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幾重青雲路,紅霞萬裡紅塵夢。
紅霞漫天,山色如熾,天地萬裡之遙,仿似都染上了一層火焰,又像是一層薄紗,輕輕的籠著遠處的青山、綠水和人家,在人間,卻勝似在人間。
躺在山澗清溪旁的一塊青石上,耳畔有清泉泠泠之音,眸中有雲霞萬裡之焰,本應是個閑然安靜的時節,但唐笑風卻有些焦躁和激動。閉上雙眼,複又睜開,想了想,乾脆坐了起來,從懷中取出一本書,翻開來,細細的品讀了起來。霞光熾烈耀目,映在書頁上,如是少年的雙手,正捧著一團燃燒跳動的火焰。
書是唐笑風離開書樓時亡老送的,隻是一本粗線訂縫紙質普通的書籍,但卻又不是一本普通的書籍,準確而言,它是一本秘笈。
秘笈者,功法典籍也!
書樓中有很多功法典籍,但大都在二樓,雖然從未有人限制唐笑風去二樓閱覽那些功法典籍,但說實話,他從來沒有去過二樓,一次也沒有。
小時候,唐笑風倒是很想去看看,但自從知道自己不能修行練武後,也就斷了去二樓的念想。或者說,不是不想去,而是刻意的回避。當刻意變成一種習慣,唐笑風甚至都忘了書樓還有個二樓,二樓上,有許多江湖人夢寐以求的功法秘笈。
忘記,並不是遺忘,當過往的記憶重新翻開時,少年複才想起,當年的他,也曾有一份仗劍江湖的俠客情,一個快意恩仇的武林夢。
對於修行練武,唐笑風並不十分執著,當得知手中那本書是一本武林秘笈時,他也並未當回事,但當翻開那本書,看到書中的內容,走進書中的世界時,他卻忽然有了一絲焦躁和激動。
心清則心靜,但少年此時的心並不清,所以也靜不下來。
唐笑風本以為自己對修行練武已經看得很輕很淡了,就像先前的凝元修行一般,順其自然,不用刻意執著的去追尋和苦修。但當他翻開手中那本書,走進那個世界時,他忘了時間,忘了過去,忘了種種,他享受那種感覺,也享受那個世界。
因為享受,因為喜歡,所以他有些焦躁和激動;因為焦躁激動,所以他的心並不清寧。
美妙的東西終歸是美妙的,縱使千般遮掩和忘記,也難以改變它的本質。就像是一顆糖果,即便有千萬人說它是苦的,可當含在嘴裡時,它終究會是甜的。
所以少年的心,此時此刻,也是甜的。
亡老送給唐笑風的武學典籍是一本刀法秘笈,準確而言,其並非一本真正的刀法秘笈,它僅是一本關於刀法介紹的典籍,從刀的形製、刀的特性,到習練刀法的細節和訣竅,再到一些自己的感悟。整本書,沒有一式完整的刀法,都是最基礎的東西,但卻令人沉迷。就像是最基本的文字,可以書寫出錦繡優美的華章,可以書寫出感人肺腑的家書,可以書寫出美妙工整的詩詞,這些刀法上最基礎的東西,也讓少年,看到了無限的可能性,看到了武學世界中,那最完美的錦繡華章。
這本書名為《山水甲子習刀錄》,山水是一個人的名字,甲子則是練刀的年頭,所以這本書是一個名叫山水的人六十年來習刀練刀的心得。
山水是誰?有沒有名氣?唐笑風不知道,但想來不是一個很有名氣的人,因為在書籍的最後一頁上,寫著亡老的一句評語:山水刀法,愚人為之,狗屁不通,不可取也。唯其習刀基礎、心得可借鑒一二!此之後,可觀《綠楊堤岸花柳明》一書。
所以,這本《山水甲子習刀錄》隻有前半部分,沒有後半部分!至於另一本看似像山水遊記文人雅集的《綠楊堤岸花柳明》,唐笑風沒見過,想來應該是在書樓二層。想到此處,少年恨不得立刻去書樓將這本書取來,觀之而後快;不過思忖良久,唐笑風還是決定按照書後亡老的評語,一步一步來,先行將手中這本《山水甲子習刀錄》閱覽完畢後,再說其他。
書中自有故事,讀《山水甲子習刀錄》,就像是看一本人物自傳,從小時候的識刀、握刀、練刀,到青年時江湖遊歷的所見所聞、所知所感,再到晚年隱居時的以刀為友、著書立作。一個完整的故事,一個完整的人生,在霞光與月色的交融中,短短走完了一程。
不過,對於唐笑風而言,這個旅程,方才剛剛開始。
看別人的刀,練自己的刀,如果只看不練,永遠只會是別人的東西。正如當年無所憑依,一路從江湖過河卒子成長為江湖蛟龍的薛問柳歎笑道:“高屋建瓴也好,拾人牙慧也罷!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用在手裡,才能算是自己的。”
