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玉珠這麽一說,我反而不能去見許澗英了。
我趕緊與知玉珠一同撤退。我給許總回了個短信,告訴他,我們項目部有個工人受了工傷,情況不明,我必須去看一下,所以不過去了。許總問:“情況嚴重不?”
我答道:現在不清楚。
工傷真實發生,隻是不一定需要我去看。事故發生在萬有堂的三樓,重天大澤消防公司的工人段小小、陸丙發在在六米高的腳手架上安管道,一不小心,一根鋼管沒拿住,往下掉。陸丙發本能的“啊”了一聲。
第一智能公司的技工武雲松手裡提著一隻電箱正好經過,聽到“啊”的一聲,連忙抬頭看。武雲松這麽個抬頭看,導致了他的臉部部分部位不在安全帽保護范圍內。
鋼管長有四米,斜插往下,一頭落在了地上,另一頭,朝武雲松打過去,敲在武雲松的嘴上,武雲松唇破了,半顆牙掉了。
陳七七打電話過來說,他不能來接我了,他要送武雲松雲醫院。我回答說我也要去,讓他載了武雲松,再到名流中心廣場上來載我。
在車上,知玉珠不明白。問我:難道許總的約見比武雲松的傷情還重要?
知玉珠不曉得這裡面的事理。某地出了交通事故,某人為了擠進去看熱鬧,大聲說:讓開讓開,我是他爹。結果眾人皆驚愕,讓出路給他,他擠到跟前,看到一隻死驢。
隻怕是誼尚機電真的走了,我們擠破頭擠到跟前,無非是看到一頭死驢。我們隻想把我們與誼尚機電的合同加上流金集團的名字,沒有流金集團的名字我們不幹了,其他的事,與我們無關。
在送武雲松往醫院的路上,萬仲元的電話打過來:“西經理,你在哪裡?”
萬仲元的電話號碼我也有了!我口氣平平地答道:“萬總,我們有工人受傷了,我要過去處理。”
“不用去了,衛國說武工的傷是小傷,貼個創可貼就成。你趕緊過許總辦公室來,我們等你開會!”
衛國是流金集團的機電工程師,他每天也有巡工地任務,將工地上發生的主要事情報告給萬仲元,工傷之類也在他的報告范圍。武雲松受傷下樓時,他正好上樓,趕緊發了個短信報告給萬仲元。許澗英將我不能來開會的理由告訴萬仲元的時候,萬仲元已經看到短信。
我隻好回去。
在樓梯口,遇見陳平。“陳總,你這是去哪裡?”
“過來找業主唄。”陳平道。
陳平手中拿著個鐵構件,大約就是昨天會議上著名的水管接頭,十元一隻的。
陳平是個三十二、三歲的年輕項目經理,光看年齡他就擔不起幾個億人民幣的機電工程項目統領的擔子。現在他擔上了,公司於他是賞識、是破格提拔,他於公司、於這個職位,是高攀。
一般人高攀了個職位,趕緊學,學人家怎麽管理、怎麽調度、怎麽協調、學自己考證時背過、考過就忘記了的機電安裝基礎知識、學一個項目經理怎麽交際怎麽講話呀!
就算不學、就算學不會也得裝,裝深沉、裝老道,裝作和別的項目經理一樣,胸有成竹、鎮地自若地指揮工作呀!
陳平不學,也不裝。
陳平成天到處曬他的老婆和孩子的照片,一付身在升陽心在麻都萬事都不想管的樣子。不曬老婆孩子的照片時,就外出。
外出不在名流中心各種咖啡館啖咖啡就是在外星人館坐海盜飛船在八樓的電影院看電影。
再不然,他乾點蹲在樓梯間抽煙,上班時間在工地上和工長打小牌之類不上台面的事情,他甚至在流金集團機電工程師的電腦上挖地雷!
那裡的工程師誰不巧正好外出巡個工地、去監理那裡送份資料、跑個腿什麽的回來,見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裡握個鼠標挖、挖、挖地雷!
業主辦公室暖氣足,小工程師、小工長之類的人物來蹭蹭可以理解,你堂堂一個項目經理,你……
有次萬仲元去誼尚機電的辦公室找他,他不在,打電話問他在哪裡,他回答:“你誰呀,去去去,我睡覺,吵死了!”
