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家大門前,老槐樹粗壯虯結。
李壬駐足回頭:
“南蔻,覺性的事已問清楚,天色不早,你打轉回家吧。”
心想,剛才出現幻覺,卻還是不透露的好。
南蔻負手低頭盯著自己腳尖,聲如蚊蚋:
“那個……弟弟,不如我教你武功吧……”
“什麽!”
李壬跳腳,一下沒控制好音量,引得看門大漢與街邊賣板栗的大娘伸著頭往這邊直瞧。
李壬背過身子,低聲道:
“你犯什麽糊塗!我畢竟是外姓,南家的家傳武功我娘都不曾提過傳與我,你是想被逐出家門嗎!還是說……你是想教我武館裡那些小子學的幾個莊稼把式?”
南蔻怒道:
“什麽莊稼把式!這教人的便是我南家祖傳功夫,不外傳的那套,其實還另有來頭!”
“咦?這我卻沒聽說過,”李壬詫異。
“哼!”
南蔻抱胸得意道:
“說起這套功夫,要追溯到我太爺爺的爺爺那輩……”
南蔻也確不是瞎編,當初她太爺爺的爺爺,姓南名魁,好遊訪名山古刹。
那年,南魁遊訪龍虎山,徜徉山水秀色之中,偶見一小童捕蝶。
那一對蝴蝶有人掌大,色彩繽紛,美麗異常。他心下憐惜,恰好身上帶了一對準備送給女兒的銀鐲子,就與那小童交換過來那對蝴蝶,隨後放生了。
那晚在山下民宿,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進了一座燈火通明的小廟,廟裡有個鶴發童顏的老頭,說自己是土地,感謝他救了自己座下兩位童子。
土地最後說無以為報,自己在龍虎山看道士練功時日頗久,也粗通了一些,便贈他一段養氣口訣,是龍虎山太清門《先天功》總綱。
太太爺爺醒來,發現雄雞已然唱得天下大白,那段口訣竟真真切切的映在腦海中。
他並未聲張,尋到昨日遇小童附近,在荊棘雜草叢生、行人難至之處找到了一座一尺見方的小廟。隻是此廟零落破敗,全不似夢中那般窗明幾淨,燈火通明。
他將廟周圍雜草除盡,打掃一番,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後,離開了。
太太爺爺回到家鄉,便再也沒出去遊訪名勝。他將這《先天功》養氣篇傳給謫系,取代了家傳武功。隨即,他開辦一家武館,原來的家傳武功便不再保密,傳與他人。
此後,南家家規中第一條便是:家傳絕學一字不得透露於他人,違者廢除武功,此生不得踏入家門。
時至今日,南家傳人皆對此事守口如瓶,嫁出去的女兒,更是連枕邊的夫君都不曾詳盡傾訴。
“難怪你輕功如此之好!原來練的是神仙功夫!”李壬驚訝道。
說罷他臉色怪異道:
“隻是南蔻……家裡保守了這麽久的秘密,就這樣透露給我了,不太好吧!”
南蔻不在意道:
“這有什麽,功夫是人學的,說起來我太太爺爺也算是偷學呢。再說了,雖是外姓,但你身體裡流著南家的血,況且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呢。對吧,弟弟。”
李壬搖頭道:
“這不成!萬一給發現了,你家門都進不了了,再說,我可是有師父的!”
他亮了亮腰間木牌,那條龍驕傲地張牙舞爪。
南蔻黛眉緊鎖:
“弟弟,覺性之事詭異非常,你雖膽大,卻沒防身本事。就連尋常壯漢你都不一定能製服。
說起你師父,他教了你什麽本事?我看你腳步虛浮,根本不像有武藝在身!” 李壬睜圓了眼:
“你、你可是沒見過我師父!真真正正的仙人!你那本事我還不稀得學!師父現在是在考驗我,等我通過了,就教我真本事!”
