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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樽記》第25章 迎客酒
  “你怎麽了?”長魚酒越過阿駑問雲樗。

  雲樗噘了噘嘴,受了百般委屈的模樣:“我沒事啦―一”

  他低垂著腦袋走了過來,一屁股坐在長魚酒身側。

  “切!叫你別去觀火刑,偏不聽你大哥的話!現在好了,心理受創傷了吧!”阿駑在一旁不住地碎碎念著,絲毫沒有同情雲樗的意思。

  “哼!”雲樗不服氣地撅著個小嘴,卻又不得不承認阿駑的話是對的。

  “諾!人到齊了,先喝酒吧!”阿駑將托盤放到圓木桌上。

  “酒?”長魚酒的眼神明顯亮了一下。

  “不錯,酒,好酒。”阿駑點點頭,“迎客酒,是我們空桑人招待外族的禮節,你們頭一天來到九嶷空桑,定要喝我們的迎客酒,不喝啊就是不買我桑駑的面子!”

  阿駑不由分說便將酒杯塞到二人手中。透明的酒水清澈如鏡,金黃色的液體中漂浮著幾片色澤繽紛的花瓣,稍許湊近便可聞到四溢的清純幽香。花香與酒香神奇地融合在一起,渾然天成,誘惑無比。

  還不等阿駑開口,長魚酒便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其出手之快行動之果斷阿駑甚至來不及阻止,於是他隻得眼巴巴地、無比痛惜地望著長魚酒手裡的空杯子,“喂,這個不是……”

  “喂!哪有你這樣暴殄天物的呀!”雲樗無視阿駑道,“這酒一看就很名貴,所以得像我這樣慢慢地、小口小口品嘗!”

  說罷,他優雅地用小指勾起酒杯,緩緩遞到唇邊,輕柔地抿了一小口,然後……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這酒……咳咳……怎這麽烈啊!咳咳!”

  被無視許久的阿駑終於爆發了,“喂!我說,你們兩個不要這麽旁若無人的好不好,我還沒說怎麽喝呢!”

  桑柔輕抿朱唇,嘴角漾著一抹淺淺的笑意。

  “給我看好了!”阿駑怒道,“這酒只能喝半杯。”

  他端起托盤裡的第三個酒杯,將杯中酒飲去大半,然後將余下的醇酒統統倒在了地上。

  “這是咱空桑老祖宗定的規矩,迎客酒是不能喝完的。你們看看,這下可好了,主人我今年要倒大霉了!”

  長魚酒望著自己手中空空如也的酒杯,著實有些不好意思,“實在對不住了,阿駑哥,你們空桑的酒太香了,一時沒忍住就全喝完了。”

  “不就是客人多喝了點酒嗎,為什麽主人會倒霉?”雲樗好奇地眨著眼睛問阿駑。

  “咱們空桑有個說法,倘若客人把迎客酒喝光了,主人七日內就會遭殃。這些說法其實都是嚇唬小孩子的,只有某些心智不成熟的人才會相信吧。”桑柔抿嘴笑。

  阿駑聞言,臉“唰”地一下紅了,“喜歡喝酒倒不是一件壞事,但是太喜歡喝酒就不是一件好事了。”

  “沒辦法。”長魚酒歎了口氣,“打小就愛喝,長大後便再也戒不掉了。”

  雲樗盯著屋裡這個陌生的姑娘許久,神色有些茫然,“啊,你是……”

  目光相觸的瞬間,少女禮貌地衝他點點頭,“你好,我是桑柔。”

  “啊!是你!”雲樗如同觸電般跳了起來,驚詫地指著她,“你就是昨晚跳舞的那個女孩子!”

  “不錯。”桑柔點頭,淺淺一笑,“不知昨夜這舞可入得你法眼?”

  思及昨晚的那具森然白骨,雲樗頓時打了一個冷顫。

  “入得了,當然入得了,哈哈哈……不錯,跳得挺美的……”

  “只是‘美’嗎?”阿駑有意無意地提高了聲調,

“昨天啊,不知道是誰,看這祭舞看得都入魔了―一”  “沒有的事!”雲樗轉過頭,惡狠狠地瞪了阿駑一眼,“都是你的錯!今早這事兒也賴你!要不是你跟我提了,我才不會去看這麽嚇人的火刑!哼!”

  桑柔臉上的笑意瞬間沉了下去。她躊躇了一會兒,試探性地問道:“他……走得痛苦嗎?”

  屋裡氣氛驟然凝固,大夥兒不約而同地目光移向別處。雲樗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言,他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幾圈,答道:“嗯,還好,走得不痛苦,挺安詳的。”

  “你騙人!”桑柔一下子激動起來,“他走得很痛苦、很不甘心,對不對?”