萬仲元說:“我是萬總,流金集團的萬總,有事找你。”
“噢,萬總呀,我睡覺呢。事急的話,你找謝丫吧。”陳平答道。
謝丫是誼尚機電公司流金城項目部的文員。收個文件,遞個料單的小姑娘,陳平一上任,把她升成項目經理秘書。
升了秘書的謝丫成了納悶的謝丫,工作內容沒有變工資沒有變,唯一的改變是很多重要的人來問她不知道的事。
謝丫倒是學得快,她學會了說:“萬總,這個問題,等陳總回來,我會報告給他。”之類的話。
最傷人心的是,萬總又問:“陳總去哪兒了?”
謝丫答:“巡工地去了唄。”這麽上道的秘書,陳平趕緊給謝丫加了兩千塊工資。
萬仲元深度懷疑誼尚公司不重視流金城的合同了,派出不成體統的嫩娃來挑大梁。隻是誼尚機電撤換項目經理,不在流金集團的控制范圍內。
給誼尚集團的王總打電話投訴,王總大吃一驚,真有此事?一付嚇得不輕的樣子。以為誼尚集團會立即馬上派人來處理,三個月都過去了,陳平繼續在項目部飄蕩。
飄蕩。
對的,他就是個飄蕩。
誼尚機電在二期通往三期的地下一層,建出兩大排溜的項目辦公室。自己佔了半排,剩下的,分給了掛在他單位下面的各個施工單位。
有合同的無合同的,隻要是他們招來的,或者是流金集團替他們招來的,濟濟一堂。這種環境進出的人員,應該是穿工衣戴安全帽,踏著包了鐵皮頭的防砸鞋,胸前掛著工卡的。
陳平每天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穿著白襯衫打著領帶,噴上香水,再披上件西裝,襯上一臉的白細皮肉,風流倜儻俊男神的模樣與此地不相宜。
現在,天氣寒了,他在西裝外面披件厚呢大衣,一米八零的個頭,披出了個明星的氣勢,更不相宜了。
如此這般,陳平的整個風格與這個項目部進出的人不搭、與環境不搭,所以就基本不進項目部。
找他的人,有時急了,在項目部大吵大鬧,謝丫隻好領著他們到外星人館、咖啡館、電影院到處找找。被找到了,陳平就地辦公。同意的簽個字,不同意的,就說這事要報告給王總。
這哪裡有半點項目經理的樣子!流金集團看在眼裡惱在心裡。
然,不久他們就嘗到了厲害。
陳平有志勿需年高,年高的上一任項目經理尤華華做不出的事、說不出的話,他統統大膽地做下去了、說出去了。
陳平非常顯武功。
他不拍磚頭、不砸缸、不潑茶,開個項目會,會前、會中、會後對業主最大的傷害都由他造成。
他造成的傷害,就算是旁的人看了,都吐得出血,更何況是為這傷害而付錢收拾殘局的業主!
出了樓梯,我向左拐,陳平也向左拐。我往前走了一百步,陳平也走了一百步;我再左拐,陳平亦是左拐。想來是同路。我說:“許總和萬總約了我。”
陳平說:“我沒有約。我見他們不用約。”
吳副官讓我們倆個都進去了。
這次進到許澗英辦公室的裡間。裡間有一張大班台,大班台前有寬大的空間,足夠放一張優雅紅木會議桌。
會議桌上擺有茶水,許總平日在這裡面辦公,談事在外進布茶局談。
許總在茶局談事的時候風輕雲淡,而傳說中的許總會議桌,上面全是車、馬、炮,是戰場。
陳平屬無約而至,他的茶水,由吳副官補充倒了,端進來。
“陳總,你手上的是昨天那接頭吧?”萬總問。
“是啊。昨天會上人多時間短,我還沒講完。今天把東西拿過來給你們看看,繼續講。”陳平說著把接頭遞給了萬仲元。
許澗英就坐在萬仲元旁邊,倆人湊在一起看。
原本陳平和我,坐在他倆的對面。
為了幫助他們看清楚問題,陳平走過去,走到萬仲元的另一旁,伸出個手指,在那個鐵構件上指指戳戳:“這裡,這裡,壁溥了一點……,這裡,有缺陷,靠鍍鋅來掩蓋……”
萬仲元盯著接頭看了半天。打電話,讓衛國去工地討了個管鉗,把他先前拿進來的水管從地上拾起,當著大家的面,把接頭安了上去。
通過安裝,萬仲元發現了一個問題,這螺紋擰到剛剛好的盡頭時,接頭是安然的。螺紋盡了,再多余擰兩下,聽到“啪”的一聲,接頭暴了。
萬仲元把自己帶來的管的另一頭轉過來一看,上看也有一個接頭,正好是個暴裂了的接頭,正好隻不過是多余擰了兩下。
“接頭有接頭的不好,你們也有你們的不好。”放下水管,萬仲元說道。
陳平道:“我們再不好,也比不過這接頭不好吧?”
