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刀?
懸崖邊上,少年盤膝而坐,一柄木雕的繡月刀橫陳膝上,繡月刀有些發黑,刀身上絲絲縷縷的裂紋從刀柄處一直蔓延至刀尖,像是歲月殘留的印記。刀柄處被一塊黑布包裹著,說是黑布,其實已經有些不準確,或是長時間汗水的浸潤和手掌的摩挲,黑色已經變成了青灰,在雲層探下的幾縷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芒。
木刀已經舊了,但少年還是少年,隻是比往昔多了幾分風采而已。
橙黃的秋葉在清風的拂動下從樹梢垂落,掠過少年的雙眸,旋轉著跌落入雲海之間,蕩開絲絲縷縷的漣漪,帶著一秋的微涼。少年的眸光有些閃爍,像是變幻的雲海一般,但慢慢又恢復寂然,好像什麽也沒發生一般。
靜靜的坐著,靜靜的看著變幻莫測的雲海,唐笑風覺得既熟悉,又陌生。懸崖是書樓旁邊的懸崖,英賢書院地處英賢山頂,後山斷崖處,常年雲霧繚繞,自唐笑風記事起,他就時常觀雲海望日出,心情好的時候來,心情不好的時候去,他已經記不清自己觀了多少次,看了多少遍。多到少年以為自己對後山斷崖的雲海已經很熟悉了,但是最近一個月,他才發現自己對那方雲海一點也不熟悉,就像書樓內的亡老一樣,雖然見過很多面,但卻一點也不了解。
不了解,就談不上熟悉。
其實觀雲海,唐笑風隻想弄清楚一個問題:何為刀?
這個問題是亡老問的,就在一個月前,唐笑風看完《飄渺雲海集》後,亡老問的。三個月前,唐笑風開始識刀習刀。少年讀的第一本書是《山水甲子習刀錄》,雕刻的第一柄刀是大唐邊軍製式橫刀,坐的地方是山澗的小溪。
三個月後,少年讀的書是《飄渺雲海集》,拿的刀是楚刀繡月,坐的地方是英賢山最高處的斷崖。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時間,想的也是不同的問題。讀書、練刀、修行,在這數月間,成了唐笑風生活的主旋律。
讀書,讀的也不再是隨緣依分的異趣志聞,而是與刀有關的書籍,從練刀的基礎《山水甲子習刀錄》,到練刀的技巧《綠楊堤岸花柳明》,從觀刀客觀百戰但從不練刀的《觀刀記》,到百敗老人百戰而無一勝的《刀客自述錄》,從踏雪先生的《踏雪鎮魔志》,到雲海公子的《飄渺雲海集》。每本書,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刀法與道法,每讀一本書,就是在品一杯被人遺忘的美酒,輕淡但卻悠遠香醇。
讀書的地方,也從一樓到了二樓。
讀完書,走出書樓,在幫邵大叔做好飯後,唐笑風就會尋一處幽靜的地方,或在山澗青石,或在斷崖雲海,或在俏木樹冠,少年便會繼續雕刻木刀,從唐、魏、楚、莽的一世春秋氣,雕到子母刀、鴛鴦雙刀、大頭鬼刀的江湖風霜雨,從陌刀、砍刀、斬馬刀的沙場兒郎夢,刻到短刀、雲頭刀、旋風刀的詭譎江湖氣。從先前的粗糙簡陋,到如今的細致精美,一柄刀,一截木頭,就是一個春秋,一個沙場,一個江湖。
唐笑風的屋中,現在已有三十六種一百二十三柄刀,木刀。在這一百二十三柄刀中,唐笑風最喜歡的刀,不是大唐橫刀,而是楚刀繡月。
看刀、刻刀,歸言一途,則是練。握刀的姿勢,劈砍的力道,撩抹的速度,都要練;用哪種方式出刀更穩,從哪個方位出刀更快,依哪個角度出刀更準,都要想,都需練。唐笑風練刀,看的是別人的刀,走的卻是自己的路,因為少年練刀,
從來沒有人去指點,也沒有人去評斷對錯,小先生不會,因為他總是笑呵呵的望著他練刀,要麽說傻,要麽說癡;大先生不會,因為大先生從來不會去看他練刀;洛溪言、寧子逸、趙千山也不會,因為他們不練刀,自然也不懂刀。 唐笑風曾經問過小先生,他練的對不對,好不好?小先生細細看了少年一眼,頗有些嚴肅道:“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把刀,無所謂對不對,好不好!沙場將士沙場亡,江湖兒郎江湖死,路不同,刀亦不同,如是而已。”
