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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樽記》第162章 夢,囚籠
  長魚酒緩緩從夢中醒來。

  夢中卞和蜷曲的屍身猶然在眼前,清晰鮮明得仿佛身臨其境。當和氏璧被魚兒托上水面時,不知為何,他的內心竟產生了一種淡淡的喜悅感,朦朧而真切。大概是慶幸和氏璧終究沒被風沙與河流所埋沒,而卞和幾十年的等待也終究沒白費,一切刑戮折磨到頭來都值了,只可惜卞和沒能親眼見到這一幕。

  慢慢地,眼前的景象變得清晰起來。

  “嘀嗒、嘀嗒、”

  冰涼的水滴到他的鼻尖上,濃烈的霉味和鐵鏽味撲面而來。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漸漸地,看清了橫亙在眼前、阻隔視線的一排排鐵柵欄,以及纏繞在他身上的一道道鐵鎖鏈。幸好鎖鏈較長,他尚具有一定活動范圍。

  長魚酒慢慢地起身環顧,仔細四下打量,發現自己被關在一間巨大陰冷的牢房中,由八名持劍獄卒嚴加看守。雲樗仰躺在他身邊,此刻依舊處於昏迷狀態,不省人事。

  桑柔並不在這裡。長魚酒在牢房中搜尋了半天,仍然不見她的蹤影,以至於最終他不得不確信,桑柔的確沒有同他們關在一起。

  四周的石壁已經開裂,蛛網般的裂痕幾乎爬滿整座牆,牆面上有一塊塊斑駁的紅褐色狀物。令人作嘔的霉味從腳下的茅草垛裡散發而出,幾乎難以忍受。他方才正是躺在松軟的茅草上。

  長魚酒注視著眼前的景象,恍然間似又回到了幾個月前尋劍山莊的落雪獄。或許這一切根本就是個夢吧,他只不過是在夢裡又回到了落雪獄而已,眼前的一切其實都是假象。他總是從一個夢跳到另一個夢,有時在夢中還有做夢,以至於他常常分不清何為夢境何為現實。

  可普天之下又有幾人說得清楚呢?

  或許他夢裡出現的那些人,又會將他所謂的現實當做夢境呢。

  可他又總是從一座囚籠跳到另一座囚籠,有時身陷囚籠之中,還要自己給自己再造一座,以至於他常常覺得自由是個注定與他無緣的女人。

  可普天之下又有幾人說得清楚呢?

  有的人即便身處層層囚籠,也照樣能過無限廣大的自由生活,只要他的心是永遠向著自由的。而有的人即便人身自由,卻總是作繭自縛,自己莫名為自己建了一座牢不可破的囚籠,無論如何也走不出去。

  長魚酒慢慢挪到散發腐臭味的狹小木窗前,靜靜眺望鐵柵外頭的景致。

  不是陰冷的積雪山巔,而是一望無際的荒涼原野,荒野上零星有些許枯草枯樹。花已凋零,隻余幾片枯葉在樹梢上做最後的掙扎。栗烈朔風一吹,它們就搖搖晃晃隨風飄零而下,落入冰冷的泥土地裡。

  遠處依稀矗立著幾所民宅,嫋嫋炊煙從煙囪中冒出,在晚霞爛漫的天穹下積於一處。郢都城宏偉的城門在更遙遠的地方若隱若現,淡灰色的輪廓讓人無端產生某種畏懼感。

  這裡是郢都城郊,荒蕪,荒涼,雖然並不是沒有一絲煙火氣,但也絲毫感受不到大都市的繁華氣象。

  長魚酒立刻意識到,他並沒有做夢,他就身處於所謂的現實之中。

  巨大而空曠的荒原上沒有任何作物生長,隻唯有大片枯黃雜草覆蓋其上,空得令人心驚。北風在寂靜的荒原上空呼嘯著打旋兒,襯得整片荒原更加淒涼冷寂了。

  但這荒原之上並非毫無人跡,長魚酒掃視一周後才發現,在距離他們較遠的荒原另一頭,成群赤裸著上身的奴隸正搭建著什麽。

奴隸們身上套著繩索,披發赤腳,正費力向前拖動沉重的石料。監工毫不留情地揮起鞭子,狠狠抽擊在他們裸露的後背上,催促他們加快速度。  因為離得太遠的關系,從長魚酒的視角看過去,這些人這些景象都不過是一個個模糊的小黑點,但細細查探之下。還是勉強能夠看清一二。

  這麽多奴隸,他們究竟在搭建什麽呢?

  入夜,雲樗緩緩轉醒。

  “唔……”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打量著眼前的牢房和正俯視著他的長魚酒。

  “唔……我死了嗎?”他呆愣愣地問道。

  答案顯而易見。

  “沒錯,你已經死了。”長魚酒面無表情道。

  雲樗渾身一個激靈,頓時清醒過來了。

  “什麽?我真的死了?那我現在是在陰曹地府嗎?哎,曲生,你怎的也跟我一起下來了?你也死了嗎?”

  長魚酒繼續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看,“你說呢……”

  他衝著窗外努了努嘴,道:“你現在身處何地,自己出去瞧瞧不就得了麽?”