看、記二字,歸於一,也就是個用,也就是個練,無所謂其他矣。
唐笑風站起身子,伸了伸懶腰,將《山水甲子習刀錄》揣進懷中,提起身邊的柴刀,準備到樹林裡砍一棵樹,雕一把刀。
練刀,首先要有一把刀。書中描述了各種各樣的刀,重的、輕的,直的、彎的,奇的、正的,單的、雙的,應有盡有,雖然書中言及習武練刀,不滯於物,但依唐笑風的想法,首先得有物,才能不滯於物。英賢書院中,本來有些刀劍兵器,但因為日子太過拮據,都被小先生拿到山下集市換成了米面,按照小先生的說法是“兵者凶也,書院祥和之地不宜有也”。
所以書院內,並沒有什麽刀劍器具。
山下是個江湖,江湖有刀也有劍,去山下買一把刀,本來是最方便、也是最簡單的事情,不過,唐笑風打算留著買刀的錢,將來好去太安城。因此,他準備自己雕刻上十幾把木刀,練練再看。
當然除此之外,唐笑風也有其他打算。書中描述習刀,可放可收,控制入微。而控制一途,在一些精巧技法諸如石雕、木雕、瓷雕上最見功夫,書中山水曾言,有刀法宗師提百斤巨刃於雞蛋上雕字刻畫,易如反掌間。
當時唐笑風看到這一故事時,先是不敢置信,隨後是沉默,再然後覺得自己也應該試試。當然,試試的對象不是雞蛋,先不說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單就是雞蛋而言,英賢書院也沒幾顆。所以少年的雕刻生涯,準備先從雕琢木刀入手,正巧,他自己也需要一柄。
關於雕刻,唐笑風並不熟悉,雖然他看過不少關於雕刻的書籍,但卻從沒實踐過。好在雕琢諸如刀劍之類的東西,並不需要太多的技巧,隻要有耐心,夠細心,就能雕刻出一柄好刀。
唐笑風用的雕刻器具,是身邊砍柴的柴刀,砍斫削刮,很快,一把似模似樣的長刀便出現在少年手中,雖沒有刀柄、刀身之分,但總的來說,還算是一把刀。
在手中掂了掂,唐笑風滿意的點了點頭。木刀的樣式是仿照大唐邊軍的製式佩刀橫刀雕刻的,三指刀身,直刃,簡潔剽悍。這是大唐邊軍最常用的佩刀,戰場之上梟首分屍,如摧朽木,威力驚人。
橫刀本是軍旅所用,適宜於大規模群戰,再者而言,唐王朝限制江湖中人佩橫刀、挎直鞘,所以江湖上很少能見到以製式橫刀作為武器的江湖俠客。不過橫刀作為大唐王朝的象征,江湖人莫不以擁有一把橫刀為傲,所以江湖上的能工巧匠,依製式橫刀,稍加改動,或微彎曲,或稍加寬,形成了各種各樣的仿製橫刀,更適宜於江湖人拚殺搏鬥,雖也言其橫刀,但畢竟與軍旅製式橫刀有所差別,並不為朝廷禁止。
第一把雕刻橫刀,除了橫刀簡潔易雕之外,還在於少年的私心。身處英賢書院,雖已不見古之英賢祠,亦不知英賢之名,但自從他懂事起,大先生、邵大叔便時常給他講述當年抵魏拒莽的英賢事跡,講述那些為國捐軀的西流邊軍,一柄橫刀,祭奠千載英魂,一柄橫刀,敬英雄與兒郎。
第二柄刀,唐笑風準備雕刻一柄彎刀,亦即所謂的莽刀。北莽為大唐世代之敵,西流關外,每年都有數次或大或小的衝突,死於大唐橫刀下的北莽騎兵不計其數,飲恨於北莽彎刀之下的大唐邊軍亦如星難述。北莽彎刀,彎如滿月刃似霜,便於馬上砍殺,削筋斷骨,如斫柴草。彎刀也是江湖上常見的武器,知其刀而知其人,世人皆謂:一柄莽彎刀,愁煞江南江北郎。
第三柄刀,是一柄狼刀,也就是所謂的魏刀。西魏邊軍所配之刀,刀柄狼首,口吞利刃,寬身直刃,刀首微環,霸氣剽悍,利於砍殺。魏人地處西寒之地,百姓剽悍勇猛,力大無窮,狼刀也多合其秉性,霸氣剽悍。戰場之上,狼刀揮舞,有摧山斷嶽之勢,如是瘋魔。與魏國交戰時,凡死於狼刀之下的甲士,皆無全屍。
第四柄刀,名為繡月刀,即所謂的楚刀。楚國地處南方,亦謂之南楚,交壤於唐、魏,遠離北莽,無兵燹戰火之憂,國內文風鼎盛。所以楚刀考究,結合了橫刀之悍,彎刀之詭,狼刀之霸,鑄就繡月刀。既有繡月之名,繡月刀自然十分漂亮美觀,三指刀身,刃微曲,通體炫紋雕琢,古樸自然,說是一件工藝品,亦不足為過。然而,就是這樣的工藝品,百年前魏國趁楚帝病危之際,出兵意圖侵吞楚國,但八萬魏軍,魂葬魏楚邊境拒鹿關下,未入楚國半步。四萬繡月刀,刀刀鳴響驚天雷:繡月刀出驚魂語,刀刀可敵百萬師。
四柄刀,四個國家,雕出一世春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