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終身，一念已是永恆。能夠用盡一生來等待的人，哪會說忘，便會遺忘?

　　葉小星摸了摸小蝶的頭，歎息道:“小傻瓜，我會一直守著你。不過有些事，我必須要去做。你不要擔心，等辦完這些事，我便帶著你離開。到那時，我們找個沒有人打擾的地方安居下來，你說好不好?”

　　“真的麽?”小蝶忍不住抬起滿是淚痕的臉，驚喜的看著對方，這些本來一直是她心裡的願望。

　　葉小星的心口處微微一滯，趕忙用力將對方緊緊抱在懷中，點頭道:“你要是不信的話，那我對天發誓……”說著想要舉手向天。

　　“不，我信。”

　　小蝶立即阻止他繼續說下去，隨後安靜貼在他的心口處，她本也是很容易知足的女人，只要對方的心裡只有她，僅此而已。

　　葉小星輕輕搖了搖頭，嗅著對方頭髮上的清香，內心十分複雜。

　　兩人緊緊相擁，氣氛一時出奇的安靜。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葉小星忽然皺眉低頭看向了地面，臉上的驚異之色分外明顯。

　　酒館大廳內。

　　灰發男子閉著眼靜靜的坐著，敲擊的手指早已停下，絲絲黑色煙氣不斷的身體各處冒了出來，緩緩飄向頭頂匯集成一團。燈光照射在牆壁上的投影，仿若有著張牙舞爪的詭異。

　　隨著時間流逝，黑色霧氣越聚越大，看起來仿若一小片黑色雲團，裡面雲氣翻滾，似乎在孕育著什麽。

　　灰發男子神情始終如常，此時眼睛忽然睜開，漆黑深邃的眸子裡暗淡無光，恍惚間卻比燈光還要耀眼，就像一張白紙中間描繪了一個黑點，黑到極致引人注目。

　　他看著空無一人的大廳，也仿佛看著周圍各處，低沉道:“你來了。”

　　隨著話語，黑色霧氣翻滾的更加厲害，猶如沸騰的水花，幾個呼吸後突然收縮，仿佛鯨魚吸水，瞬間縮小凝練成一道人形黑影。黑影倒懸而立，腦袋正對著灰發男子的頭頂，仿若兩人中間隔著一面鏡子，成為鏡像兩面。

　　詭異的黑影，古怪的姿勢，壓抑的氣息如同實質，潮水一般向四周散開。

　　黑影甫一出現，桀桀的笑聲傳了出來:“我一直都在。”

　　灰發男子沉默不語，雙眼漆黑如墨，已是看不到半點眼白。平靜的外表下，雙手卻在隱隱顫抖。

　　“怎麽不說話了?”

　　冰冷邪惡的聲音響徹大廳，聽起來肆無忌憚又充滿瘋狂。

　　“你似乎是在害怕?”

　　灰發男子眼底閃過一抹掙扎，嘴唇緊閉。

　　“你在怕什麽?讓我好好想一想，噢，原來你害怕我傷害上面的那一對年輕男女。”

　　黑影說著話，身形一動翻轉身體，一閃出現在灰發男子面前，舉手投足間與真人無異，拍掌道:“唉，十六年了，沒想到還能找到他，我都迫不及待的想要上去看看……我們的兒子……呵哈哈”說到最後，瘋狂大笑起來。

　　灰發男子深深的看著黑影，不屑道:“哼，你不過是我的一縷魔念顯現，什麽我們的兒子，讓人聽了渾身不自在。”

　　黑影仿若聽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話，忍不住桀桀大笑道:“你我本為一體，這一點我說過多少次了。算了，今日陰煞降臨，我需要盡情發泄。趕快將身體交給我來掌控，我能感受到遠處有隻不錯的異獸正冒了出來。”說著急忙身形一閃，緊緊貼在了灰發男子身上，兩道身影想要融為一體。

　　“滾！”

　　一聲厲喝響起。

　　黑影隨之四五分裂倒射而出，刹那間又快速聚在一起，重新化作人形。

　　瘋狂的笑聲傳出:“軒轅城啊軒轅城，這樣做值得嗎?你強行給別人打入殘劍九式的烙印，若不是自損修為，剛才那一下的威力不單單會如此，至少降低了三成功力。”說著嘖嘖的搖了搖頭，忽然一頓，自語道:“咦，這個別人是我們的兒子，怪不得，怪不得……倒也情有可原。”

　　灰發男子的身體隱隱有些顫抖，特別是雙手，抖動的更是厲害。聽到此話，冷笑道:“住嘴，能不能別再說這種惡心的言語，若是可以，我隻想一劍將你斬滅！”

　　“斬滅?！”

　　黑影故作吃驚了一下，隨後立即哈哈大笑:“你太高看了自己吧。你心裡明白，我是不死之身，不論你斬碎我多少次，最後我總會在你的體內再次誕生。若想真正斬滅我，除非你自殺，哈哈哈……趕快將身體交出來，我的時間本就不多，此次不一定能殺個痛快，哈。”