  “有道理哦。”雲樗扶著石壁緩緩起身,纏繞在他身上的鎖鏈發出清脆的“叮當”碰撞聲。

  “呀!我身上怎麽全是鎖鏈?”雲樗嘗試著掙了掙,鐵索卻紋絲不動。

  “別白費力氣了,連我都掙不斷。”長魚酒道。

  雲樗沮喪地癟了癟嘴,隻得認命般地拖著鎖鏈走到窗邊,踮起腳向鐵窗外眺望,“郢都……我們還在郢都嗎?”

  他輕聲喃喃道:“郢都城郊……原來我們沒有離開……”

  長魚酒點頭:“是。”

  許久,雲樗又問道:“桑柔呢?她怎麽沒有跟我們關在一起?”

  長魚酒聳了聳肩,“或許女犯人被關押在另一個地方吧,畢竟男女授受不親。”

  “不愧是大都城,講究也多。”雲樗不禁感歎道。

  他凝望著暮色下郢都宏偉的城門,聲音比夜風還要輕飄,“我還活著,我竟然還活著……哦,活著真是件無比痛苦的事情,我為什麽還活著……”

  長魚酒聞言沉默了。忽然有股鑽心的痛楚向他襲來,他隻覺得一陣眩暈。他知道雲樗指的是什麽。雲樗是想到了吳起。

  吳起的忽然背叛使得雲樗對世間一切事物產生了懷疑,那些看似美妙親切的事物,那些看似牢不可破的誓言,如今雲樗卻再難以輕信。

  長魚酒心想著雲樗此番下山一趟,於他而言究竟是件好事還是壞事?倘若他這一輩子都待在姑射山,受他的師傅師兄們無微不至的呵護,或許還能對山下的繁華塵世保留一份純真的念想,或許就不會對人對情對生命如此絕望了。

  但雲樗已經下山了,任何推倒重演性的假設都是毫無意義而滑稽可笑的。

  夜風吹拂荒原,枯黃的野草成片倒下,發出“簌簌”搖動聲,令聽者心中抑製不住地感到悲涼。遠處的修築工作依舊沒有停止,更多的奴隸和監工正源源不斷加入到修葺隊伍之中,圓形的台面初見雛形,儼然是夜風中的龐然大物。

  雲樗倚在窗邊吹了會兒風,又默默地坐回到了長魚酒身邊。空曠寂靜的牢房中,只有他們兩個人,兩個被鐵索束縛不得解脫的人。

  “嘀嗒、嘀嗒、”

  冰涼的水從頭頂滴下,打濕散發著腐臭味的茅草垛。雲樗愣愣地盯著不斷滲下的水滴,良久又開口道:“他騙了我們。”

  “是,他騙了我們。”長魚酒重複道。他只不過是在陳述一個無可奈何的事實罷了。

  “從一開始,他就是懷抱目的接近我們的,這一切根本就是他早早設好的局。”

  “是。”長魚酒依舊點頭。此時此刻,他除了點頭,也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雲樗沉默良久,又道:“可我們卻當他是朋友。”

  長魚酒轉過頭去,凝視著窗外荒涼無邊的曠野,那些枯黃雜亂的野草忽然被夜風吹散又重新聚攏,層層密密在寂靜的夜裡“沙沙”作響。

  “可我卻毫無保留地相信了他,相信他也同樣將我們當成朋友。我是不是瞎了眼?”

  雲樗的語氣忽然變了,變得陰鬱而低沉,“你們曾在陰晉城下生死與共、並肩作戰,如斯深厚的患難情誼,到頭來竟不過是個精妙的局,這真是可笑!他從湘江邊帶走桑柔,引得你我趕赴禹王城,又懇求你替他對付畫鏡夫人。這些,其實統統都是他預先計劃好的, 不是嗎?環環相扣,滴水不漏。他其實是懷著和畫鏡夫人相似的目的接近你我,而我們竟毫無保留地相信了他,這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長魚酒無言。

  如果整場陰晉之戰都不過是他預先設下的一個局……不可能的,沒有人能夠將一場戰爭納入自己的算計范圍,沒有人能夠將局設得這麽大,大到拿家國命運開玩笑,更何況……

  “不管你信不信,我吳起絕無此意。我不會拿這場戰爭和家國的命運作賭注,更不會無聊到拿這種事情去羞辱一個朋友,我為數不多的朋友。要知道,這並不好玩,一點都不好玩,俱酒。”

  吳起戰前信誓旦旦的承諾還在他耳畔回響,那個雪夜,他失魂落魄地從陰晉城回來,吳起冷冷地掰開了他的手。他很難想象那一刻吳起竟對他說了假話。從眼神到舉止再到講話語氣,根本看不出有半分作假。他真是一個說謊高手,比使用幻術的畫鏡夫人要高明得多。

  吳起說他將自己當成了朋友,還是他這輩子為數不多的朋友,這一切難道都是假的嗎?

  “他根本沒有朋友,也不會有朋友。”雲樗道,“他這一輩子根本不需要任何朋友。他就是一個冷血無情、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我們竟然把這種人當成了朋友,真是瞎了眼。”

  “是啊,我們竟然把這種人當成了朋友。”長魚酒也隻得無奈地苦笑,“真是瞎了眼。”

  除了苦笑,他現在還能做什麽呢?他們已經陷入了絕對被動的境地,就仿佛那待宰的牲畜,等待吳起手中屠刀落下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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