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走後,書樓內又恢復了先前的寧靜,只剩下書頁摩挲手指的沙沙細音,像是春蠶啃食桑葉的低語,又像是流沙從指點滑落的輕吟,說不清是誰,也看不見是誰?
“你不打算說點什麽嗎?”
亡老忽然放下手中的書本,抬起頭看向不遠處那列唐笑風先前站立過的書架,像是輕言,如是自語。
“說些什麽嗎?”
書架旁,一抹蒼老但卻肅穆,如是岩石般棱角分明的聲音,不疾不徐的淌出。書架旁的空氣,也像是水幕一般,被緩緩撥開,一個身著儒生服飾、面容威嚴、頜下一縷長髯的老者出現在亡老的視野中。
老者距離唐笑風方才站立的地方很近,近到只需轉個身,就會手碰到手,肩碰著肩,但似乎少年方才從未發現過身邊有人,而且還離得如此之近。
“你既然已經決定了,我還能說些什麽!”
老者取下方才少年看的那本書,隨手翻了幾頁,搖搖頭,又放回原處。
“五十年前你就是這個樣子,現在,還是這個樣子!”亡老笑著搖搖頭,白瓷般的臉上,又仿似添了一道裂痕。
老者看向亡老,同樣搖了搖頭:“你還是不要笑的好,一笑,像是鬼一樣!”
“本就是鬼啊!”亡老笑著,笑的有些癲狂,臉上的裂痕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就像是一件精美的瓷器,不小摔落在地上,皸裂出無數的裂痕一般。
“我這個樣子,難道不是鬼嗎?”
亡老繼續笑著,忽然站起身子,一陣如同是浪潮般喧囂嘩然的響聲,在書樓內響起,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所有的書架,或者說整座書樓,在亡老的狂笑聲中,顫抖呻吟。
站起身子的亡老,露出長袍遮掩下的雙腿,沒有血,沒有肉,隻有森寒的白骨,兩條沒有血肉隻余森白枯骨的腿腳。
正如亡老所說,他沒有死,也不是鬼,但卻和鬼沒什麽兩樣。
老者搖搖頭,長長歎息一聲,似跨越了千山萬水,褪卻了惆悵哀戚,變得平淡輕柔:“這個玩笑不好笑!”
亡老癲狂的笑聲戛然而止,看了老者一眼,揮揮手道:“你還是這個樣子,太過無趣了!”
老者沒有理會亡老的調侃,而是一步一步、一本一本將書樓中散亂的書籍歸類、整理好,目光平靜而柔和,就如同他平靜而柔和的話一樣:“為什麽選他?”
亡老又盤膝坐下,寬松的長袍輕易遮掩了白骨,神情重新變得漠然:“為什麽這樣問?”
“你知道的,他的天賦並不是很好?”老者淡淡道。
聞言,亡老點了點頭,隨即又咧開嘴,嗤笑一聲,道:“那又怎樣?”
“我說過,我快死了,死之前,我總要做幾件讓自己開心的事情,不是嗎?”頓了頓,亡老接著道:“再者,他還年輕啊!”
是啊,年輕,就有無限的可能。
想了想,老者慢慢走到亡老的面前,和先前少年一樣,慢慢蹲下,平視著亡老道:“你和唐書瀾的恩怨……算了,希望你不是在害他!”
老者的語氣略顯蕭瑟,眸光散漫,像是秋風中被凋零了生機的黃葉一般,那般淒清和無奈。
“怎麽會,他是個好孩子!”
“是,他是個好孩子啊!”
……
“好孩子,累了吧!”
邵原看著眼前忙碌的少年,蒼老的臉上簇擁起一朵朵笑容,有些慈愛,有些憐惜。
“呵呵,
不累大叔!”唐笑風提著水桶,將廚房內的水缸添滿,又拿起門後的斧子,急匆匆去往旁邊劈柴。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去遙遠的太安城,但既然答應了亡老,他就一定會去,萬一他哪天走了,廚房的活就只剩邵大叔一個人做了,劈材、挑水、做飯,對於年邁的大叔而言,終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他想劈足夠多的柴,挑足夠多的水,多到足以支撐到他回來。 英賢書院是他的家,所以無論走多遠,在哪兒?他都會回來的。
望著階前雙目微微闔閉的老人,唐笑風心中輕輕念道。
這裡不但是他的家,還有他的親人。
唐笑風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但是有大先生、小先生,有大叔,有洛師兄他們,這就夠了,人生就是這麽簡單,足夠了,也就夠了!
