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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樽記》第27章 犧牲
  “臭鼬就是臭鼬,從它出生那一刻起,就已注定失去偷聽的資格。既然如此,它又為何偏偏要來偷聽呢?真是愚蠢!”

  “我明白了,阿徹,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了……”桑柔失神地喃喃自語道,“有些道理其實我早該明白的,早就該……明白的。”

  少年又笑了,“不,不,柔兒,你不明白,你離‘明白’二字還遠著呢?”

  “遠?”她搖了搖頭,“我明白你的意思的,只是……在情感上不能接受而已。”

  少年手指屈彈,“嗖”地一聲,火紅的木葉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緊緊釘在對面的樹乾上。“說了你不明白你就是不明白!等哪天我抓隻臭鼬回來讓你參詳參詳,你大概勉強算是明白了吧。”

  “切!”她不屑地撇了撇嘴,“你是在質疑我的理解力嗎?”

  “豈敢豈敢!”少年嬉皮笑臉地“賠罪”道,“大小姐你將來要繼任空桑大巫祝的,桑徹一介草民可惹不起你,天知道你會不會一朝大權在手就公報私仇,那我可就沒好日子過了!”

  “哼!知道就好!”桑柔故意擺出一副倨傲的模樣,將下巴抬得高高的,“草民桑徹,我命令你即可去抓隻臭鼬回來。若有半點違抗,就地處以火焚之刑!”

  少年笑得連樹枝都打起顫來,“我說大小姐啊,這太殘忍了吧!抓不到臭鼬就要被燒死,還有沒有天理了?那以後我若是殺了人,你又該怎麽處罰我呀?”

  “那就……把你扔到江裡去喂湘鬼,或者……被我用簪子扎死,你覺得呢?”桑柔強忍住笑意,努力裝出一副嚴肅認真的模樣。

  少年聞言勾唇一笑,“這還用說嗎?當然是選後者啦!能看著美人死去,把美人的輪廓永遠留在我的腦海中,這何嘗不是人生一大幸事?”

  “你——”桑柔被氣笑了,不知該說什麽,“快去抓臭鼬,不然我點火了!”

  少年狡黠地笑了笑,彎腰俯身道:“遵命,大人。”

  他迅捷地跳下樹梢,幾個飛躍間消失在了花海中,如同一陣輕柔的微風。

  少女桑柔輕輕倚靠在樹乾上,百般聊賴地晃著雙腿,不知不覺竟睡了過去,朦朧中有濕潤的熱風拂過她的臉頰。七月流火,八月未央,驕陽炙烤著空桑大地。一叢一叢的馬醉木靜靜裝點著這個炎熱又寂寞的午後,夏天的風從山的那邊來,吹動三百匹小牧馬的耳朵。

  “桑柔?桑柔?”雲樗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麽走神了?後來如何?我們還想聽下去呢。”

  “喂喂!我說雲樗老弟你不懂就別瞎說,這哪裡是走神啊!”阿駑在一旁咂巴著嘴嚷嚷道,“大人正在用她的神識感知空桑大地呢!你知道神識是什麽東西嗎?哼哼!神識這種東西跟你們凡夫俗子說了你們也聽不懂,大約就是冥想的意思。大人方才定是在凝神思考,豈會隨隨便便走神呢!”

  “喲呵!我是凡夫俗子,那你是啥?”雲樗沒好氣地反問道。

  “反正……反正比你聰慧就是了,你是凡夫俗子,我就是上品凡夫俗子!”

  “好了,阿駑,你們都別說了。”桑柔歎了口氣,“我方才確實是走神了,對不起,想起了一些往事。”

  “沒、沒關系!”阿駑連忙改口道,“大人就算走神也是神!”說罷還厚顏無恥地湊過去衝桑柔笑了笑。

  雲樗轉過頭,對他擺出一臉嫌棄的表情。

  長魚酒無奈地搖搖頭,無視屋裡這對“活寶”,

“你們既是師兄妹,又豈會鬧到如今這個地步?”  “不是如今了。”桑柔垂下了眼瞼,濃密的睫毛在臉頰灑下一片陰影,“今日的空桑已經沒有他了,應該是,如昨這個地步。”

  “不用這般咬文嚼字吧……”雲樗低下頭,小聲咕噥了一句。

  “桑柔,你快講下去吧,我們都已經迫不及待了。”他激動將小腦瓜湊了過去。

  “迫不及待的只有你一個吧,雲樗小弟弟?”阿駑在一旁幽幽地調侃道,“敢情你是當故事在聽吧!怎麽?聽得過癮不?”

  雲樗怒氣衝衝地剮了他一眼。

  “好了好了,大家都別吵了。我接著講。”桑柔抬手,示意兩人安靜。

  “三年前,桑族鬧出過一樁‘湘鬼吃人’事件,不知二位是否有所耳聞?”

  “我知道!”雲樗搶著舉手道,“阿駑講過的!據說當年死了好多空桑人,最後還是你爹出手將這事兒給擺平的,可厲害了!”

