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送爽,也送來了一絲悲涼,但很快便隨著章然和那兩名中年男子的離去,而消失無蹤。
就連集市中的混亂也很快得以消弭,沒有一絲痕跡留下,沒有人再記得發生過什麽,就像從來就沒有任何事情發生一樣。
或者,對於邊城人而言,這樣的事情太常見了,常見到誰也不會去留意。因為,邊城,從來就不是一個太平的地方。
當然,除了那些認識章然的人。
章然的事情讓唐笑風有些懨然,心頭仿似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本來開心的日子也變得有些沉重,行走在熱鬧的集市中,感受著別人的快樂與熱鬧,內心卻有說不出的孤獨與悲涼。
唐笑風想找人說說話,傾訴一下,但環顧四周,卻沒有一個自己熟悉的人。洛溪言、寧子逸、趙千山三人,此時也早已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唐笑風歎了口氣,朝著往常章然賣菜的地方走去,看能不能從旁邊商販身上打聽到一些關於章然的消息,不過顯然,那些商販也不知道發生了何事,他們甚至表示已經好幾天沒見過章然了。曾經和章然聊天時,聽他說過,他是一個孤兒,獨自一人居住,但唐笑風並沒有去過章然的住處,詢問了幾個和章然交好的商販,他們也都不清楚章然住在哪裡。
詢問了一圈,唐笑風並沒有打聽到什麽有用的消息,不過想起章然臨走時的笑容和比劃喝酒的動作,唐笑風又安心了許多,應該是在暗示他下次見面一起喝酒吧。想到這裡,唐笑風的心情稍微好轉了些。
村鎮的集市很熱鬧,以往行走在街頭,看著琳琅滿目的貨物,聞著清香甜美的小吃,聽著客商之間的討價還價,唐笑風都有一種溫暖的感覺,從街頭走到街尾,短短數百米的距離,都能走上一兩個時辰。走累了,到街尾的茶寮歇一歇,聽南來北往的行商講述著途中的趣事異聞,少年偶爾也會忍不住插嘴說上兩句沒見識的話,惹得茶寮眾人大笑不已,屆時,他會滿臉通紅地低下頭,卻又忍不住豎起耳朵偷偷地聽著眾人口中的半個江湖,一坐,就是小半天。
然而今天走過街市,從街頭到街尾,隻用了半刻鍾的時間,遠遠的和茶寮的老板打了個招呼,唐笑風覺得有些無味,便準備回山。
不過在回山之前,唐笑風大方的到小攤上買了三兩熟牛肉和兩個燒餅,猶豫了一下,他又來到曾和章然喝酒的酒樓,要了一壺兩人常喝的、酒樓裡最便宜的劣酒,向山上走去。
牛肉、燒餅和酒,是唐笑風給亡老和自己準備的,今天大先生會和山下的那些老人聊到很晚,唐笑風也不想去打擾他們,所以他準備到書樓坐一坐,看一看書,然後和亡老喝上一杯酒。
其實,邵大叔的房間裡有許多酒,隻要從那裡取一壇就好,但唐笑風總覺得邵大叔屋裡的酒太烈、太辣,喝到嘴裡像是著了火一般。不過邵大叔說他就喜歡那樣的酒,那樣的酒喝起來才像個男人。邵大叔告訴唐笑風,他們當年與北莽打仗時,整天窩在冰天雪地中,隻有喝那樣的烈酒,才能讓他們覺得暖和一點兒,才能讓他們覺得還活著。不過,唐笑風還是不喜歡那種酒的烈,那種酒的辛辣,總覺著那種酒,太過粗獷和野蠻了一些。
唐笑風並不是一個喜歡喝酒的人,但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突然很想喝。所以他花了一點儲存的去太安城的路費,買了一壺不那麽烈、不那麽辛辣,也不是那麽好的酒。
提著酒和牛肉,
伴著還未完全踏出雲層的晨曦,唐笑風順著那條青灰的山道,慢慢地向山上行去。 山道上,又已積了一層枯葉,不太厚,也不太滑,煞是好看。
……
繞過前院,唐笑風沒有去打擾正在閑聊的大先生和老人們,徑直來到了後山的書樓。
書樓永遠是英賢書院最安靜的地方,因為看書本就不需要張嘴說話。而且,從小到大,唐笑風從未見過英賢書院以外的人進入過書樓,或者,曾經有外人想要進去過或已經進去過,但現在他們可能都已經躺在斷崖雲海下了。
敲了敲門,唐笑風走了進去,卻並未見到倚在牆角看書的亡老。唐笑風一愣,慢慢轉身,環顧周圍其他空曠的地方,依舊沒有發現亡老的蹤跡。
他有些不敢相信,亡老竟然不在書樓?
