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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樽記》第143章 風言風語
  “小樗!”雲無心驚叫一聲,不停地搖晃他,“小樗你怎麽了?”

  玉麒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

  “痛,痛……”雲樗雙手抱頭,不住地在地上打滾,“殺了我,殺了……”

  笛聲忽然變得迷亂起來,仿佛奔跑在夜色裡的醉漢,又仿佛在黑夜裡四散驚飛的寒鴉。這一刻,長魚酒和桑柔同時感到一陣痛苦猛然襲來,從落雪蝙蝠噬咬留下的傷口處一直延伸到四肢百骸。

  “你們……你們怎麽了?”雲無心被眼前的突變嚇得六神無主。

  落雪獄中一時驚叫聲連連,痛苦的呻吟到處可聞,死神躲在角落裡獰笑。雲無心環顧四周,發現除了吹笛的玉麒以外,整座落雪獄就只有她一個人還沒有任何反應,除了她依舊神智清明,所有囚犯都在玉麒的笛聲中痛苦掙扎。

  “你……你要做什麽?”桑柔強忍疼痛對玉麒喊道,“你這般折磨我們,究竟是為了什麽?”

  “求求你,放過我們吧,求求你了……”落雪獄中哀求聲連連,令人不忍聽聞。

  玉麒笑了。她放下骨笛,用魅惑的聲線道:“可以。不僅放過你們,今日我還要放你們出來。來人!”

  笛聲息了,哀求聲也漸漸低了下去。

  “多謝夫人!多謝夫人!”囚犯們一聽見自己即將被釋放,眼中立刻迸發出了生機的光芒,一個個激動得手舞足蹈。

  “她竟要釋放我們?”雲無心一頭霧水,“我莫不是聽錯了?”

  桑柔堅決搖了搖頭,道:“不,不對,這其中一定有古怪。”忽然,她的表情凝固了。一股奇異的酸麻感從她體內升起,然後一點點,逐漸蔓延擴散到四肢百骸。

  疼痛,麻木。這一刻,她隻覺得這副軀體不再屬於她自己。

  “怎麽回事!阿酒!”她無力地呼喊道。

  長魚酒同樣深陷在這一股奇異的酸麻感中,無法抽身而出,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頭滾落下來,一直滴到肮髒的地面上。

  然而在他體內根本就不止有一股力量,而是兩股。兩股力量相互撕扯、撕咬、鬥爭,奪取這副軀體的控制權。在如此強烈痛苦的衝擊下,長魚酒整個人隻得無力地癱倒在地上,四肢劇烈抽搐,神色扭曲。

  “阿酒,你怎麽了?”桑柔強忍痛苦,爬到他身邊,“你,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長魚酒大吼道:“離我遠點!”

  落雪獄守門的獄卒過來,將牢房的大門打開。

  “各位,都出來吧。在這鬼地方呆久了,也該出來透透氣了。”玉麒朗聲大笑道,“為了這一天,我已經等了很久了。我辛辛苦苦籌劃了這麽久,冒著生命危險演了一場又一場戲,為的就是今日一戰!”

  “轟”地一聲,門開了。一個個江湖俠士失魂落魄地走出監獄。沒有一絲重見天日的喜悅,他們的神智已經不在,剩下的只是一台冰冷而強悍的殺人機器。

  桑柔感覺自己的雙腿正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動,隨著那些被放出來的江湖俠士一道,在玉麒面前排成整整齊齊的兩列。

  長魚酒兀自掙扎了半天,最終還是不受控制地被自己雙腳帶離了原地。

  “轟——”

  落雪獄的大門升了起來,久違的日光透進來,照在囚犯們麻木而僵死的臉上,照出一股沉沉死氣。

  雲無心跟著雲樗悄悄混跡在江湖俠士之列。

  這時,大總督走了進來,跪在玉麒面前,恭敬地稟告道:“啟稟夫人,我們的人已經佔領了大半座山莊。屬下已命人將主殿圍了起來,慎到無處可逃了。”

  “事實上他也不會跑。”玉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是絕對不會拋棄他一手建立的山莊,獨自溜走的。那些自稱君子的人,總要做些像君子的事。”

  大總督低聲應道:“夫人所言極是。”

  “哈哈哈!”玉麒仰天大笑,“今日果然是良辰吉日。隨我一起吧諸位,去完成你們沒能完成的任務!殺了公子慎,可憐的遇乞還在山腳下等著你們,哈哈哈!”

