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二點,龔倩倩打電話來給我說,她喝醉了,她哭,她在五十裡河的一個名叫巴巴騰的酒吧門口坐著。
“姐,你來管管我,你讓阿南來管管我。”
我出了酒店,打了個車,去了巴巴騰,酒吧已打烊,門已關上。龔倩倩果然坐在雪地裡哭,一個保安不安地守在她的身邊,看到我過來,聽到龔倩倩喊我姐,趕緊退回酒吧,任我再怎麽去喊,也不肯再出來。
“你給我起來!”我去拖龔倩倩,拖不動,就朝她吼,吼也不起來。
我請求司機幫個忙一起把她往車上拖,司機不肯,還嫌棄我們,說他不拉醉酒的,催著我付了來程的錢,走了。
我去她的包裡翻她的手機,翻出個砸碎了的手機。“你家裡都有什麽人?電話號碼是多少?我給你打電話!”
倩倩醉得一蹋糊塗,什麽都問不出來。
我掏出我的手機,給賀總打電話,他公司的員工,他總該管管吧?
賀總電話關機。
我打給程俊林,程俊林的電話是空號?我在暴風雨中失了方向,呼嘯的寒風吹得我幾乎站不住。心裡萬般後悔放走載我來的那輛的士,路上已經幾乎沒有車。
我打給小七,小七不是陳七七,這裡說明下。陳七七是材料員,是第一智能的項目部管理人員,小七是個工人。睡在工人宿舍裡,工人宿舍就是低端小氣上不得台面的農民工安身之所,一個肉身挨著一個肉身的通鋪大排檔——工棚。
“小七,阿南在宿舍不?”把小七從夢中攪醒,我沒有解釋,直奔主題,風雪中我聽不清自己的聲音,我兩隻手抱著電話,大聲喊話。
“在,”小七說道,“他睡著呢。”
“搖醒他,把電話給他!”
小七照著做了。在等小七搖醒阿南的時間內,我的電話掉地上了,我趴在雪窩子裡把電話摸著,還好電話沒斷,趕緊拿起來,貼到耳上。“阿南,阿南……”我在電話裡,發著抖,急促地喊著他,喊好好幾遍,聽到小七說:“別急,西經理,我這就給阿南。”
我反正只剩下個喊,高聲大喊:“我在五十裡河的酒吧。酒吧關門了,沒有車,沒有車,你快去開車來!”
阿南沉默。
“阿南!”我繼續喊,“的士司機嫌我們是酒鬼,不搭我們!你不來我們凍死在雪地裡好了!”
“當下已經沒有車!如果有車他再敢不搭我,我躺他輪子底下,我走不了,誰也別想走!”我一定很失態吧,可是,我此生從來沒有被扔在暴風雪裡過,沒有!
阿南還是沉默。
我撕裂,狂喊道:“你到項目部開車。備用鑰匙在完洪桌子上那個文件架盒第二個抽屜,對,沒鎖。你去開了車,來接我,來接我啊!冷死我了啦,快點!求你!”
“好吧。你等著。”阿南答道。工棚在離工地不到八百米的地方。五十裡河酒吧街在離工地二十公裡不到的地方。
為了挽回形象,我幾乎把手機塞在嘴裡了,聲音放平道:“阿南,快點,我們會死的。”
阿南說:“忍著。”
忍著怎麽忍?龔倩倩已經在地上四仰八叉的躺下。收起電話,我跑回龔倩倩身邊,把她扶起。她不聽話,非要往下滑。
我的圍巾被風雪吹走了,我趕緊去追,追的過程中我摔了一跤。我重新掏出電話,打小七的號碼,接電話的是小七,我難過死了,“小七,阿南有沒有出去?”
小七答:“已經出去。
” 我管不來龔倩倩了,我跑去砸酒吧的門,高聲疾呼:“開門!開門!再不開凍死了人,要你們負責!”
