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樓很安靜，即使有人的時候也顯得很安靜。

　　青衣少年的到來雖然讓唐笑風有些意外，添了一絲平日裡沒有的新奇，但也僅僅是意外和新奇而已，並沒有其他的想法，他並不在意對方從哪兒來，為什麽要進書樓，目的是什麽?就像唐笑風從來都沒問過章然明明會武功，身手還不錯，卻為何甘願窩在西流山腳下的村鎮當一個賣菜的小販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並不是有秘密的人就不能做朋友。

　　況且，青衣少年和他根本就不熟，不熟，也就不必在意太多。

　　看著青衣少年上了二樓，唐笑風返回一旁的書架，重新拿起方才那本書，靜靜地翻閱起來。唐笑風沒打算去二樓，他想在一樓等等亡老，畢竟那裡，還有一壺不算好也不算太壞的酒。

　　想著酒，翻看著手中的故事，享受著書樓的寧靜，漸漸的，唐笑風沉浸到書籍的世界中去，不知不覺間，已然翻閱完了好幾本書，轉了兩三個書架。唐笑風看書的速度並不是很快，幾本書看完，已經是晌午時分，但依舊不見亡老的身影。少年皺了皺眉，有些失落，摸了摸腹部，抬腳正準備離去，忽然又停了下來，好似想起了什麽，眸光落在二樓，猶豫了一下，輕輕向二樓走去。

　　唐笑風想起了二樓的青衣少年，現在是晌午，已經稍稍過了午飯的時間，而且書院今天招待山下來訪的老人，是按時按人按量做的飯，大先生他們應該已經用完餐，廚房內想來也不會剩下多少東西，青衣少年從早上到現在沒下過樓，也沒用過飯，現在這個時間如果想要吃飯的話，一是去山下的村鎮，再就是忍著，忍到下個飯點。

　　當然，唐笑風去二樓，自然是因為有第三個選擇。他從山下買回的酒、牛肉、燒餅，雖然算不得什麽珍饈美味，但絕對能填飽肚子，尤其是山腳集鎮那些村民自家烙的燒餅，烙的又大又厚，雖然有些生硬和齜牙，看上去也不怎麽雅致可口，但絕對是邊城人最喜歡的東西，因為它不容易壞，而且抵餓。兩個燒餅，足夠自己和青衣少年吃個腹飽。

　　原本燒餅是給亡老和他自己準備的，但亡老沒有回來，所以唐笑風準備分給青衣少年一些，畢竟，青衣少年也算是書院的客人。

　　二樓和一樓一樣，也滿是書架，密密麻麻，站在樓梯口，唐笑風並沒有見到青衣少年，向裡面走了幾步，看到書架上的很多書籍都有被移動過的痕跡，雖然痕跡細微，但對於在二樓呆了數月之久的少年而言，這些痕跡並不是很難發現。

　　轉了幾個書架，唐笑風發現這些被移動過的書籍很多很雜，有修行秘笈，有著述評傳，有詩詞歌賦，有醫藥卜辭，有天道星象，有山水遊記，這些書，唐笑風雖然很熟悉，也很感興趣，但並沒有仔細看過，這數月來，唐笑風看的主要是亡老介紹的關於刀法修行的書籍，他打算先把亡老推薦的關於刀法修行的書籍看完後，再行翻閱其他書籍，不過想來，這恐怕要很久很久以後了。

　　畢竟，有些關於刀法的事情，唐笑風還沒讀懂，也還沒想通。不過他並不著急，這裡是他的家，他也有很多的時間。

　　在第五排書架後，唐笑風終於看到了青衣少年，他正捧著一本書，看得津津有味，並沒有注意到靠近的唐笑風。

　　一路行來，唐笑風發現青衣少年雖然翻閱了很多書，看的也很快，但並不是隨意翻翻，好似自己一般，好讀書，卻不求甚解。每一本書籍，青衣少年都仔細看過，

因為這些書本的每一頁，都有一些輕微的小印痕，很新、很小的印痕，這是雙手捧書時留下的指痕。　　喜歡讀書的人，唐笑風自然不會討厭。

　　望著認真讀書的青衣少年，唐笑風想了想，還是決定等一會兒，等青衣少年看完這本書後，再行邀請對方。

　　半個多時辰後，青衣少年終於放下手中的書本，轉身看向一旁靠在書架上的唐笑風，道:“這裡的書很多，也很有趣，不過，可惜了！”

　　唐笑風笑了笑，摸了摸鼻子，知道對方在可惜些什麽，書樓藏書豐富，但英賢書院的人卻很少，喜歡看書的人也不多，至少小先生、趙千山、寧子逸等人就從來不來書樓，所以書樓的很多書都蒙了塵，雖然唐笑風每隔數天都會清掃一次，但灰塵堆積的速度總是比他打掃的速度要快。

　　蒙塵的好書，恍若明珠暗投，確實是可惜了。

　　“不過，也不算可惜，故事隻說給喜歡故事的人聽，這裡的書至少遇見了李先生，遇見了沉先生，遇見了你。”

　　青衣少年輕笑，有清風卷起閑雲，裹了一抹深秋與清幽。

　　“沉先生?”唐笑風皺了皺眉，李先生是指大先生，沉先生指的又是誰?

　　唐笑風稍作沉吟，遲疑道:“公子所說的沉先生可是指亡老?”