書樓有兩層,唐笑風又不死心的去二樓看了一下,卻依舊沒有發現亡老的身影。站在原地,唐笑風有些難以置信,這十數年間,隻要他來書樓看書,都能見到亡老倚在牆角看書的身影,亦從未見到亡老出過書樓,甚至連走動一下也沒有。當一個熟悉的人或事突然消失在眼前時,總會讓人有些茫然。
愣神了一會兒,少年摸了摸鼻子,有些懊惱地搖搖頭,嗤笑了一聲,在清寂的書樓內回蕩不休,宛如一首輕快的樂曲。
將手中提著的酒、牛肉、燒餅放在牆角亡老經常盤坐的地方,唐笑風伸手在衣袂上抹了抹,將手上沾惹的一些油漬擦拭乾淨。大先生說過,以濁汙書,於賢者不敬,於禮不合,往常看書前,唐笑風都會用清水濯洗或者用毛巾擦拭一下雙手,不過今天來的匆忙,所以也隻能湊合著用衣衫充當一下毛巾了,反正這件衣服也該洗該換了。
走到書架前,唐笑風隨手取出一本書籍,正準備翻看時,書樓門口忽然有腳步聲響起,而且沒有敲門,便徑直走了進來。
唐笑風皺了皺眉,有些不喜,他現在站立的位置正處於一個死角,可以清晰地看到從書樓門口走進來的人,但走進來的人如果不注意,卻並不一定能看到他。就算不用看,唐笑風也知道走進來的人不是英賢書院的人,因為凡是書院的人進書樓前,都會先敲敲那扇從來不關的門,無論是大先生還是小先生。當然,亡老可能除外。
所以在聽到腳步聲後,唐笑風先抬頭看了一眼,看清楚來人後,才有些不喜。正如大先生所說,無規矩不成方圓,是規矩就應該遵守;況且,書樓是英賢書院的書樓,外人在進書樓前,無論怎樣都應先敲一下門,表示一下對主人的尊重,這是一種禮貌,最基本的禮儀。而且,如果亡老在的話,說不準會發生些什麽不好的事情。他雖然生性隨和,和小先生有一點像,但對於某些東西,少年有少年的執著,比如說生命。
踏入書樓的是一個身著青衣長衫如風似仙的少年,黑發如墨,如夜色般流下,勾勒出一抹清瘦與孤高;清泠的雙眸間,有淡淡的流光飛舞,仿若夜間最美最清的月華,偶然間,又似月華隱沒的那一片無垠天,深沉、遙遠而淡漠,納容了整片天地;微微勾起的唇角,又仿若一彎清泉,洗去了那一抹孤高與深沉,化作夜間的燈火,變得輕柔緩和,多了幾分紅塵綠柳的生氣。陽光傾瀉,秋風掀起衣袂如舞,負手而立的少年,踏江山萬裡風流意,飄飄如是謫仙人。
青衣寫瘦月,凡間幾人為。把酒問青梅,自言風華絕代人。
風華絕代?
唐笑風的腦中不知為何會出現這樣的詞語,但眼前之人,的確有一種令人自歎弗如的魔力。
青衣少年慢慢地走進書樓,身後的光芒在書樓的灰暗中漸漸斂去,看上去方才不那麽遙不可及,反而多了一絲柔和與靜謐,仿若秋雨過後的長空,澄淨而清爽。走了幾步,青衣少年忽然停下,望向書架陰影處執書而立的唐笑風。
站在書架旁的唐笑風一愣,將手中的書本放回,正想開口說些什麽,青衣少年卻率先開了口:“李先生告知於我今天書樓沒有人,先前冒昧, 還望見諒?”
青衣少年口中的李先生,是指大先生,大先生原姓李,隻不過天下讀書人和西流城的人都喜歡稱其為大先生,所以很多人都隻知大先生而不聞李先生,不過,唐笑風顯然不是那些人中的一個。從小在英賢書院長大、以其為家的他,自然清楚地知道書院中每一個人的姓名、生辰以及喜好。
當然,除了書樓那位熟悉而陌生的亡老。
眼前的青衣少年稱大先生為李先生,顯然他並不是西流城及其附近的人,或者不是大唐人。而且先前大先生已經告知過他書樓沒有其他人,那麽進書樓前自然不需要敲門,想到此處,唐笑風心中的那一抹不喜不複存在,反而有些為先前先入為主的觀感而感到愧疚。
“沒事!”唐笑風走出書架,斟酌了一下,還是決定告訴青衣少年書樓的規矩,畢竟關乎性命的規矩,知道一下對自己總沒什麽壞處:“那個,以後公子如果要進書樓的話,最好還是先敲一下門,不用太響,也不用等回復,隻要敲一下就行了,很簡單的。”
“是嗎,為什麽?”青衣少年問道。
泠泠清音,有些似山澗的清泉,不過唐笑風總覺得這輕靈的話語中,有一縷漠然與遙遠。想了想,他還是覺得告訴外人亡老喜歡將妄進書樓的人扔下斷崖雲海這件事情,對英賢書院的聲名不好,便說道:“因為亡老不喜歡!”
隨後又覺得青衣少年不知道亡老是誰,唐笑風又追加了一句:“亡老是管理書樓的人。”
“謝謝!”
青衣如抹轉頭逝,醉了樓外清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