  “你既知道真相幹嘛還問我?”雲樗反問道。

  阿駑立馬剮了他一眼,“喂!小子!怎麽跟巫祝大人說話的?”

  “桑徹是你親人嗎?”

  長魚酒覺得事情並不似表面上那麽簡單。只要一提起那個人,桑柔就顯得心事重重的,這其間必有緣由。是親人?又或是愛人?

  他想了想,覺得兩者似乎都說不通。哪有愛人之間拔刀相向的,更遑論骨肉至親,如果一定有,那也必然是在宮門裡了。

  桑柔沉默著沒有答話,小木屋裡的氣氛一時有些尷尬。長魚酒忽然意識到自己有些僭越了。桑柔當然沒有義務把這些事情告訴他們,他也不知自己從何時起這麽關心這些與己無關的閑事了。

  長魚酒無奈地搖了搖頭,屋裡的氣氛繼續沉默尷尬著。就在他以為不會再有回應之際,桑柔開口了,“他……應該算是我師哥吧。”

  想起桑徹,她難過地低下頭去,細碎的發絲遮住了她落寞的神色,楚楚動人的模樣惹人憐愛。

  “師哥?”雲樗聽糊塗了,“你也拜師學藝?”

  “就是我爹,九嶷空桑上一代大巫祝。”

  雲樗立刻擺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難怪你小小年紀就這麽厲害,原來是你爹給你開了小灶啊!”

  阿駑衝他翻了個白眼。

  “白什麽白?我說的是事實嘛!”雲樗不滿地嚷嚷著。

  桑柔的臉上浮出微妙的神色。

  “我爹這一輩子,隻將所修巫術傳給了兩個人。”

  “就你跟他?”雲樗困惑不解道,“為什麽呀?”

  “在談他這個人之前,我想……先談談我爹。”

  桑柔低頭輕抿了一口香茶,開始娓娓道來:“我爹爹乃是九嶷空桑第二十七代大巫祝,執掌空桑大權長達三十余年,是族裡最智慧、最強大的人,在族裡有很高的聲望,權力遠超族長桑楚公。我生於空桑巫祝世家,大巫祝所修之術乃家中一脈單傳,絕不同外人共享,而我又是家中獨女,本該由我一人修習此術,以繼承巫祝之位。”

  “是啊,那怎麽還收了一個徒弟呀?”雲樗忙不迭地打斷道,“他又不是你家的。”

  桑柔凝視著窗外,神色飄忽不定,似是想起了什麽,“是啊……他不是。阿徹他……確實是個例外。”

  “是的。”接話的是阿駑,“桑徹乃我族百年來最具天賦的巫師,從小沉迷於巫蠱邪術,族裡禁書被他翻了個遍,且過目不忘、倒背如流,甚至還用這些禁術邪術殺過人。於是才六七歲的光景, 他在族裡已經頗有名氣了,人人皆言族鳳凰古樹下住了隻小湘鬼,小孩子都不敢跟他玩,他隻得守著娘親度日。”

  “娘親?他爹呢?”雲樗抓著這個字眼不放。

  “桑徹他爹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一直是那個女人拉扯他長大。若是他老爹知道他天賦異人,估計在地下做夢也會笑醒的。不過若是知道他今後的命途軌跡,大約莫也是笑不出來了。哎……想我那時對巫術一竅不通,隻得跟著老鴉子學打漁,你說這人和人之間……”

  “行了行了!”雲樗不耐地衝他揮了揮手,“沒人要聽你那點破事!”

  “又不是講給你聽的!不想聽就別聽!”阿駑鼻腔裡發出一陣不屑的“哼哼”聲。

  雲樗沒理睬他,“那後來呢?”

  他想起被綁在火刑架上的那個邪異青年,在臨死之際依舊高昂著下巴,靈秀晶亮的大眼中不由流露出哀憐之色。

  桑柔拿起一個空酒杯,放在手裡來回晃動,“後來?後來啊……那些禁書上的邪術已經無法滿足他了,他渴望更高深、更邪惡的術法,渴望獲得更強大的力量,於是他便將目光投向了空桑巫術最高強的大巫祝,就是我爹爹。他想要投入爹爹門下,修習強大的巫蠱邪術,但是……大巫祝所修之術乃家中一脈單傳,絕不可同外人共享,更何況放眼空桑漫漫百年歷史,並未有哪代大巫祝開過收外徒的先河。爹爹當然拒絕了他的請求。”

  講到這裡,她停頓了片刻,一雙美目直勾勾凝視著窗外搖曳的馬醉木,思緒飄回遙遠的往昔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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