“安裝的時候,控制力道,不擰過頭,也許是可用的。”萬仲元說道。
陳平不慌不忙,又拿出一隻接頭。這次是一個L型的接頭。拐彎處,有個碎洞。
陳平道:“喏,工人嘛把東西倒在一個盒子裡往工地抬,倒的時候手抬高點,接頭落到盒子裡,跟裡面的接頭互相碰一碰,就爛了。”
萬仲元看了許總一眼,繼續問陳平:“今天你們工人都在幹什麽?”
“安水管啊!不安水管沒活乾。”陳平答道。
“來了新的接頭嗎?”許澗英問。
“沒有呢。用著這批。”陳平用嘴朝地上呶呶。
許澗英心上一片暗傷。
“馬上停下來!我們與采購部協調,盡快供上新接頭。”萬仲元說道。
“可以。許總簽個字,我馬上停。”陳平飛快的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工程停工簽證,上面說因缺料,共有二百五十人停工,每個工一百五十元人民幣,共停三天,費用由業主承擔。
“有二百五十人那麽多?”許澗英問道。
“有的。”陳平道。
萬仲元說道:“陳平,你講話負責點!昨天你在會上報只剩下幾百隻接頭,今天卻說有二百五十個工人在安水管。一根管一個接頭,你一個工人一天就安幾個接頭哪?”
陳平道:“萬總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我們與你們簽的是93定額,93定額工人一天工資多少錢?十一塊八毛三!現在什麽年代,20XX年,十一塊八毛三能請到什麽工人,請到一天安半個接頭的工人!你們答應了給我們人工補差,一年下來沒動靜!”
萬仲元道:“合同嘛,是你們自願簽的。”
陳平道:“那是。我們簽的合同是在你們保證工程款、保證材料質量、遵守工程界規矩的基礎上簽的!現在你們材料質量引起我們停工,我們工人按市場價收停工費,就這麽個事!”
“你二百五十個工人在哪裡,都在千方館?今早我從那裡過來, 裡面沒幾個人。就是在裡面的那幾個人,也沒有安水管呐。他們在安水泵,往外泵昨天暴出的水。”萬仲元說道。
“萬總,這仍是你有所不知。二號酒店、三號酒店、塔樓到處都在安,所以要那麽多人。”陳平說罷,又從身上掏出一張工程簽證,對許總說:“千方館水泵抽水,十個人工,每個工老價格,一百五十元。您也給簽簽,萬總不提我差點忘記拿出這個簽證呢!”
“二號酒店、三號酒店、塔樓?陳平,你這批接頭到底用到了多少地方?”把簽證放到一邊,萬仲元追問道。
“我們到處都用,小東西嘛,沒有控制,就混撈起來倒在倉庫地板上。工人用時自己去抓,抓到什麽用什麽。對了,好像溜冰場、新增的二十一家餐館上面都也用了,具體用哪裡用了多少,不清楚,水管暴了出水了就能知道!”
“目前就水方館暴,其他地方不暴?”
“都暴的呀,開了閥通上水就暴。隻不過我們把水閥關掉了。現在誰家要用水,到地下室去打水唄,以後就不好說哦。”
不是不暴。
“對了,千方館你們下個月要過消防檢查,過消防檢查嘛,水要開通。要不要把裡面的接頭全部換掉?我安排謝丫送個造價過來,這是個大檢修,要正式報價才好。”
許澗英道:“陳總,你先出去下。我和萬總需要,需要……休息。”
陳平把兩張簽證擺在會議桌上,昂首蔥氐刈吡順鋈ァ
過不多久,我也出去了。業主方領導需要,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