自那以後,唐笑風再沒問過他人類似的問題,他隻是看別人的書,練自己的刀。現在,他可以持刀保持一個姿勢數個時辰,可以一息間劈出十余記快刀,可以從各個角度以最準、最簡潔的方式出最快的刀。
練完刀,唐笑風會準時準點的出現在廚房內,摘菜洗米,生火做飯。早中晚三餐,依舊隻是簡單的青菜、饅頭、米飯,以及偶爾出現一次的肉,不變的單調,也是不變的溫馨。吃完飯,唐笑風會扶著邵大叔到處轉轉,像小時候邵大叔抱著他一般,去斷崖看雲海,去山澗看溪流,甚至有時他會背著老人去山下的集市漫無目的地閑逛,簡單而又溫馨。
雖然每天都很忙碌,但唐笑風不想因為某些事而錯過了某些美好。
扶邵大叔回房休息後,唐笑風會回到斷崖邊,趁著殘陽如血,讀那本用麻布包裹著的無名書籍,這本書,他已經讀了兩三年,幾千遍了,每一字每一句少年都很熟悉,但他每天仍會抽出一點時間,讀讀看看,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一個習慣。
當然,誦讀這本無名書籍,除了習慣外,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就是每次誦讀那些玄之又玄、晦澀難懂的語句時,唐笑風都會陷入一種難言的感悟之中,像是書中所說的虛極、靜篤,又像是佛家所言的空、歸,總之很難用言語描述,或者,正如書中所言那樣:玄之又玄矣。
這種感悟,讓少年平靜,讓他更容易看清那道玄之又玄的眾妙之門。
這也是一種修行,於唐笑風而言,不同於他人的修行。
對於境界的提升,唐笑風沒有刻意去追尋,境界的提升,雖然是武者修煉的根本,其余諸如刀途劍道隻是手段,但少年依舊覺得隨緣便好,不過這數月的時間,他還是從一境凝元提升到了二境五蘊,開始了蘊養髒腑、洗髓鍛骨、通竅凝穴的道路。從修行一境到二境,雖然不是很慢,但絕對算不得很快,單就英賢書院的洛溪言、寧子逸、趙千山而言,其當年從凝元境界跨入五蘊境,只花費了不到半月的時間。
快與慢,唐笑風不太在意,這世間的一切,終歸是有它的定數和道理的。
數月半載習刀記,少年習的是刀,走的是道。
《飄渺雲海集》,是雲海公子少年時著的一本書,相傳雲海公子少而聰穎,觀雲霧變化之妙而入道凝元,自創的《雲海刀法》為當世刀法大家所讚:空、靈、幻、詭,無常勢,無常相,道盡刀法之變化。然則,雲海公子自著《飄渺雲海集》後,境界一直停滯不前,漸漸泯於眾矣,流於平庸,為世人譏笑。
《飄渺雲海集》中,有一句雲海公子的自述自問之語:“觀雲霧而得刀,可是得道矣?”
在這句話的下面,有亡老的一句回答,隔了數百年的回答:“何為刀,而又何為道?以雲海得道是為道,但以刀言道,可謂愚不可及,蠢不可言。敢問一句,何為刀?”
此書,依舊是隻有前半部分,講述刀法變幻之途, 其人所思所想,最純粹也是最自然的部分,沒有雲海公子為之驕傲、世人為之稱讚的《雲海刀法》。
在讀完《飄渺雲海集》,臨出書樓時,坐在牆角的亡老忽然抬起頭,看向少年,問了一句:“何為刀?”
唐笑風在書樓想了很多,想了很久,當自以為想通了,有了能拿得出手的答案時,卻在臨出口的那一瞬,又被他否決了。
於是,那一天,唐笑風沒有回答,也沒有答案。
亡老望著唐笑風,望著他的猶豫,看著他的沉默,最後搖了搖頭,卻又輕讚一聲:“不錯,去斷崖看看雲海吧!”
唐笑風不懂亡老為什麽邊搖頭邊說不錯,或許,真要等他看過雲海後,才能知道答案。
雲海之間,有什麽答案?
唐笑風看了一個月雲海,從晴天看到雨天,從早上看到傍晚,從坐著看到躺著看,但除了對《飄渺雲海集》中所說的刀法變化有了一定程度的感悟外,並沒有看出其他?
歎了口氣,他從懷中取出那本舊麻布包裹著的無名書籍,輕聲朗讀起來,雲霞漫天,雲海飄渺。
斷崖雲海繞書樓,如夢似幻滿人間,在這如夢似幻的書樓門口,一個人影倚門而立,看著斷崖旁盤膝而坐的讀書少年,搖搖頭,顯得有些落寞,仿若枝頭那一抹金黃,隨著深秋,輾轉在秋風裡,一世蕭瑟。
“刀就是刀,道就是道,練刀就練刀,修道就修道,硬要把兩個不相乾的東西扯在一起,愚不可及啊!”
聲音飄逝,天地間,隻余殘陽與雲霞,以及少年朗朗的讀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