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走了。龔倩倩酒醒了,回復了她生活的常態,她繼續穿金,繼續戴玉,繼續挎LV,繼續塗脂,繼續抹粉,繼續坐寶馬,繼續做青春美秘,偶爾戴戴安全帽。
何美美回不去生活的常態。
她為一個農民工壞了她的矜持,她彷徨她痛苦,她的寂寞成了千年古井,困住了她的心,蒙住了她的眼。
阿南那罩在安全帽下面仍然瞻瞻的雙目,無處不在。何美美坐在他走後空余的位置上,翻他的抽屜,翻他用過的電腦,翻他穿過的工作服的口袋,想翻出個電話號碼,他家的,他朋友的,他同學的,想查到個QQ,想檢查個網頁,想知道他有沒有發出過電子郵件,什麽方式可以找聯系到他,傳句話給他。
她從垃圾桶裡撿起阿南手上拆下的繃帶,將它悄悄揣進衣袋。
她去找小七,請小七吃飯。
第一次為愛請吃飯,太害羞,婉婉轉轉打聽不出所以。她說阿南答應幫她畫一幅畫,西經理那樣的,阿南還沒來得及給她。小七說從來不知道阿南會畫畫。
何美美說:“他在電腦裡畫。”
小七說:“那我就不知道。”
何美美問:“你知道他家在哪裡嗎?”
小七說:“不知道。”
何美美問:“你們不是老鄉嗎?你們怎麽認識的?”
小七說:“打工的見面,抽根煙借個火,口音一對,就是老鄉唄。是老鄉就抱團取暖,有乾活相互介紹唄。”
何美美問:“那你還知道他什麽?”
小七說:“我什麽都不知道。”
一頓飯,沒白請,小七向何美美展示了他腳上的翻毛皮鞋,說是阿南留下來的。何美美想要,小七給了。何美美解釋阿南穿著這雙皮鞋陪她上到十七路公共汽車,陪她走過充滿驚怕的路,她留個念想。
她陪小七在商場裡逛了一圈,買了一雙新鞋換下小七腳上的舊鞋,小七連聲說不要不要,美美你太客氣。
何美美與小七分別,轉身把鞋子抱在懷哭,把鞋子裡阿南的味道貼在臉上來依偎。
阿南穿過的大褸、阿南戴過的安全帽、阿南穿過的鞋,堆在何美美的桌子上,人去褸空、帽空、鞋空,剩下美美心裡空。
那日我中午便趕了飛機回麻都。我不知道何美美失了常態。
我下了飛機,我背著升陽新打出來的紅棗,新下樹的松籽,新焙出來的榛子,上一季的野生蘑菇子,正興衝衝地往家趕。我坐在地鐵裡開手機,手機裡有一百條小秘書。
條條小秘書都是何美美。
“美美,什麽事?”我打電話過去,說道:“我坐飛機,你知道的,什麽事這麽急?”
何美美說:“沒事,已經處理好了。”
我說“噢,那就好。”緊接著,我說:“那就我掛了哦。”
何美美說:“好哦。”然後我就聽到“哇”地一聲哭。
我趕緊問:“美美你怎麽了?”
何美美在電話那邊捂住嘴哭泣,好一陣子,才停下來,她對我說:“沒事,西經理,我好了。”
“真沒事?”我問道。
何美美說:“沒事。”說完又是哭。
“美美你別哭,有啥事,誰欺負你了,我讓完洪大哥替你出頭!”我在電話這端心裡急。
“西經理,你為什麽開除阿南?”
“開除他?美美。”我糾正道,“是阿南開除了我們。”
何美美悲慟不已的掛斷了電話。
我打電話給完洪,問他何美美在哪裡。完洪說不知道。他在與萬仲元開會。我說你派人去找找。
完洪說:“好的。”
過不多久知玉珠打電話過來跟我說:“西經理,你找美美什麽事?我跟小七在一起,小七說剛才美美還在陪他逛商場,兩人撮了頓精燉肥腸。”
“是嗎?”我問道,“現在她在哪裡?”
