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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劫錄》第15、留言
  南家宅邸著實不小,三進院子,朱漆門上銅獸銜環。

  門前兩棵老槐根枝虯結,空地裡卻不見幾片落葉。

  有了一陣子沒來過了,先去拜謁外公,老頭子板著臉,看樣子還有些置氣。來時路上,南蔻已告知了父親不在,二姨常年呆在後院,鮮有出門時候。

  二姨叫做南素柔,南蔻帶著去了後院東廂房,只見門掩著未關。

  推開木門,門縫透進的午後日光如孔雀開屏般,隨“吱呀”聲鋪滿房間。雖無破敗之象,但總覺得有些暗沉。一位臉色青白的婦人抬首望過來,南蔻上去挽著她手臂坐下道:

  “姑姑,我帶李壬來看您啦,今個日頭好,怎麽不出房門坐坐?”

  李壬上前問了好。

  只見南素柔面無表情,也不知她心情是好是壞。

  她淡淡道:

  “壬兒呀,快坐吧。你也難得過來一回,今日怎生有空來看望姨了?”

  “柔姨,是這樣,我聽南蔻說您曾帶過一個小孩……”

  李壬坐下便開口打聽,旁邊南蔻杏眼圓睜,踩了他一腳。

  “姑姑,我們來呢一是看望您,二呢……李壬前陣子去過寺裡,見到一個法號“覺性”的年輕和尚,說是認識您,還讓我倆帶話向您問好呢!”

  南素柔年輕時命途多舛,心理受過較大波折,以至於後來性子古怪,有些瘋瘋癲癲,嚴重時甚至發癔病。南蔻怕刺激到她,於是委婉撒了個謊。至於僧伽藍寺出了大案之事,姑姑該是不太清楚的,幾個丫鬟早被叮囑不準胡言亂語,她也從不出門。

  李壬在一旁急切附和道:

  “是啊,柔姨,那個覺性讓我們來拜訪你的!”

  南蔻小心翼翼地觀察姑姑表情,誰知她神色並無太大變化,甚至嘴角泛起一絲微笑。

  這很反常……南蔻心想,平素南素柔見到小孩子都會激動,更休說提起她夭折的孩子和幼時便離開她身邊的覺性了。

  李壬尖起耳朵,等南素柔開口。

  南素柔淡淡笑道:

  “哦,是覺性啊。你幾時上山見到他的?”

  “這……有一陣子,我也記不太清了。”李壬含糊答道。

  南素柔眼神看著前方,若有所憶道:

  “覺性這孩子……最是伶俐了!“

  南素柔面帶微笑,面朝一旁空空坐凳,似乎那兒坐著個人:

  “呵呵,別人說你呆傻,其實娘知道,你還未學會走路便心思通明。”

  李壬有些毛骨悚然,柔姨這表情,好似那裡真坐著個人似的。

  她轉頭看向李壬:

  “你卻是來得遲了,十來日前,我那孩子已來看望過我了。”

  “什麽!”南蔻,李壬齊聲驚道。

  來時路上,李壬已向南蔻大概講述了僧伽藍寺那夜景象,不提信與不信,此刻突然窺到覺性行蹤,兩人心頭萬分詫異。李壬心頭更是有一分莫名輕松,大概因為那在他心中已妖魔化、神化的覺性,也是生活在這凡間而非九重雲霄之上。

  “當初他在繈褓中,寺裡和尚找人哺養他,我一見這孩子便覺得有眼緣……”

  南素柔仿佛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講述覺性童年。

  “十幾日前,晚上我坐在這兒,心中思念我那亡夫……登時有人敲門,方打開,見到那和尚便知道是覺性兒。

  “雖比小時候俊俏多了,那雙眸子我還認得出來,跟我那可憐的孩兒一般……”

  南素柔說到傷心處,

忍不住掏出手帕輕輕啜泣,南蔻拍著她的背安慰了她好一會,她咳了咳繼續說道:  “覺性兒還是小時候那麽俊,說起話來輕輕柔柔的,他問娘你身體還好嗎,後來又跟我聊這些年發生的事……”

  南素柔眼神中含了一抹驕傲。

  “最後他說要遠行,很久都不會回來了,給我留下一封手書,說要我交給他朋友,我說我也不認得那朋友是誰,他隻說到時候我便知道了。”

  南素柔說得有些乏累,端起一碗冷茶喝了一口。

  南蔻與李壬面面相覷。

  手書?裡頭應該有些線索。

  李壬站起身急切道:

  “柔姨,手書借我一觀!”

  南素柔嗔怪道:

  “這孩子,如此性急。覺性兒隻說給他朋友,也沒說個具體,你既然認識他,我便交予你吧!”