無論怎麽砸都沒人聲。我去砸鄰家的門,也沒有人應。所謂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我重新回到龔倩倩身邊,從身後摟著她往後拖,拖到酒吧的門口靠著。得,我們倆就靠這門等吧。我消停了。
沒來過北方的人一定曉不得對暴風雪的敬畏。看過白毛女沒?看過四世同堂沒?看過草原英雄小姐妹沒?
隻曉得北國風光千裡冰封萬裡雪飄吧?隻曉得須晴日看紅妝素裹分外妖嬈吧?
曉不曉得,如果阿南不來。等到天亮了,五十裡河酒吧街上可能坐著兩個買酒吃的老女孩,這兩個老女孩兒坐在牆角裡,兩腮通紅,嘴上帶著微笑。新的太陽出來了,人們會看見其中一個老女孩兒坐在那兒,手裡還捏著一隻手機,手機裡有一條未發出的短信:我不是來喝酒的,我真的是來買——賣火柴的小女孩的火柴的。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不要誤會。
過了很久,很久,半個世紀那麽久。我親愛的、深愛的、敬愛的五菱之光,終於出現。我的悲苦的人生,終於獲得解放。
男神下了車,寒著一張臉把酒鬼龔倩倩揪上了車,我自己連滾帶爬趕緊也上了車。
“去哪?”阿南問。
“喂,龔倩倩,龔倩倩,你家住哪?你家住哪?”我使勁搖晃著龔倩倩。
龔倩倩不說話,手裡舉著一串鑰匙,頭一歪,睡著了的樣子靠在我身上。
鑰匙不會說話。
我一時想不起該怎麽辦。後來,我想起了:“去酒店!去我的酒店。”
到了酒店,龔倩倩還不太能走,值班的服務員漠然地注視下,阿南把她扛在肩上,扛進了我的房間。
進了房,龔倩倩摟著阿南就哭,她說她今天洗了三場桑拿過了一場夜總會,她說哪家公司到年底不陪客人洗桑拿不上夜總會?她這是為公司上班上完班為自己上個酒吧有什麽不可以?
阿南把她摟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掰開把她扔在地上。
龔倩倩就趴在地上哭,說她自己的理想是做世界上最優秀的建築設計師。
說她自己是土木工程優秀畢業生。
“我怎麽到了工地變成了秘書,秘書怎麽要洗桑拿上夜總會?難道我的就職要求上填的是小姐?”
“我怎麽做了三年的小姐,為什麽我做成了小姐你做成了經理,西早姐,你說說,你說一說。”
我沒有回答她。
我手裡拿著個毛巾給她搓她身上的冰渣渣,我自己還滿身的冰渣渣,我暴風雪中哆哆嗦嗦凍得半僵,五菱之光這種低端車沒有足夠的暖氣讓我緩過來。
我自己都需要照顧,不得不將她優先照顧。看她哭成這樣,我心裡特別無奈,一邊給她搓冰渣一邊將她安撫。
不期阿南拿了塊大毛巾披在我的肩上,我突然也想哭。工程兒女這都是怎麽了?
後來,龔倩倩又去摟阿南,她問阿南:“阿南你一定也是做了錯事錯到不被原諒所以才在工地搬磚折磨自己,我也錯了我現在知道我錯了。我們倆人誰也不嫌棄誰,好不好?我做你的女朋友,你同意我好不好。”
阿南推開她,不讓她抱。龔倩倩強撲上去,撲到了床沿,她沿著床沿往下滑,滑到地板上坐著,“阿南,我明天就辭職,我回設計院,我回設計院你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阿南不說話。
龔倩倩哭道:“阿南,你的心就不是人做的。你傷了別人的心,這個世上沒人原諒你,所以你才躲到工地裡!你躲工地裡你怎麽不好好躲,你過去傷了別人的心,現在傷我的心!”