　　“亡老?他現在叫這個名字嗎?亡老，亡還是忘，未亡人，又怎麽能忘?”青衣少年輕笑，但笑聲卻很涼，很清，像是樓外山畔深秋裹扶著的一抹寒風，掠過天際流雲，說不出的空曠與漠然。

　　唐笑風看著少年，不知該怎麽回答，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問些什麽?亡老原本是誰，有什麽故事，唐笑風也想知道，眼前的少年想來應該知道一些亡老的事情，但有些事情隻能別人來說，而不能自己去問，問了就是一種傷害與負擔，亡老在書樓，在英賢書院，他就隻是亡老。

　　所以他沒說話，沉默無言。

　　“你是李先生的學生?”忽而，青衣少年開口問道，掀起如風漣漪，吹散了那一抹凝重與沉悶。

　　“我不是大先生的學生，但英賢書院是我的家。”唐笑風松了口氣，笑了笑，笑的很輕松，也很堅決。

　　“家嗎?”

　　聽到唐笑風的回答，青衣少年嘴角微翹，眸光輕柔綻放，黑如夜，白似光，仿若深夜中最純粹的暗，映出的無暇明月，有璀璨星河為伴，淌出涓涓細流，幽幽而深沉，籠著天地與歲月的深秋，讓人看不明，摸不透。

　　笑聲如歌，但唐笑風還是聽得出來少年的笑聲中有悲、有哀，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慰對方。忽然間，唐笑風腦海中閃過章然曾說過的一句話:男人的快樂在酒中，男人的悲傷，也在酒中。付之一杯酒，與爾同銷萬古愁。正好，他有一壺從山下買回的酒，雖然不是什麽好酒，但絕對是可以消愁醉人的酒。

　　“那個，我有一壺酒，如果可以的話，我們請你喝兩杯?”

　　“酒?”青衣少年一愣，隨即淡淡輕笑，宛如清風霽月，醉了人間:“我叫楚傾幽。”

　　“楚清幽?”唐笑風囁嚅道:“一抹香色傾城舞，半縷深秋鎖清幽。”

　　“不是清幽，是傾城的傾，清幽的幽！”青衣少年說道。

　　“啊……不應是深秋鎖清幽嗎?為什麽會是傾幽?”唐笑風不解。

　　“曾經也有人這麽問過！”青衣少年喃喃道，仿似看見了歲月那端的那抹身影。

　　那時他歌我舞，紅泥爐火，半縷深秋，黃葉為伴，酒香風清，他說:深秋鎖清幽，何以為傾幽?她笑言:傾了這深秋與清幽，才能自由自在。

　　那一年，她還小，他還在。

　　“還有，我不是公子，而是姑娘，莫要再叫錯了！”

　　“姑娘?”

　　唐笑風一愣，書樓外，是深秋，無清幽，青陽正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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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笑風原本的想法是在書樓的斷崖旁吃飯，畢竟雲海、青陽相賞，美酒為伴，端是一個不錯的故事和美景。但知道對方是個女子後，唐笑風放棄了這個想法。雖然兩人說了幾句話，但畢竟還沒熟識到共用一個杯盞談笑無忌的地步，而且對方還是一個女子，不大方便，對客人而言也不太尊重，用大先生的話說就是“無禮”“失節”，所以，唐笑風最終還是選擇了書院的廚房。

　　青陽如爐，伴著清涼的秋風，輕舒暖和，如是初春的顏色，不似在深秋。

　　廚房並沒有人，這個時候大先生、小先生、邵大叔他們應該在前院忙著招待山下的老人，所以，此時的後院很安靜，就像後山的書樓一樣。

　　不過進入廚房後，唐笑風頓時有些後悔，又有些不好意思，一眼望去，廚房內杯盞碗碟狼藉，凌亂不堪，隨意擺放在餐桌上，殘羹剩飯隨意攪渾在一起，佔據著乾淨的碗碟，灶膛內未熄的柴火用炭灰蓋住，淌出迷蒙嗆人的輕煙，甫一進門的兩人，都被眼前的畫面嚇了一跳。

　　“咳咳，實在對不起，楚姑娘稍等一下！”

　　唐笑風面皮有些發燙，低頭道了個歉，沒敢看楚傾幽，急匆匆跑進廚房內收拾起來。說起來，小先生有一個很大的毛病，那就是懶，但凡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小先生做飯、燒菜的水平不錯，可以說是整個英賢書院內最好的，就連做了幾十年飯菜的邵大叔也有所不及，但小先生從來都懶得做飯，即便是偶爾做一次也是隻管做，隻管吃，而不管收拾。

　　唐笑風苦笑著搖搖頭，簡單收拾了一下，將餐桌整理乾淨，搬到院子中央，然後又取了些乾淨的杯、碟、碗、筷，整齊地擺放在桌上。

　　想了想，一壺酒，一兩牛肉，兩個燒餅，不似待客之道，唐笑風望向女子，歉意地笑了笑。而後轉身回廚房，摘洗了一些青菜山菇，從雜亂的廚房內找到前幾天趙千山從山中獵來，還未及吃完的兔肉，簡單做了兩盤輕淡的素菜，一盤蘑菇肉絲，又從籃子裡取出僅剩的三顆雞蛋，做了一份湯羹，方才滿意地點點頭，一抹笑容在少年的眼角綻落，輕柔而溫暖，純粹而無邪。

　　整個過程，楚傾幽並沒有上前幫忙，而是靜靜的看著忙前忙後的少年，眼神幽幽，笑容淺淺，如同淺涼悠遠的秋風。

　　恍惚那一年，隔斷千秋望相思，幾人憂，幾人愁，白了幾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