隨張弘范經過樹林,遇到老虎,張珪抽箭徑直向前,老虎像人一樣站起來,張珪一箭射穿虎喉,全軍歡呼。今年,張珪不過十六歲,便已是代理管軍萬戶了。算是張弘范的父親張柔,真是一門三傑,祖孫三代均是大元的忠臣良將。
“仲疇,這運河邊風大,為何不在軍帳休息。來,公端,快扶你父親回去。”伯顏往前走了幾步,拉著張弘范的手拍了拍,溫言說道。
“丞相,今日我來,是想拜托您一件事。”張弘范聽到伯顏的關心,心中感動,臉上一陣潮紅,艱難的將自己的來意說出。
“哦?仲疇,你我至交好友,有什麽事你說便是,我定然相幫。”
“昔年,我父曾親手教我行軍,文化,才能讓我為大汗盡忠,平李璮,征襄陽,進軍江南每每當先。可惜我在崖山一戰,心血已失,恐怕活不了多久了。還望丞相看在你們交情的份上,將犬子帶在身邊,教授於他。即使我身死,還有犬子為大汗效犬馬之勞。”張弘范艱難的將一句話說完,然後就已經氣喘籲籲。他雙眼緊盯伯顏,生怕伯顏不同意。身邊的張珪也是兩眼通紅的看著自己的父親,漸漸哽咽。
伯顏一開始還以為張弘范是求自己為其在朝堂之上說項,爭取戴罪立功,可是他沒想到張弘范是求自己認張珪為弟子,以求將來能為元廷繼續效忠。一時間,伯顏也是感動的哽咽無語。看著垂垂老矣的張弘范和正當青春的張珪,伯顏開口說道。“我依了仲疇便是,這次剿滅華夏賊寇,公端便跟隨我一起去吧。只要我還活著,不會讓你張家後繼無人!”伯顏難得的動情保證道。
“多謝丞相,珪兒快給丞相磕頭。”
“徒兒給師傅磕頭了,我張珪定然學我先祖與家父,為大汗效死!”張珪也是心思通透之輩,聽完父親提醒,趕緊跪下給伯顏磕頭,算是坐實了師徒名分。他知道,現在張家算是眾矢之的,蒙古人,漢人,色目人看不得他們張家在征宋戰役上撈盡了好處的那些人,在崖山之戰後紛紛落井下石。如果自己父親一去,只怕張家就要在蒙元軍門世家中除名了。現在能拜伯顏為師,那也算是為自己和張家未來做了最好的打算。
伯顏等到張珪磕完了頭,這才將他扶起,看著眼前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伯顏今天又豈是隨意為止呢。自己的後輩沒有像自己一樣,在底層受過苦,在軍陣生死中鍛煉,將來也只怕成了大都城中的蠹蟲而已。現在認下這個年輕的可造之材,前二十年是自己幫助他,後二十年甚至幾十年就要靠他來幫襯自己的後輩了。
吩咐張珪讓他幾日後前往自己的大帳聽命,又讓他將自己的父親張弘范扶回軍帳,伯顏飄然而去。看著慢慢走遠的伯顏和身邊前呼後擁的親兵,張珪羨慕的看著,口中說道:“大丈夫生當如是,彼可取而代之!”
張弘范此時卻沒有了之前那樣的弱不禁風,挺了挺胸膛,舒展了一下剛剛佝僂著的身軀,低聲喝到:“閉嘴!你是什麽身份,伯顏又是什麽身份!為父怎麽教你的,禍從口出!我們漢人在蒙元朝堂本就是低人一等,你若是口不擇言,只怕日後禍端自找!”
停了一下,張弘范看到自己的兒子有點不服氣,隻好耐心的說道:“昔年,中統三年,為父隨大汗討伐李璮之叛,等到濟南攻城戰,臨出軍,你祖父與我說:“你圍城時忽避險地。立營險地,你自己肯定無怠心,如此,手下兵士也會有必死爭勝之心。軍中主帥知道你堅守險地,也一定從全軍利益出發,敵人來攻,他當然會傾力赴救,如此,你正好可因之立大功!”
而後我立營於地勢最險的城西。 李璮派兵出城突營,惟獨不衝擊我這一軍。但我不敢懈怠,囑誡手下說:“我軍營於險地,李璮獨向我們示弱,不以軍來犯,定會趁夜突襲。”言畢我命軍士築起長壘,埋伏戰士,並在壘外挖深壕,並大開軍營東門。天剛黑,我心仍覺不妥,又讓兵士把白天所挖的壕溝加深加寬近兩倍。果不其然,半夜,李璮果然派人來偷營,叛軍擁抬飛橋和長梯,蜂湧而至。李璮軍士白天看見我部兵士挖壕溝,根據目測,他們趕製了尺寸差不多的攻具。結果,因我趁黑讓兵士加深加寬了壕溝,突襲的李璮軍收腳不住,連同雲梯、飛橋等物一並栽入溝中,登時摔死不少人。即使沒摔死,也被埋伏的我軍砍死。就這樣,還是有數百人躍上濠溝,未近壘門,皆被我部下的伏兵張弩射殺,一個不剩。李璮手下數千人一夜被殺,二主將被擒。”
說完這些,張弘范得意的撫須看向自己最看重的兒子,然後語重心長的說道:“我說這些,便是要告訴你,為父一生陣仗無數,戰無不勝,攻無不克,隻憑兩條。一條便是立身於險,第二條便是處事為謹。立身於險,可讓君主同僚信你,重你!處事為謹,可讓你自己遠離災禍。有此兩條,縱無大功,也無大禍!你可聽懂?”
張珪聽完自己父親的一番話,心悅誠服:“兒自當聽從父親教誨,待伯顏師傅如父,言聽計從。”
可惜這兩父子忘記了不久前的崖山之戰,不過,也許就像是那些人說的那樣,這張弘范不過是養賊自重呢,誰人曉得這些刀光劍影之下的勾心鬥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