　　灰發男子閉口不語，臉上滿是落寞頹廢之意。魔念由他而生，斬之不盡。雖然十六年來苦苦支撐，一直未曾真正入魔，但只怕最終也逃脫不出命運的安排，除非……除非放下心中的執念，自廢修為。

　　黑影停下笑聲，雙腳離地漂浮，繞著灰發男子轉著圈，悠悠道:“軒轅城，你看看自己的眼睛，一副想要發泄卻努力克制的樣子，這種懦弱的表現，太令我失望了。我本是你心中惡念所化，若你無法宣泄，今日往後只怕會瘋瘋癲癲。”

　　聽到此話，灰發男子的眼皮輕輕跳動了兩下。短暫的入魔盡情宣泄後，魔念每次潛伏下來，可以消停些時日。可是這麽多年過去了，魔念愈來愈強，入魔後越來越不能自主，最近些時日更是如此，甚至魔念掌控後的事情，也需要三五日才能回憶起來。他每念於此，心中的懼意也變得更深了幾分。他很怕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再是自己。

　　黑影漂浮到身前，邪氣凜然道:“你為什麽這樣害怕?難道是怕他們看到真正的你麽?你一個人孤零零的躲在外面，整天以酒度日，這樣活著還有什麽意義?！我這便上去看看那個小子，看看他討厭不討厭我這個父親。”說到這裡，身形立即懸浮著貼在天花板上。

　　“你敢！”

　　灰發男子神情立變，魔念性情無常，雖然源自他內心的執著，可是完全不由他控制，若是因此發生一些無法挽回的事，那麽後半生可不只悔恨那麽簡單。

　　黑影飄然落地，道:“你的內心還是那麽在乎，我又何嘗不是這樣。十六年前，我們能力弱小，如今那些老不死寥寥無幾，天下當以七絕為首。順我者生逆我者亡，你我合一天下無敵，即便是邪劍趙牧陽，也要掂量幾分。如此能力，家族中人當喜悅才對，那個小子也應當以此為榮，還有那些衛道人士即便不是俯首稱臣，也會聞風喪膽。”語氣裡仿佛有著使人安靜的魔力，充滿蠱惑。

　　灰發男子眉頭緊皺，低下頭不語，心裡多少有些松動，可是……

　　入魔之人，乃是武林公敵，人人得而誅之。如同過街老鼠，哪個人見到不是咬牙切齒。他心生魔念，為了不累及旁人，一直在此地渾噩度日，同時也為了對身在家族中的妻子有個交代，期盼能夠找到那個唯一的骨肉。如今孩子已經找到，本當執念消除，可不知為何，魔念比起往前，更是強勁了幾分。難道這真的是他本身的想法麽?！

　　黑影走近了一些，幽幽道:“這麽多年了，你也想回龍星看看吧。只要你順從本心，天下大可去得，又何須在意他人的目光。”說著看到對方隨著剛才的話正在沉思，黑霧般的身體收縮的更為凝練了一些，化作一顆漆黑的圓球閃電般的籠罩在對方的腦袋上。

　　灰發男子猛然一驚，黑霧順著七竅之孔如長足蜈蚣，扭曲著身體齊齊鑽入腦海，頭髮立即根根直立而起。

　　大廳恢復往常的情景，好像剛才只是他一個人自言自語而已。

　　不過此時他的腦海裡，兩種念頭互相纏繞，一種冰冷邪惡，另一種情緒複雜。

　　“順從本心，真正的入魔只在今日。”

　　“不、不可能，我怎麽可能屈服於心中惡念。”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屈服於自己，乃是明悟本性。”

　　“不、不是這樣的……可、可是我為什麽無法反駁，難道是這樣的麽?”

　　“本來就是這樣，如果你早點明白這個道理，又何必自責悔恨。當日異獸來襲，你就應該不出手，那麽這件事根本不會發生。那些所謂的好心，換來的是什麽，你還在執迷不悟麽?”

　　灰發男子陷入天人交戰，他心中的所以所想被無限的放大，美好的回憶越加清晰，想要親人的陪伴，朋友間的談笑，這些內在的期望佔據心神的同時，負面情緒也更加明顯。十六年的自責，無時無刻的悔恨，伴隨的妻子受到的打擊，統統被挖掘了出來。

　　仿若捫心自問般的問答，矛盾的念頭轉換不停。

　　“換來的是什麽?……換來老天要如此對我?我究竟做錯了什麽?”說是妻離子散毫不為過，世人有幾人會淪落到他這種地步?！

　　“那是因為你不夠強大。來吧，讓我們盡情展現實力，首先便從那些惡心的異獸開始，殺光它們。”

　　“你說得對，都怪那些醜陋的生物搗亂，的確應該殺光它們。”

　　灰發男子突然安靜下來，腦海裡紛雜的念頭漸漸消失無蹤，他現在的心裡只有一個想法。

　　頭髮慢慢恢復正常，他抬頭看了眼樓上，漆黑的眼眸中滿是瘋狂，嘴角微微上揚，邪異的笑容出現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