  “是,夫人。”

  “轟——”

  通往主殿的閘門緩緩升起,機械摩擦發出的“咯咯”聲,似乎昭示著一場血雨腥風即將拉開序幕。

  玉麒邁著優雅的步履率先走入甬道,她灰色頭髮下一雙眼睛奕奕發光,卻怎麽也掩蓋不了眼眸深處的憔悴與疲憊。兩眼空洞無神的江湖俠士跟從她魚貫而入。大總督殿後,神色飄忽不定。

  長魚酒也在隊伍之中。他死死咬緊牙關,努力從眼中擠出一縷清明的光。

  黃昏。霞光爛漫。

  絢爛的夕陽一直延伸到天際,爛漫霞光映照著魯國都城人潮湧動的繁華大街。

  夕陽本是很美的東西,卻又象征著某種結束,於是對於夕陽這種東西,人們總是又愛又恨。

  吳起獨自一人行走在那條他已走過無數遍的,回家的大路上。這個家,是他和田玉兒的家,承載著他們一切溫馨的回憶。

  他有些猶疑。

  長到這個歲數,他已鮮少猶疑,因為舉棋不定的最終結果,很可能就是無子可下。

  但是今日,他還是猶豫了。

  夕陽斜斜地照進來,映照出粼粼飛舞光斑。他頓了片刻,仍是抬腳向家中走去。

  旬月前,他被魯國國君封為鎮國大將軍,一夕之間平步青雲,戰袍加身,威風凜凜,似已將全天下都握在了手中。。

  但很快地,風言風語隨之而來,就像牛皮糖一樣死死黏著他,走到哪裡都不給他一絲喘息的機會。

  “說!他們是如何議論我的!”

  “回……回將軍,他們都說……你夫人是齊國人,你的心必定是向著齊國的。齊魯兩國共處一界,向來水火不容。你此番當上大將軍,實際乃是齊國人策劃已久的大陰謀。還說,還說您其實就是齊國在魯國安插的一顆棋子,一旦掌握兵權,就會與齊國裡應外合,消滅魯國……”

  “混帳!”吳起拍案怒罵道,“小人與讒言,就像野牛身上的牛虻一樣,永遠都甩不掉!”

  “將……將軍,小的剛得到消息,說公玉、叔、蔡三家已聯名上書魯君,陳述利害,請求撤換您的大將軍之位。”

  “那,國君怎麽說?”

  “國君將信將疑,約莫還在猶豫之中。”

  “知道了,你退下吧。”

  低沉的聲音為夕陽蒙上了一層陰影。眼下,他一個人孤獨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愁腸寸結,但他隨即又握緊了拳頭,仿佛終於下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但這個決定隨即又被他否決了。他站在一個岔路口,搖擺不定。

  擺在他眼前的,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兩條路,一條帶他回家,一條帶他遠走。他站在岔路口,久久難以決斷。

  大街上車流如織,人來人往,他穿得很普通,沒有人注意到他,這個位高權重的魯國大將軍,這個引發舉國議論的大將軍。原來即便位高如吳起,在面對選擇之際竟也同平凡人一般無二,就像墨翟也曾站在岔路口,憂傷彷徨。

  吳起思索了片刻,終於還是選擇了回家的路,但他心裡很清楚,這條路其實是在帶他離家遠去。

  仿佛經歷了漫長的時光洗禮和歲月打磨,那雙不聽話的腿最終還是將他帶回了自家府院。

  “回來啦?”田玉兒還是如往常一般,熱絡地招呼他,替他脫去身上冗余厚重的冬衣,“今日累不累?”

  吳起強裝笑顏搖了搖頭,“還好,不累。”但那雙眼中依舊控制不住地流露出疲憊之色。

  靜默良久,田玉兒忽然問道:“怎麽不說話?”

  吳起沉默。

  田玉兒伸出手,輕輕撫摸他的臉。

  “你的臉色很不好。”她柔聲道,“出什麽事了?”

  在那一瞬間,吳起忽然有了退縮的念頭,不過畢竟也只有短短一瞬。

  “又受那些老家夥排擠了?”她自顧自地說道,“我爹說這對年輕的士大夫是常有之事, 多忍著點就好了,把這當成一種歷練。如果心裡實在憋屈得難受就回家嘛,跟我說說話,應該會好受些……”

  吳起歎了口氣,從背後輕輕擁住了她。田玉兒繼續在他耳邊絮絮叨叨。

  “傷心了就回來,看自己喜歡看的人,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就像我現在這樣,不依賴任何人活著……”她握住了吳起的手,“其實人活著的最大目的,就是讓自己心裡好受,不論出將入相還是尋己所愛,我們希求的都不過是那份簡單純粹的歡喜。你若能這麽想,自然也不必為那些老家夥勞神費心了。”

  “你說的不錯,不過就是那一點純粹的歡喜,可我卻要付出一生的代價去追尋。”吳起將頭枕在田玉兒肩上,就像一個無助的孩子。

  “那是因為你太不知足了。”田玉兒道,“整日誠惶誠恐地東走西顧,唯恐停下來虛度了光陰,白白浪費大好年華。或許你可以試著駐足片刻,沒準兒心裡就好受了。”

  “不。”吳起痛苦地搖頭道,“我沒法停下來!一刻也停不下來!當我停下來的時候,我覺得無趣,不,是恐懼。我不知這到底是何緣故,只知道自己一刻也停不下來。”

  “這是因為當你停下來的那一刻,你最貼近自己的生命。”田玉兒的唇在他而耳邊翕動,吐氣如蘭,“這一刻,時間被拉得好長好長。而你沒有勇氣面對那樣的自己,庸庸碌碌幾十年,卻隻留下一片荒蕪的生命。你害怕了,隻得接著趕路,一刻也不敢停下來。”

  吳起又沉默了。

  沉默在這片大地上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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