午飯也很簡單,米飯、饅頭和青菜,不過午飯的青菜中多了幾片肉,肉是山下村民前幾天送來的,到今天還剩一小半,肉質變得有些僵硬和發酸,但大家還是吃的很香,有肉吃的日子,總比鹹菜饅頭要好。
不過,大先生不喜歡吃肉,所以唐笑風另炒了一盤少油少鹽略顯清淡的菜肴,裝進食盒,準備送到大先生的住處去。以往給大先生送飯這活兒,都是邵大叔乾的,但邵大叔那條受傷的腿舊病複發,難以行走,所以這給大先生送飯的差事就落到了他身上。
來到大先生的門前,輕輕吸了口氣,松了松手指,抬起的手在臨近房門時,又不著痕跡的放下,如此反覆多次,唐笑風也沒敢敲響大先生的房門。說實話,唐笑風有些怕大先生,或者說,整個英賢書院,沒有一個人不怕大先生,就連整天憊懶的小先生,在大先生面前也是規規矩矩。雖然從小到大,唐笑風沒見過大先生發脾氣,但大家還是很怕他,學生怕先生,兒子怕老子,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所以,唐笑風很少去大先生的住處,小時候倒是經常去大先生的房間玩,長大了反倒是敬而遠之了。
正在唐笑風猶豫時,屋內忽然傳來一聲肅穆、方正的聲音:“進來!”
唐笑風輕輕推開房門,看著端坐在書案前方正肅穆、一絲不苟的老者,訕訕笑了笑,繼而躬身行禮道:“弟子見過先生!”
“哼!”大先生冷哼一聲,放下手中的筆,注視著眼前的少年,不疾不徐道:“君子行而有禮,言而有理。在門口徘徊盤旋,無禮而失理也!”
“弟子謹記先生教誨!”唐笑風再次行禮,隨後將手中的食盒放在面前的書案上,轉身回到案前,雙手交疊秉持,輕聲道:“先生,如果沒什麽事的話,弟子就先行告辭了!”
但良久,卻不聞大先生之語,唐笑風沒有絲毫的不敬與不耐,慢慢起身,恭謹的站立在一旁。大先生沒開口的時候,如非必要,一般不要擅作主張,這是禮,弟子於老師之禮,晚輩於長者之禮,知禮而守禮,這是大先生從小教導他的東西,唐笑風一刻也不敢忘記。
“君子方正,但君子也不器,希望你記住這句話!”
忽然,大先生望向一旁的唐笑風,開口道。
“是,弟子謹記!”突兀的話語,令唐笑風有些不明所以,不過對於大先生的話,牢牢記住,總是沒錯的。
大先生看著眼前的少年,看著自小在英賢書院長大的少年,忽然伸手摸了摸少年的頭,溫柔道:“不是謹記,而是用心去理解!”
唐笑風一愣,不知為何,雙眸有些酸澀,感受著頭頂溫暖厚實的手掌,狠狠點了點頭。
“亡老的那本書,要多看看!”
“是,先生!”
“記住那句話!”
“是,先生!”
“小心點!”
“是, 先生!”
……
當唐笑風走出大先生的房間時,依舊有些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種溫暖,就像父母囑咐即將遠行的孩子一般,嘮嘮叨叨,鑼攏淳渚湮蘿啊L菩Ψ綺恢來笙壬僑綰沃浪屯隼系腦級ǖ模⒉輝諞猓膊瘓齲謖飧鍪樵海諫倌晷鬧校笙壬俏匏荒艿摹
其實,唐笑風短期內並不打算去太安城,就像亡老所說的,等有時間的時候再說。
什麽時間,一切隨緣吧!
二十多年的時間,終究是一個很長的時間啊!
從大先生的房間出來,望著悠然無際的蒼穹,那山、那水和那人,格外的美麗和可愛。
先回到廚房,簡單收拾了一下,然後扶著邵原回房午覺,忙完這些之後,唐笑風又回到廚房,拿出那塊還剩一小半的肉,準備來個煎炒烹炸溜熬燉,做一頓豐盛的晚飯。
那一小塊肉,唐笑風本來打算醃製成臘肉,然後可以吃上很多天,吃上幾個月。山上的日子並不好過,每天除了稀飯、饅頭、米飯、青菜外,就沒有其他東西了。
不過苦日子有苦日子的過法,一樣可以過得很快樂,就像這一塊肉,可以炸,可以煎,可以煮,可以每天吃上一點兒,細水長流,也可以一次全吃完,吃個爽快過癮。
隻要是吃的高興,吃的快樂,無所謂何種方法,何種吃法。
所以,唐笑風打算今天晚上用這塊肉,炒幾個菜,熬點湯,讓大家吃個高興,吃個爽快過癮。
因為今兒個,他真的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