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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樽記》第87章 葬我
  三人說得正熱烈,忽聽得簾外飄來一陣奇異而哀慟的歌聲。

  那歌聲淡淡的,隱在冰涼的夜風裡,回環往複,令聞者動容,聽者落淚。

  “若我英年棄世,帶我回故鄉。爺娘泣涕零如雨,鄉鄰奔吾喪,慰我天之靈。綾羅綢緞掩埋我,葬我山坡上,面朝東南,甌花滿身。葬我河流中,靜水深流,菱葉拂面……”

  帶著淡淡的哀愁和對家鄉的眷戀、命運的創痛,讓人徒然生出厭戰之情來。

  吳起站在那裡,凝神聽了良久,忽然猛一拍案幾,呵斥道:“成何體統!”

  “將軍息怒。”孤之過忙勸道,“奇了怪,大半夜的這些人不好好睡,怎麽唱起歌來了?”

  孟公冶也同樣是一頭霧水,“士兵常年在外打仗,思念妻兒老小也屬正常,但此番聚眾群唱未免太過分。我們何曾虧待過他們,竟能生出這麽大怨氣來!”

  “再明顯不過了,不是嗎?”吳起陰沉著臉道,“有人想要煽動軍心,挑撥離間,試圖利用心理戰術瓦解戰鬥意志。如此下去,別說是一個連,千軍萬馬都能於瞬間崩塌。心理戰術,絕對是種很恐怖的東西。”

  “呃,將軍……”孤之過小心翼翼道,“卑職以為只是新兵初來乍到,尚且不太習慣軍旅生活,故而思念之情強烈。若說是有人企圖利用心理戰術來對付我們,又何必要等到今日?早可以動手了。卑職以為事態並沒有將軍想的那麽嚴重,將軍大可放下心來。”

  “你確定?”吳起挑眉道,“你敢擔保麽?”

  “卑職全力擔保!”孤之過俯首再拜,“且讓卑職出去看看,安撫下那些新兵的情緒,決不再給將軍添亂子!”

  吳起歎了口氣:“那,你去吧……”

  孤之過空首,鄭重向吳起拜兩次,旋即退出了營帳。

  夜風凜冽,吹在臉上有絲微微的涼意。群山在黑夜中陷入沉睡,隻顯露出灰淡的輪廓。風中隱隱有戰馬嘶鳴聲,給人淒清蒼涼之感。

  時值午夜,士兵大多進帳歇息了,營地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堆堆篝火依舊旺盛地燃燒著,與寒冷為敵。

  “哢嚓!”

  孤之過踏過地上的枯枝枯葉,穿梭於一座座營帳之間,於偌大的營地裡搜尋歌聲的源頭。

  “英雄半生豪邁,酒一杯,提刀上馬,縱橫騁疆場。縱然馬革裹屍魂歸故裡,亦求揚名天下盡掃狼煙。若我英年棄世,帶我回故鄉……”

  微弱的篝火在風中掙扎,細密的火星飛濺。

  “劈啪!劈啪!”

  乾柴不多了,只剩下那點微不足道的火光,勉強照出眼前的光景,照出眼前之人一張張慘白空洞的臉。

  孤之過愣住了。

  十多個士兵東倒西歪擠在一堆,酒壇喝得滿地,神情哀傷空洞,對著那簇搖曳著掙扎著即將熄滅的篝火歌唱。

  “爺娘泣涕零如雨,鄉鄰奔吾喪,慰我天之靈。綾羅綢緞掩埋我,葬我山坡上,面朝東南,甌花滿身。葬我河流中,靜水深流,菱葉拂面……”

  濃烈的酒氣熏得孤之過直皺眉頭,一陣莫名的惆悵忽地湧上心頭。他強忍內心不適,快步上前,厲聲喝道:“你們幾個在幹什麽?”

  見來人是孤之過,幾個人搖搖晃晃爬起來,同他打招呼。

  “孤將軍。”

  “孤將軍。”

  “哼!虧你們還認得我!”

  孤之過見他們一副頹喪模樣,氣得火冒三丈,“小酒怡情,大酒傷身!行軍途中喝酒喝成這樣,成何體統?將軍通情達理,知道你們在軍中日子難過,允許你們喝點小酒解解悶,呵,你們倒好,蹬鼻子上臉了!再喝下去,只怕今夜大家都沒法睡覺了!”

  那幾個士兵只顧低頭,也不敢作聲,空氣中只有孤之過的憤怒的喘氣聲,和篝火的連綿“劈啪”聲。

  “還以為軍中出了什麽內鬼,原是你們這幫軟蛋,害得將軍緊張了半天!方才若非我從旁求情,你們幾個的腦袋恐怕早就搬家了!”

  “唔……”

  一個胖胖的士兵揉了揉惺忪醉眼,傻愣愣盯著他瞅了半天,方才有點反應過來。

  “唔,你是,你是……”

  孤之過怒火“噌”地竄了上來,“是你個頭!還不知錯?”

