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集團副總裁、機電部的萬仲元、萬總走在走廊上,手裡提著一根六米長的水管,臉色極為難看。
走廊上站著的何向南、徐豐豐向他打招呼:“萬總,您這是……”
萬仲元無心搭理他倆,正好走到拐彎處,憤憤地把水管改了個方向,豎著握在手中,繼續往前走。到了許澗英的房門口,再把水管放低,放斜,連人帶管進到了許澗英的房間。
“萬總,這根水管怎麽了?”許澗英問。
萬仲元難掩怒氣:“東方巨龍宮拆下來的。裡面全是冰,水管凍住了。”
“噢。”
“我派人去看了,一共安了五層樓,五層樓的管,全部凍上了。”
東方巨龍宮的水管為什麽會凍上,因為淮安保溫棉廠供應的外牆保溫棉著火了!
水管裡面結上冰凍上了和外牆保溫棉著火原本也是風馬牛不關聯的兩個事件。外牆保溫棉安在室外的水泥牆上,在玻璃幕牆的裡面;水管安裝在室內的天花棚頂下面,它們相互不見面,如何關聯上?
保溫棉著火了,就關聯上了。
七月的某天,玻璃幕牆施工單位浦南幕牆公司在東方巨龍宮趕工,安裝幕牆。五十五米高的建築從八樓天頂上面放下二十幾隻吊籃,一個吊籃裡一組工人在裡面施工作業。
玻璃公司項目經理呂平安把幕牆施工分成三個工組,第一組給外牆貼保溫棉;第二組在貼了保溫棉的外牆上打膨脹螺栓、焊接安裝鋼構支架;第三組在安裝好的鋼構支架上面上螺杆,固定幕牆玻璃打上防水矽膠。
這本是一個極為有序的工作。
保溫棉有固定的尺寸,工人貼保溫棉,一塊一塊的貼,貼到窗口、牆角處、貼到一個終點的盡頭,總有一塊半塊保溫棉需要裁剪,裁剪下來多余的,直接往下扔。
下面是一個垃圾場。
下面本不該是個垃圾場。
東方巨龍宮前面的建築是千方館,千方館就是那個用了十塊錢一隻水管接頭、接頭壞掉了、裡面全是水,水裡面泡著千萬工程的千方館。
千方館的幕牆已經完工了,裡面熱火朝天二次安裝、裝修正在進行,各種裝飾廢料、木板、纜線膠皮、材料包裝盒、爛磚爛瓦等等堆成個小山就在東方巨龍城腳下。
十八灣集團負責垃圾的清運,十八灣集團不同意清運。這些東西,分個類,都冤有頭債有主。
工地有指定的建築垃圾場,在一公裡外的八期空地上,十八灣集團認為他的工作從那裡開始:這裡的垃圾,誰乾的誰自己拉走,要不業主你加個錢?
業主不加錢,於是扯上了皮,垃圾堆得一天比一天高。
問題不出在貼外牆保溫棉的工組上,出在電焊組上。監理下了通知,一組焊機配一個消防助手,消防助手負責手裡拿張防火的石棉墊,鋪在電焊機的下面,將電焊產生的火花接住以預防火災,手裡拿個滅火器,及時處理現場零星火苗。
呂平安給電焊組配了消防員,發放了防火石棉墊,手提式滅火器。消防員在地面隨便鋪了幾石棉墊,留了一個工人在地面看管,剩下的在吊籃裡安裝膨脹螺栓。
電焊火花四淺,八月的升陽天干物燥,一不小心,垃圾堆著了火,堆在垃圾堆旁的外牆保溫棉著了火,堆在保溫棉旁的一大堆空調保溫棉著了火。
空調保溫棉是石油、橡膠製品,迅速地成為了火勢的主力軍,幾分鍾以內,浦江街半個天空都能看到黑煙,
看到了黑煙中妖豔的紅色火苗。 升陽市武警消防中隊來了十輛滅火車,把火撲滅。當場開出了停工整改單,把事故責任人兩個工人以及呂平安抓走,工人拘了十天,呂平安拘了五天。
流金集團清點了一下損失。東方巨龍宮還隻是個毛坯鋼筋水泥框架的工地,火燒到的地方無非是個垃圾場,旁邊的一堆空調管道保溫棉,別看量體大,堆得高,其實不值什麽錢,一卡車貨而矣,八千元而矣。外牆保溫棉也不值錢,一堆燒壞了,不過六千元。
總共一萬多元錢損失。這在千億投資的工程裡,完全不是事。
然,不是事,可以是茬。在流金集團,一個茬值二萬元,二萬元後面有佟四化三百一十八萬元的漁翁利,本處理論來源為邵經理的風機。
得到了重賞的榜樣旁邊必有妒夫。妒夫梁遠,曾經眼看馮六六拿到二萬塊錢找茬獎,買了一隻Iphone,買了一隻Ipad,還帶上老婆去了一次泰國遊,心中滿是妒忌。
眼下發生的火災他動了心,把兩種保溫棉的說明書拿在手裡,看了又看。
外牆保溫棉的主材不是玻璃纖維嗎不是石棉嗎,怎麽著的火,找空地,拿上塊保溫棉,掏出打火機,一點。
原來,火是從保溫棉上的一塊溥溥金屬貼層燃起的!你想不到吧,一張錫紙,一張溥得隻有零點壹毫米厚度的錫紙,它遇火能燃。你更想不到吧,它的說明書上含糊其詞有的地方說是錫,有的地方說的是鋁!