知玉珠說:“我不知道。我和小七在千方館門口等敦子,不在辦公室。”
“何美美剛才哭了,你問下她,是不是晚上回家害怕。讓她今晚不要坐十七路了,你和陳七七開個車送她回家。”我說道。
知玉珠說道:“是這樣啊!不如我和陳七七陪她坐十七路回去,阿南走了還有我們哥幾個,隨便一個都揍翻那車上的臭流氓。我們會大送三天,會揍得那個流氓從此不敢上十七路!”
“好了,別貧。不要忘記!”
知玉珠還真忘記了,他忘記的是時間,他在工地裡巡著,看見了一處線纜被人剪斷了。剪斷了趕緊拍照,讓監理來看,讓業主來看,讓大家來看看,是誰家工人乾的,誰乾的,誰賠。一來二去,過了下班的時間,等他回到辦公室,已經晚上七點了。一拍腦袋,壞了!
何美美下了班,一個人提兩個安全帽,背著兩件工作服,兩雙工鞋,上了十七路。
車剛開出三站,那個流氓上來了。他看見她,遠避著她。
她看見他,怒從心來,她沒經腦就擠到他面前,與他怒目而視。他嚇得直退到車門邊。
“你這個流氓!我讓你緊貼我,讓你緊貼我!”何美美大聲地罵著他,用腳揣著他。
他驚恐地申辯道:“我沒有,我沒有。我今天真沒有啊!你哥說的話我都記著,我不敢忘!”
何美美叱道:“我哥我哥!你敢提我哥!我哥要是在車上我哥今天非閹割了你!你這個兔仔子!”
你哥不在車上?流氓清楚形勢,鎮定下來,一拳打在何美美胸口,出口罵道:“你個臭婊子!出門偷漢子,害老子丟人。丟人還不算,還惡人先告狀,還從娘家搬來你哥來打老子!老子上次吃了虧了,今天你一個娘們,居然敢主動打老子!老子打死你!”
“臭流氓!”何美美戴起自己手上的安全帽子,雙手舉起阿南的帽子,朝流氓披頭蓋臉砸過去。
流氓驚了個呆,喜羊羊基因突變變成紅太狼!他抱著腦袋往後退,直貼在車門上面無路可退。何美美還在砸還在砸,砸不多久車到站停了,門一開,何美美與他連人帶包撲出車外, 滾在地上。
這就算是下了車。何美美率先從地上爬起來,一個翻身騎在流氓身上,手裡舉起阿南的帽子繼續砸、繼續砸……
砸累了。聽見流氓在身下哭。流氓說:“姑奶奶你饒了我,你饒了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何美美揪著他的胸襟,喝道:“從今往後,十七路上有你沒有我,曉得不?”
“曉得。”流氓說。
“怎麽曉得?!”何美美一又砸了一下。
“你在車上,我就不得上車!”流氓說。
“說大聲點!”
“姑奶奶上了車,小的就不得上車!”流氓高喊道。
“今天且饒了你,下次敢再讓我看見你!事不過三,我哥那次算一次,這次算一次,下一次……你曉得的!”何美美狠狠地朝流氓的淬了一口。
“我曉得了,我曉得了。”流氓痛哭出聲。
何美美這才從流氓身上翻身起開,“滾!”她踢了流氓一腳。
流氓滾了。
女英雄何美美站在站台上,等下趟十七路公共汽車,身旁盡是驚了個歎的眼神。
獨立風雪黃昏後,“阿南!”她呼喚著他的名字淚如雨下。
身邊響起沙沙腳步,她驀然回首,那人不在燈火闌珊處。
車來了,她坐了十五站,下車。走了一裡路,回到家。她接到知玉珠的電話:“丫蛋,西經理讓哥幾個今晚送你回家,哥在工地上耽擱了,把時間忘記了。你在哪裡?到家沒?”
何美美答道:“我已經到家了,謝謝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