  把那士兵嚇得直哆嗦:“唔,多,多謝將軍,小的們知錯了……”

  “酒全部沒收!從明日起,你們幾個去雜役營乾活,好好反省一下!明白?”

  “諾。”

  “好了,別杵在這兒了,明日一早還要兼程趕路,都給我滾回帳裡歇息去!”

  “諾。”士兵們紛紛丟下酒壇子,邁著踉蹌的步子作鳥獸散。

  “劈啪!劈啪!”

  幾隻鳥撲楞著翅膀劃過夜幕,篝火在空氣中發出輕微的爆鳴聲,漫天流霜升升沉沉,映出天際皎潔的星光。

  隨著士兵們各自散去,營地重新歸於寂靜,但孤之過並未立即動身離開,因為篝火邊還躺了一個人,這人在他來的時候便已經醉得不成人樣了。他像一條死狗般頹唐地躺在火邊,口中不停地重複著那支小調,自始至終沒抬頭看孤之過一眼。

  “綾羅綢緞掩埋我,葬我山坡上,面朝東南,甌花滿身。葬我河流中,靜水深流,菱葉拂面……”

  “給我起來!”孤之過大步流星走過去,狠狠踹了他一腳,“我讓你喝!嗯?別人都知錯了,你竟還敢在這兒喝!”

  感受到劇烈疼痛,老泥鰍迷迷糊糊睜開眼,瞅了瞅來人,對他露出一個傻笑,“是你啊!嘿嘿!今夜月色那麽美,要不要跟我一起唱呀?以松為茵,以草為蓋,以風為裳,以水為佩……”

  “嘩!”

  一壇烈酒當頭澆下來。

  孤之過緊攥著酒壇子,眼底怒火熊熊,“怎樣?清醒點沒?嗯?你看看我是誰!”

  冰冷的液體順著臉頰緩緩流下,老泥鰍伸出舌頭,貪婪地將夠得到的液體全部舔去,然後抬起頭,用一種近乎茫然的目光打量著眼前之人。

  “老泥鰍!”

  “孤……呵呵,孤將軍。”

  “半夜聚眾群唱乃是擾亂軍紀的行為,老泥鰍,你可知錯?”

  老泥鰍狐疑地瞟了他一眼,又飛快地搖搖頭:“我唱我的歌,喝我的酒,與你何乾?你憑啥管我?”

  許是真的喝醉了,他的膽子竟大了不少。好在孤之過這回也沒真生氣,只是挑了挑眉,冷笑道:“廢話!你在我軍中挑事,我不管你管誰?”

  “哼!你們這些人,懂個屁!”老泥鰍小聲嘟囔著,晃晃悠悠爬起身,向後踉蹌了好幾步才將身子穩住,“大爺我沒有家了!知道不?嗯?大爺我想家啊!要回家啊!你們這些臭將軍,懂個屁啊!”

  他湊近孤之過,臉上一副揶揄。

  “你——”孤之過被他輕慢的舉止氣得噎住了,再看他一副酩酊醉態,還有他眼中濃得化不開的惆悵,雖說是醉了,卻依稀閃現清明的微光。孤之過立刻意識到,老泥鰍並沒有真的醉。

  繼而他逐漸冷靜下來,開始冷靜地思考,思考這些曾經一度被他忽視的、他所以為渺小的士卒的生存狀態,以及他自己所處的狀態。

  那是一種怎樣的狀態?孤獨?冷落?絕望?恐懼?他不知道。

  “老泥鰍。”他淡淡地開口道,“我知道你還醒著,對不對?你不可能真的醉,因為一個有心事的人,是絕不會放任自己醉過去的。”

  老泥鰍呆愣地看了他半晌,忽然嘿嘿一笑:“怎麽?難道將軍大人也有心事麽?不過也是呢,長這麽大,誰沒點心事?人生啊,不就是折騰來再折騰去嘛!不過比起爺爺那點破事兒,估計將軍的煩惱會有意思得多吧!嘿嘿!反正都有心事,不如咱哥倆一起喝唄!”

  孤之過沒理睬他,而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老泥鰍,我知道你心裡很苦悶,獨自一人背井離鄉,遠赴危機四伏、生死未卜的戰場。日日面對性命之憂,你愛的親人卻都不在身邊,甚至沒個可以傾訴的友人。我能體會到你的痛苦,也能理解你此刻對親人的思念,但……”

  他歎了口氣,又道:“但你不覺得所謂兒女情長,比之家國存亡,比之天地眾生,又顯得太蒼白、太渺小、太不值一提了麽?保家衛國,多麽高貴,多麽神聖,想想也就沒那麽苦了,不是嗎?”

  “呸!”老泥鰍冷不丁往地上啐了一口,“什麽天地眾生?老子本來就是個鳥人!不像你們這種有抱負的將領統帥,整天想著國家,想著天下蒼生,想著黎民百姓,我就想要這點兒女情長怎麽了?你憑什麽要求我高貴神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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