趕緊向佟四化報功領賞。
淮南保溫棉廠盧經理匆忙趕來撲燒到他身上的火。怎麽撲都撲不滅,佟四化不但要他承擔本次損失,而且,所有已經安裝了保溫棉都是埋在佟四化身上的不定時炸彈。
佟四化說,你供的是一塊小小的保溫棉,你害的是我佟四化的身家性命。這城,哪天燒起來,死了人,我佟四化隻好跳樓。盧經理,你害我跳樓!
停止付款,對淮南保溫棉停止一切付款。
訛詐訛出新高度!如果隻是一萬多塊錢,盧經理願意給。看陣勢卻是所有未結算款項都泡湯了,還需寫保證函,保證承擔後續責任…….
盧經理在升陽租了個房子住下來,先停了供貨,再緊追貨款。
停了供貨,佟四化必須趕緊另外買貨。盧經理不是吃素的,派出人員從麻都到升陽,兵分兩路,跟蹤佟四化的采購部,談哪家哪家崩,沒有任何保溫棉沒有貼層的,沒有任何保溫棉耐一切火燒的,來談合同的保溫棉廠業務,興衝衝地來,與盧經理有說有笑地走了。
有一家,勉強同意供貨,貨物價格要高出盧經理20%,並且要先打款後發貨,特別聲明不防火,什麽級別的火都不防。
一邊是欠著五百萬款的盧經理,一邊是高出20%的重新開始。
佟四化有些猶豫。一猶豫,八月過了,九月過了,十月也即將過去了,氣溫妥妥地在零下十度到二十度之間徘徊。
從拘留所走出來的呂平安一直停著工,沒有保溫棉,他封不了牆,封不了牆就安裝不了支架,安裝不了支架就上不了玻璃。
上不了玻璃,東方巨龍館就供不了曖,供不了暖,預示著明年四月份之前,做不了任何工作。各安裝單位在十月份的第二場雪後,退出了東方巨龍館。
東方巨龍館明年五月開業的計劃夭折了,開業時間最起碼要往後推遲個半年。
招商部的遼發明,遼總驚呆了。招到的商家紛紛掉頭走掉,勸也勸不回來,已經印好了的廣告貼子為了省錢,用手把20xx年5月隆重開業改成10月。
現在輪到萬仲元驚呆了。八月份火災事故沒發生之前,機電安裝水電先行,所有的生活用水、消防用水、空調用水,全面鋪開安裝。
發生了保溫棉事件,九月底,已經明確供不上暖氣,誼尚機電應該把管道裡面的生活用水,消防用水全部放掉,讓管道放空。
誼尚機電沒有放掉。
沒有放掉,結果是凍掉。一般物體皆熱脹冷縮,水在零度及以下,是冷脹。
萬仲元的聲音用悲愴來形容也不為過。“頭兒。”萬仲元這麽稱呼著自己的老大,一般部下這麽稱呼頂上,大約是需要庇護了。萬仲元到了保衛自己榮耀的最後時刻。
“這些水管,已經廢掉了。被冰脹裂了,必須在明年四月之前拆下來。不然,天氣一暖,裡面的冰全部化成水,水管全部從裂口向外噴水,裡面已完工的部分設備、裝修都要泡在裡面,損失不可估量。”
許澗英反覆地摸擦著萬仲元帶來的水管,不做聲。
“一共有五層樓的水管。陳平那邊,我找他談了,他說工人沒拿到錢,不受控制,他管不了。我讓他趕緊派人去拆了,他要嚴寒施工降效費,要先給工程簽證後乾活。這個事,可能是故意的了,你說誼尚機電這麽大一家公司,拿幾百萬當兒戲,陳平他還是個工程人嗎?”