  “蔻兒,那櫃子左邊第二個抽屜,你且幫我取來。”

  她抬手指向床頭。南蔻打開抽屜,紅漆的抽屜裡果然靜靜躺著一封折好的手書。

  南素柔接過手書,遞給李壬道:

  “我還沒讀過它,裡面若有覺性兒消息,壬兒你須知會我。”

  手書即是一張對疊幾次的紙,一角用蠟封了,李壬點支蠟燭,用火化軟,展開,四個墨字出現:

  “玄黎親啟”

  玄黎……李壬呢喃。

  “玄黎是誰?李壬,咱們私讀別人的信是不是不太好?”南蔻猶疑道。

  李壬沒聽見一般,將紙全部展開,紙上蠅頭小楷寫了一首詩,附著寥寥幾行字:

  “――此去須彌從逆旅!”

  端著信,一股劍意撲面而來,不知是從那鐵畫銀鉤的筆鋒中崢嶸而出,或是源於字裡行間逸散的狂氣。

  “錚――”

  劍鳴聲由遠而近,視線驟然模糊,被冽然寒光浸透,茫茫一片亮白。

  ……

  ……

  白發男子穿著素白衣袍,如融在冰天雪地裡。

  眸若寒星,劍眉入鬢,定定地盯著眼前綠衣人。

  穹頂上星辰明亮,相比之下白發男子腳下踏著的長劍,卻黯淡幾分。雖如此,懸空的身子在狂嘯的冰寒罡風中山停嶽峙,巍然不動。

  而對面綠衣人,臉色衰敗,靈台處潮紅色光芒一閃一閃,忽明忽暗。

  他瞧著白衣男子,幾度欲張口,話到喉頭,卻終化為一聲幽歎。

  “罷了,這回是你勝出。可惜,若在多給我些時日……”

  白發男子忽然打斷他的話,語氣斬釘截鐵。

  “終究難逃宿命。”

  綠衣人幽幽看著他,一字一頓道:

  “你……為何如此,是怕了?”

  “呵。”

  白衣男子冷笑一聲搖搖頭,卻沒接話。

  綠衣人似乎自知在劫難逃,毫無畏懼之色地說:

  “動手吧。”

  白衣男子依舊搖頭:

  “我不殺你。”

  又負起手說:

  “反正到頭來,你躲不過,不是麽?”

  綠衣人終於面露驚容,眼神猶疑了一會,抱拳道:

  “我明白了。”

  白發男子微微頷首,腳下劍鋒一轉,向茫茫白色冰風中去了,形色絕然,長歌道:

  此去須彌從逆旅!

  緣劫宿命不分明。

  去留生死從頭顧,

  敢笑無情最多情!

  哈哈――

  ……

  ……

  “昆侖之別,君吟此詩,余生感懷。君非凡也,寧為奴乎?如今相逢,不知何世,君若迷胎中,三秋之後,吾當破局,切記。”

  手書上的字體方方正正,正氣凜然,無法想像,這竟是那邪僧所書就。

  “緣劫……宿命……敢笑無情最多情……”

  “弟弟!喂!”

  南蔻一把奪下手書,李壬一個激靈,發現信一角燃著火光。

  南蔻把紙扔下,跺足踩火,然而那紙如棉絮一般,呼啦一下便燒為灰燼。

  “怎麽回事!”李壬愣道。

  南蔻嘟嘴道:

  “誰讓你讀的時候不小心,碰了蠟燭。 這紙也奇怪,恁不經燒!”

  李壬呆呆傻傻的,玄黎、覺性、那首詩,在腦海回蕩。

  “怎麽樣,覺性兒都說什麽了?”南素柔問道。

  李壬回過神,感覺頭有點疼,反問她道:

  “柔姨,覺性離開時是否提到他要去哪兒?”

  南素柔不高興地白了他一眼,撇過頭去,南蔻拉了拉李壬袖子,李壬才反應過來。

  見到南素柔期冀的眼神,他編了個謊:

  “噢!覺性說讓我們時常看望他娘,還說三年之後他便會回來!”

  “呵呵,這孩子,還真孝順。”南素柔微笑著。

  “姑姑,覺性他離開時候,有沒有說他去向何方?”

  南素柔若有所思道:

  “這個呀,我也記不太清楚了,好像說什麽北原……哦對了,他說三年後會去一趟朝平郡!”

  “朝平郡!”

  神洲有六郡七城,東塔縣位於川中郡,與朝平郡之間,還隔了一個承天郡。

  大承王朝帝都,便是承天郡內的玉京城。

  “對,是朝平郡沒錯,別的我就真記不起來啦……咳咳!”南素柔捂著嘴咳嗽,微微喘氣。

  南蔻拉著她手撫她背道:

  “姑姑,你乏了便休息吧,我倆先告退了,下次再看望您!”

  兩人離開時,南素柔倚在門邊,神色有些疲憊,虛弱招手道:

  “有空常過來玩!你們和我那覺性兒一樣,都是好孩子呢!”

  好孩子……李壬心想,若你知道,這和尚吸了至少兩百人的血肉,還會如此說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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