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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樽記》第88章 家
  風裡隱隱傳來戰馬嘶鳴聲,營地裡,戰馬不安地蹬著蹄子,呼哧呼哧喘起粗氣。火將要燃盡,老泥鰍從地上撿了把枯枝扔進火堆裡,火苗發出“茲茲”聲。

  孤之過靜默了。

  過了良久,他輕聲啟口道:“這是錯誤的,老泥鰍,你的想法是錯誤的。你認真想一想,作戰到底為了什麽?作為一名普通小卒,你的職責又是什麽?”

  “保家衛國唄。”

  “是。”孤之過點點頭,神情嚴肅,“保家衛國。不僅衛國,也保家。保你的家,保我們共同的國家——魏國。試想,倘若有一日我們共同的國家滅亡了,在戰火中瓦解了、覆滅了,你那破茅草屋在亂世中還能保得全?失去了遮雨的頂篷,茅屋必將於雨中傾覆。”

  老泥鰍忽然冷冷地大笑起來。

  “放屁!”

  他在聽,他在很認真地聽。

  孤之過並未因此泄氣,只是自顧自說了下去:“你的茅草屋與我們共同的國家魏國,這就好比一個人的唇與齒之間的關系,牙齒受嘴唇蔭蔽得以保全,而一旦唇亡,牙齒就會受寒,正所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你若真想念你的茅草屋,盼望與家人早日團聚,那你就必須竭盡全力保護我們共同的國家,明白嗎?欲保齒,必先保唇,欲保毛,必先保皮,欲保小家,必先保國家!懂嗎?”

  “什麽破玩意兒!歪理!全是歪理!”老泥鰍輕蔑地“嗤”了一聲,忽然就落淚了。

  他倉惶地背過身去,以手掩面,聲音哽咽得一塌糊塗,“好可笑!誰說保全了國家就一定能保住我的茅草屋?國家根本不會在意我這條可憐蟲!我歷經刀山火海,冒著箭雨,面對不長眼的刀劍長矛,滾一身汙泥黃沙,拿自己的血洗臉,挖野菜填腹,把腦袋提在肩上,拚死拚活保護我們共同的國家,結果回去後發現自己的草屋還是沒了,那又如何?誰來負責?你嗎?”

  他踉蹌著上前兩步,糾起孤之過的衣襟,決眥怒吼道:“你把我的家人找回來呀!你找呀!有本事你讓他們都活過來呀!都沒人安葬他們,他們都是孤魂野鬼,在荒郊野嶺遊蕩!我那美麗的茅草屋,最後變成了一個荒涼的墳塚!”

  孤之過登時感到血液冰涼。老泥鰍方才說的這些,其實從來就不在他的考慮范圍內。他出生富裕人家,自小衣食無憂,根本就不知“貧苦”二字怎麽寫,更不曾體會過貧民的痛苦。和老泥鰍在一起的時候,他竟覺得自己是那麽地卑微又罪惡,多吃多佔,還大言不慚。

  他靜默地低下頭去,俯視腳下的荒地。或許……自己從來不是一名合格的將領。吳起與士兵們住一樣的帳篷,吃同樣的夥食,用同等的軍用物資,同士兵一道早起操練,背著幾公斤的重物在山路上奔跑。他才是真正了解這些士兵的人。只有真正了解士兵,把握他們的心理變化,知曉他們的訴求,才能遊刃有余地統領他們。這樣的將領方才真正稱得上優秀。

  “呵呵,你懂個屁,你根本啥子都不懂!”老泥鰍冷笑一聲,用他那髒兮兮的袖子胡亂抹了把眼淚,又重新躺了下去。

  他仰面躺在冷硬的黃土地上,看滿天星河、一樹星輝,語氣平靜得出奇:“知道嗎,我現在根本不敢回家。我娘得了腿疾,又沒人奉養,我參軍那麽多年,連她死沒死都不知道。阿姊前些年嫁了人,可我連她嫁哪兒去了都不曉得!你說,那個男人會讓她受苦嗎?老婆子會欺負她嗎?會讓她做苦役乾雜活嗎?我啥都不曉得!”