許總仍然沒做聲。
“話說回來,商場吊頂提高的工程款一事,我不同意佟總的做法。工程的確是這麽算價的,應該把工作量認給他們。公司資金緊,可以與陳平協商慢慢付款。誼尚機電是家大公司,墊點資應該能接受,但是不認帳這種事,他們是斷不能接受的。工程界,沒有任何一家能接受。”
許總再次沒有吱聲。
“上次品茗城移改風管擴大走廊的事,我也不同意佟總的做法。你自己要改,這麽大面積的改怎麽能不付費?”
上次大約是三個月前的事,某天佟四化往二期品茗城一走,覺得壓抑。
這個壓抑,他到了招商中心,看商鋪布局才看出來,密密麻麻全是商鋪有點擠,大手一揮,把設計部叫過來:把走廊向後退一跨,中堂要做大。
退一跨什麽概念,就是退一個柱子間距的距離。當時裝修還沒開始進場,他認為隻是個裝修把間牆隔斷做在哪裡的事。
其實是一個柱間距有九米之寬的事,其實你說你往後退一跨,原來的商鋪,其中九米變成了走廊,安裝在商鋪門內九米以內的東西,全部露在了新的走廊上的事。
當然必然全部拆拆拆,移移移,重新調試重新安裝。做完問你要錢,你不給錢。誼尚機電萬萬不同意。
許澗英這時說道:“找誼尚的王總來談談吧。”
萬仲元答道:“王總不理事,凡事都打哈哈。機電這一塊,算是出大禍了,頭兒你想辦法幫助處理吧。你若不處理,就趕緊重新找人來接替我吧。我手下就那麽幾個人,做不到每件事親自去核實,現在我還在給你頂一頂,明年三月,我說到做到,我不來了。”
從許澗英的房間走出來,我打算直接回我們自己的項目部,打電話給陳七七讓他開車來接,陳七七說自己正趕去倉庫給工人發個材料一會兒才能過來。以我的經驗,他的一會兒,起碼得四十分鍾。
我已經下樓,乾脆就到明流中心去逛逛。那裡有個獅子王咖啡館,自製的酸奶冰淇淋味道獨特。
二十八元一隻其實不貴,因為買一送一,送的一,你暫時吃不了,可以拿個券,下次經過再來吃。獅子王是個厚道的店家。
冰淇淋裝在杯子裡,上面配一隻塑料小杓。我端著冰淇淋往裡走,尋思著找一張桌子坐下慢慢吃。
吃沒多久, 手中電話突然響了,是個陌生電話。接起一聽,是許澗英!
都說我是個結得住緣的人,許總房間那道吉祥的門,給了我二十分鍾。這二十分鍾,足夠我把我們不同意繼續在誼尚豬後下面乾活的心態表明,足夠我與許總結出個緣。
走的時候,許總向我要了我的手機號碼。一個重量級領導,他直接要你的電話號碼,你極其當然地結住了一份重量級的緣。
給了許總我的電話號碼以後,我沒有緊跟著,向他要他的號碼。我知道我不久就會有許總的號碼,等我有了許總的號碼,吳副官的見與不見,可能不重要了,我可以直接與他聯系。
沒想到有得這麽快。
“西早,我是許澗英。”
“許總好!”我一手緊握著我的冰淇淋,一手拿著電話,聲音穩沉地應答著。
“你在哪裡?”
“我還在你們樓下啊。”我回答道。
“你到我辦公室來下,可好?”
“當然好!”我興衝衝地把手中的冰淇淋塞進一旁的垃圾桶,穿過一個又一個的回廊,進到東塔。電梯在地下室,半天不動,估計有人上貨物。我改為爬消防通道樓梯,知玉珠剛剛完成許總房間門電鎖的維修完善工程,正與工人一起往消防通道走出。
“領導,咱們有個好事呢。”知玉珠說。
“什麽好事?”
“許總和萬總他們大概是下決心除掉誼尚機電了。他們合同裡剩下的活,由我們和消防公司,以及另外還有兩個工隊一起,我們四家分掉。他們要找你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