  雲樗本來想說幾句好聽的活躍一下氣氛,但桑柔臉上並未露出半分笑意,只是歎息著搖搖頭,眼底閃過一絲嘲諷:“事實上……並不盡然,看來阿駑你對這件事也並不很了解。當年無緣無故失蹤的人,也就是所謂‘被湘鬼吃掉’的族人,其實不過五六人,他們就像憑空消失一般,無蹤無影,死因至今成謎。但更多的人其實是被捆住手腳強行扔進江裡,活生生淹死的。”

  阿駑不由哆嗦了一下,“什……什麽?什麽鐵鏈?什麽扔進江裡?”

  他突然站了起來,動靜之大嚇了眾人一大跳,“大人,你說的這是怎麽一回事,為何我從不知道?那……那老鴉子呢?他不會也是手腳被鎖住丟進江裡,淹……淹死的吧……”

  胸膛不停地上下起伏著,他端起酒杯猛灌一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阿駑,你不要激動……”雲樗小聲勸阻道。

  “老鴉子?哪個老鴉子?”

  “就……就是原來挨著我住的那個,也是個打漁的……”

  “哦,不太記得了。”桑柔漫不經心到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不出意外的話,大抵是被抓去祭湘鬼了吧。”

  “祭……祭湘鬼?祭祀?什麽祭祀?為什麽要抓他!”阿駑激動得連聲音都顫抖了。

  “他得罪了人了唄。”桑柔依舊漫不經心地應道。

  “誰?他得罪了誰?”阿駑連尊卑禮節都不顧了,他衝到桑柔面前,大聲質問她。

  “不知道。”桑柔聳了聳肩,“也許是我爹,也許是嶺巫婆婆,也許是族長也說不定呢。”

  “族長……”阿駑雙腿一軟,身子便癱倒了下去,“是這樣啊,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他的臉上忽然露出了悲痛之色,“竟然是被……也好,也好,能為空桑犧牲去當湘鬼的祭品,他死得也值……”

  雲樗走過去,輕拍了拍阿駑的背,低聲安慰了他幾句。

  “巫祝大人,你之前提到‘祭湘鬼’,那是什麽意思?”長魚酒端起花酒輕啜了一口,顯得饒有興致。

  “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以鐵鏈鎖住祭品們的手腳,令得他們無法動彈,再將他們扔到水裡去喂水鬼。”桑柔用兩根手指托住酒杯邊緣,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不過……我並不認為湘江裡真的有什麽水鬼。你們想呀,手腳都被鎖住了,能不淹死才怪,和湘鬼有什麽關系?祭湘鬼這事在我看來實在太荒唐,做不得數的。”

  “那、那他們豈不是白白犧牲了?”阿駑鐵青著臉道。

  “是啊。”桑柔乾脆地應道,“我爹也說,湘江裡並無什麽湘鬼,也沒有需要祭祀的鬼神。所謂‘祭湘鬼’不過是個優雅美麗的幌子,他們不過是要借機鏟除那些人。”

  雲樗吃驚地捂住了嘴。“也就是說,他們打著祭祀湘鬼的幌子,秘密殺害得罪過他們的族人。”

  長魚酒慢悠悠地喝著花酒,花香和酒香混在一起, 充盈在整個小木屋裡,教人心神迷醉。

  桑柔點了點頭,“很精辟的總結。不僅如此,甚至我覺得,整樁事件就是那些人一手策劃出來的騙局,其目的就是肅清那些對空桑不利、對其自身不利的族人。”

  桑柔端起手邊的酒杯,輕抿了一小口:“或許我不該同你們講這種事的,我不知道,或許後果會很糟糕,可我現在心裡很亂,我……我也不知道該和誰說這些事。長魚先生,既然你昨天救了我的命,想必心腸應該不壞。”

  長魚酒鄭重地朝她拱了拱手:“既然你選擇相信我們,我們自然不會辜負你的信任。你剛剛接手空桑大巫祝之位,心緒煩亂實屬正常。”

  “多謝。”桑柔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容。

  “喂喂!我們都講了大半日,祭湘鬼同那桑徹又有何關系?難道他也成了祭品?”雲樗急不可耐地敲打著酒杯,“你可不能這樣子吊我們的胃口啊!”

  “謔!敢情你還真他娘的把這當故事在聽啊!”阿駑沒好氣地罵道。

  “都別吵了,我接著說。”桑柔端起酒杯,放在手中細細摩挲,“雲樗,你猜得不錯。桑徹被選中了,當了湘鬼的祭品。”

  雲樗和阿駑對視了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從對方眼裡讀出了一絲驚恐。

  有人打著拯救全族的幌子逼你去死,並且他告訴你,這是大義凜然的壯舉,這是英勇無畏的犧牲,你將為這個族的族人做出不可磨滅的貢獻。然而事實卻是如此蒼白無力。

  事實上,你的死除了給忌憚者帶來快感以外,毫無意義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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