南蔻懂事早,知道李壬這好強倔強的尿性,隻得無奈點頭道:
“好罷,我倒希望你師父是真有本事的人,不過弟弟,若有事還望你能尋我幫忙,莫要逞強!”
李壬心中有些感動,隻是想到那神秘人如今無影無蹤,心頭悵然,他轉頭: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南蔻默然不語,翦水雙眸中滿是憂鬱。
李壬手中攥著木牌,在黃昏淒清的街道上。
“你既然要出現在我面前,為何又要消失呢……”
那神秘人,當真不會出現了嗎?
若一開始,那一夜你不出現,我依然過著我平靜的生活,充滿渴望。
何至於如此這般失望。
李壬松開手掌,雕龍木牌吊在腰間,隨腳步蕩來蕩去。
……
……
李壬吃完飯,嘴裡噙了一片竹葉在小院中惆悵。
五色大公雞不滿地盯著他咯咯叫,他這才想起進廚房掏了一把谷子灑給它。
月色如此冷漠,他仰頭望著繁星,回想自己的生活,劈柴,燒火做飯,看店。上學識幾個字,與考取功名搭不上邊,自己也對那不感興趣。
見識過神秘人之風采,目睹了覺性的血腥詭異,李壬覺得自己幾乎快要凝滯的血液真切沸騰燃燒了那麽一陣子,但這些平息過後,生活還是如此千篇一律。
公雞滿足地咕咕叫了幾聲,李壬帶上木門,熄了桐油燈。
睡吧……也許醒來一切會不一樣也說不準,他想。
……
……
李壬睜開眼。
低頭看,黑布鞋踏著醬紫色、泛著光澤的土地。
一抬頭。
這是……
一片無比遼闊平原上,黑色的穹窿不知從哪透出微光,平原上光明與黑暗突兀地交織著,又詭異的和諧。
面前一座碩大無朋巨橋,橫亙天地。
足邊,橋頭非石非玉,白蒙蒙散發微光。
巨橋浩大,長不見盡頭,寬不知百千萬丈。
跨越著深不見底的黑淵,幽暗昏惑,吞噬光線。
放眼望去,橋欄設了一尊尊浩大的雲雷紋青銅基座,每尊基座上, 不知名巨獸仰頭向天,縱隔了不知多少裡,卻鱗爪清晰。
巨獸皆口中虛托明珠,勢如吞吐日月,神光綻發,盡可看清每一粒微塵。
這是哪兒……
李壬端詳一隻巨獸,形似金烏,皮毛反射著耀目金光,指喙向天。那金烏狀巨獸似乎有所感應,冷漠撇眼望來。
與那巨獸目光對視著,似有一陣寒流從頭頂灌入,他打了個寒顫,轉頭往正前方望去。
級級白色台階散發毫光,紋刻著刀耕火種、蟲魚鳥獸。
一座座巨獸吐珠青銅燈神光四射。
巨橋蔓延,伸出,插入黑色虛空,遙不知處。
……
李壬伸腳,灰黑色布鞋踏上無塵散發微光的白色橋階。
如天門訇然而開,周圍場景驟然轉變,仿佛巨橋霎時拔高了,身邊是一片雲海。
巨橋如劍般,大刀闊斧地從翻滾的潔白雲毯中劈出。
橋左邊是東方,天邊懸著一輪燃燒的烈日,光芒刺眼,雲海、蒼穹一片血紅。
向右望去,寒月淒冷慘白,濃稠的黑暗中,天幕幽暗無光。
黑暗與光明在頭頂交合,融匯,攪成灰蒙蒙一片混沌,巨橋前端散發微光,直直斬入其中。
前面……又是什麽?
……
灰黑布鞋再踏前。
天地失色,目中乍然撞入一道無邊石門。
古樸、厚重。
巨藤虯結,雲霧繚繞,星河滾動環繞其上。
石門頂端滄桑灰白、斑駁蒼老的石匾上書痕跡淡薄的二字:
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