  他抹了抹臉上的淚,

又道:“我甚至不確定我那破茅草屋還在不在。這個所謂的家啊,我當真一點都沒膽子回了!我怕沒人迎接我,我怕最後見到的只是一地狼藉。你能想象嗎?一個飽經滄桑的老兵,懷揣緊張又期待得心情回到故鄉,鄉裡人告訴他,這座草屋已經廢棄了,空置了很多年了。他推開布滿塵灰的破戶,從廢井裡采些秋葵做羹湯,又從庭院裡采些旅谷作羹飯,然後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獨自一人默默吃著羹飯,隻覺得滄海桑田,世情如霜,這種感受你有過嗎?你不曾為這樣的破事擔憂過,自然也不可能明白我!”  他伸手,在臉上用力地抹了一把,“哭個屁啊!你個窩囊廢!哭能解決啥?”

  孤之過咬了咬牙,卻終究沒有說話。

  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還有什麽可說的呢?此刻他隻覺得自己好渺小,低微到塵埃裡,連一個小小的士卒都不如。

  他躊躇了半晌,將自己的酒葫蘆遞給老泥鰍。老泥鰍倒也不客氣,接過葫蘆貪婪地大口喝了起來,跟喝水差不多。

  孤之過歎了口氣,道:“少喝點吧,要不然明日行軍不方便,走不了幾裡就要如廁……”

  老泥鰍一抹嘴,哈哈大笑道:“你們這些高官權貴就是文雅,撒個尿還偏要說如廁,切!爺爺我就一俗人,最劣等的人,所以隻配過最劣等的日子!”

  最劣等的日子,不能憑自己的意志活著的日子。

  “不過也好,至少現在我還可以騙騙自己,在這個世上我還並不是孤獨一人,我是有家的,有老母親,有阿姊,她們還在某個地方等著我,盼我回家,做熱騰騰的飯菜給我吃……”

  老泥鰍躺在地上,醉醺醺地說著胡話:“哎,哥們,你老實告訴我,我是不是喝醉了?”

  他忽然起身,兩眼盯著孤之過直看,看得孤之過心裡發怵:“哎你說,我是不是腦門兒被夾過了?怎老說這些不切實際的玩意兒呢?呵呵,真是笑話了,爺爺我怎麽還能有回家的那一日呢?難不成在我有生之年,還能挨到戰爭停止的那一日?”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淚又開始“嘩嘩”往外流:“爺爺我到頭來又算個啥?啥都不是!我從沒有為自己活過啊,從沒有……爺爺我這一輩子,全奉獻給國家了,所以國家要對我好一點啊,好一點……”

  說到最後,老泥鰍已然泣不成聲,他抱著酒壇子,一個人坐在那裡嗚嗚大哭。

  有什麽東西梗在喉嚨裡,難受極了, 孤之過遲疑了半天,問道:“你,你難道就沒有別的親人了嗎?你爹呢?你的祖父母呢?”

  老泥鰍搖了搖頭,“死了,死了,都死了。我啥子都沒有了。”

  “算啦,什麽都不必說了。”他翻了個身,冰冷的脊背對孤之過,聲音低沉而憂鬱,“你放心,仗我是一定會好好打的,絕不會當逃兵,絕不拖我們步兵連的後腿,定當盡全力保衛國家、保衛我們的人民。哈!就算斷胳膊斷腿的,也要繼續打,就算拚上我這條老命,也要跟敵人同歸於盡——”

  “我不要你發誓,沒有這個必要!”孤之過忙不迭地打斷道。

  “反正我也回不了家了,就算有家也回不了,不如今夜就喝個痛快吧!去他的軍法!去他的將軍!去他的戰爭!我喝我的!來,來,我們不醉不歸!”

  孤之過知道他再說什麽都沒用了,於是他拎過一壇酒坐到老泥鰍身邊,跟他一起喝起酒來,一口一口又一口。這其間的憂傷,又有幾人能解?

  於是,老泥鰍喝著酒,在這孤獨的月夜唱起憂傷的小調。

  “綾羅綢緞掩埋我,葬我山坡上,面朝東南,甌花滿身。葬我河流中,靜水深流,菱葉拂面。”

  孤之過一直陪在他身邊,直到他飲完那壇酒,直到他兩眼一閉,真真切切地醉過去,醉得不省人事。

  “以松為茵,以草為蓋,以風為裳,以水為佩,日月作明燈,天地為穹廬,星光長伴我入眠……”

  孤之過認真地咀嚼著這首歌,咀嚼著這名小卒的憂傷。於是孤獨的月夜裡隻余他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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