再後來,龔倩倩又吐了。阿南把她拖進洗手間,讓她摟著馬桶吐。
吐完後的龔倩倩在地板上睡著了。
我看著阿南將她抱起,放到床上,用毛巾給她擦了臉。我覺得龔倩倩也蠻可憐的。
我望著阿南,開出了不合適宜的玩笑:“阿南,你就從了她吧。”
阿南不搭理我。
“你怎麽做成公司經理的?”阿南問我。
我怎麽做成公司經理的?寫情書!
我終年寫情書啊,我一封一封地寫,換著花樣不重複地寫,不寫山不寫水不寫天外飛仙不寫臣是酒中仙!
我寫我怎樣怎好、怎樣專業,寫上天寫入地,我寫我時寫點到為止,我大篇幅地寫我將如何懂他、愛他、敬他、惜他,以他為天、以他為地、以糧為綱!
一封情書寫成,我早上看,晚上看,半夜醒來還在看。哪裡口水多了一點,哪裡顏色雜了一點,哪裡心志沒有表明,哪裡情感不夠深,哪裡沒有做到肥而不膩,哪裡的敘述沒有大道至簡,哪裡還可以刪掉一點點以及哪裡還可以再刪掉一點點。
一封情書發出去,情深意長,語重心長,百裡流長,圖文並茂,茂裡更有禮貌,飽含了我能做、會做、做得很好,他尊貴很尊重貴太尊貴等等各信息。飽含了我的含淚刪、刪、刪,一萬字,最後濃縮成三百字;三百字,最後濃縮成一百字。
讀我情書的,是上帝,是我們公司的客戶,是我們的米飯班主。他們讀懂了,懂感動了,讀心動了,會答應和我見面。
上面部分的“我”,是個“大我“,也可稱“我們“。
我們和上帝見面,不談風月、不談時事、不憶往昔、不告訴他我小時候的理想是長大以後成為一個德、智、體全面發展的共產主義事業接班人。
我們與上帝一拍即合就看圖,看個拓撲圖,看個系統圖,看個點位圖,一圖一圖看完後,圖窮匕首現,我們的報價出現。
客戶開始砍,上砍下砍,左右紛飛砍,我拿起我的三炫琴,怎麽怎麽樣,如何如何,多少多少,彈個千遍,上帝的匕首斬過來,一遍一遍又一遍,最終不止一千遍。
終有幾次化乾戈為了玉帛,雲中錦書來,情書化合同。合同是什麽?合同是一份工作, 是上帝同意發給我們工資的保證書!
現在回歸小我。
小我,小的我,複姓西早,大名文灩,文化的“文”,灩灩隨波千萬裡,何處春江無月明”的“灩”。多少年過去,滄海變成了桑田,上帝同意發給我們工資的保證書主要由我領隊去拿回來,我就做成了經理。
經理西早文灩。
我這樣的經理,與桑拿無關,與夜總會無關,與巴巴騰酒吧無關。我不會坐在巴巴騰酒吧門外哭。
基督的上帝只有一個。
我的世界有上帝千萬個,一個上帝沒有寫保證書給我,電信黃頁上還有大把上帝的名錄通訊地址,我重新寫過情書換個上帝收。我有了得失平常的心,我是個經理,我不想告訴任何人這麽粗俗的話,我的秘密是:寫、寫、寫,白狗不讀黑狗讀。
莫斯科不相信眼淚。
以上所有,我不想告訴他,雖然,我有點想收他為徒。
不過,我跟他說,可以用密秘換。
“你想知道我什麽秘密?”
“埋在你心底的密秘。”
“你也喝酒了?”
“沒有。”
“再見,西早。”阿南轉身就走。
第二天,阿南沒來上班,他讓小七通知我,他辭職了。我犯了拉低我人品質量的忌,有點難過。阿南走了,連個照個面說再見的機會都不給。
酒醒後的龔倩倩告訴我,流金集團要清除掉誼尚機電,由十八灣集團領幾個工隊先頂上,解決千方館的問題,流金集團會盡快洽談出新的機電總承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