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蕭蕭,枯黃的秋菊孤零零地立於山道旁,微顯乾枯的花瓣在秋風中瑟瑟發抖,仿若隨時都可能零落成泥,輾轉成塵,但在它未凋零枯萎之前,依舊會頑強的站著,活著。
就像遠處那座城,遠方那座關,歷經風雨兵燹,依舊巍峨挺立,隻要它不倒,就會永遠守護身後的千萬百姓,萬千生靈。
洛溪雨離開了,他需要知會一下西流州刺史,商量如何保護西流城的府庫糧倉。棠無愁和薛穿雲的事情,證明了楚傾幽的推測很有可能會發生。薛穿雲身死,棠無愁重傷,已讓邊軍將士的心裡蒙上了一層秋霜,沒有人希望再給這層秋霜上,澆上一盆冷水,鋪上一層寒冰。
薛穿雲身死,棠無愁重傷,但西流關仍可以守,隻要西流城的糧倉不毀,西流關就有源源不絕的糧草補給,邊軍將士就還有堅持下去的勇氣和希望。隻要有人還站著,隻要西流關還在,就絕不會允許北莽鐵騎踏入西流城半步,這是西流關所有將士的信念,也是西流城所有百姓的信念。隻要能堅持到皇甫大都督回援,所有的危機都將迎刃而解。
洛溪言相信,趙千山相信,寧子逸相信,唐笑風相信,千千萬萬的西流將士和邊城百姓也都相信。
現在要做的事,就是讓那份勇氣和信念,存續下去。
薛穿雲身死,棠無愁重傷的消息很快就會從西流關傳入西流城,到時候潛伏在西流城的北莽烏鴉、探子肯定會趁機制造混亂,屆時無疑是毀掉西流糧倉的最佳時機。
所以,洛溪雨需要與西流刺史商議,提前做好防備。
山上的書院有些靜謐,大先生已經回房,小先生和楚傾幽也跟著走了。大先生是這世間站的最高的幾個人之一,像天上的龍。水中的魚,空中的鳥,我們可以可見,魚可以用鉤去釣,鳥可以用網去捕,但龍,吞雲吐霧,見首不見尾矣。
唐笑風無從推測大先生會做什麽,但他知道大先生一定會做些什麽。因為,西流城邊有座山,山上有個家。
“你們有什麽想法?”
自從洛溪雨上山後,洛溪言就變得沉默靜寂,一句話也未曾說過,但此刻,卻是洛溪言第一個開口,第一個打破了山上的清寧。
“我想去西流關看看,替章然看看他從未去過的西流關,替他殺那些他從未親手殺過卻恨了一輩子的北莽鐵騎。”
唐笑風握著拳頭,有青筋在手臂上盤旋顯現,如同蜿蜒的龍蛇。
“好,殺他娘的北莽狗賊,我和你一塊去!”趙千山拍著唐笑風的肩膀,望向身邊的寧子逸,高聲嚷道:“小白臉,你敢不敢去?”
“北莽鐵騎犯我大唐國威,唯有以血方能洗之,我當然義不容辭。”寧子逸搖著折扇,微涼的秋風在折扇間搖蕩:“不過,俗話有雲: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我是勞心的,與你這種隻懂蠻力治於人的粗野之輩可不相同。”
“洛師兄,你呢?”不待趙千山反駁,寧子逸快步行至洛溪言身旁,輕聲問道。
聞言,洛溪言微微垂下頭,蒼白的臉龐隱藏在陰影中,仿似融入了黑夜,模糊而朦朧,看不真切。
“我們一起去!”
良久,洛溪言開口,握著的拳頭緩緩松開,蒼白的面容上露出一絲笑容,很淺,很淡,但卻很暖。
“好,我們一起!”
陽光下,蕭瑟天,少年風發意氣重。
……
大先生的書房,從來都很乾淨,
一塵不染,就像是大先生身上那件藏青色的長袍一樣,從來都沒有一絲微塵與褶皺。 大先生端坐在書桌前,看著小先生,陽光從窗牖落下,映著大先生方正而又沉穩的身影,仿似一座巍峨屹立的高山。
“父親,你真的決定了?”小先生的聲音略顯沉重,不似以前那般恣意妄然。
“我老了,趁著還能動,終究該為年輕人做些什麽。”大先生說著,笑著,笑容依舊和煦溫暖,隻是眼角那抹歲月烙印的斑駁滄桑,卻始終揮之不去。
望著大先生鬢角的一縷灰白,望著大先生眼角那一抹滄桑,小先生方才意識到,曾經在自己眼裡那座巍峨高不可攀,為自己遮風擋雨的大山,原來真的已經很老了。陽光綴著那抹灰白滄桑,滲落進小先生的眼眶裡,微微有些酸澀。
“父親,其實……其實不必如此的。”小先生猶豫著說道,有些話,大先生不喜歡聽,但作為兒子,有些話他卻不能不說。
聞言,大先生並沒有生氣,隻是搖了搖頭,看著眼前已過而立的男子,輕輕道:“興兒,還記得我教你的第一個字是什麽嗎?”
“正。”記得小的時候,父親教他讀的第一個字是“正”,寫的第一個字也是正。三橫兩豎,方正的“正”。
“正身,正心,才能正人。”大先生緩緩說道:“正身方能行端,正心方能無悔。”
“我李正這一生,做過很多事,有人罵,有人恨,有人怨,但我從來都不曾後悔,因為我的人生,就是橫與豎,方方正正。有些事情,該做而不做,能為而不為,正就歪了,心也就歪了。”
“可是……”小先生還欲勸說些什麽,便被大先生揮手製止:“有些事情,在有些人看來的確很傻,但正因為有這種傻,人方是人。那些守衛西流關的將士,明知道退後一步就能活下去,明知道離開那個地方就能安安穩穩的過一輩子,但他們卻選擇了一條至愚至蠢的死亡之路。在很多人看來他們很傻,很蠢,但正因為有這些人的傻,有這些人的蠢,才有許許多多的人坐在院子裡,喝著茶,曬著太陽,嘮著嗑,說他們傻。他們不是不願意退,而是不能退,因為他們的身後有一個家。”
“而我,也不願去退,因為我的身後同樣有家,一個大家,曰唐;一個小家,曰英賢。”
小先生默然,他的父親名為李正,一生走的正,行的正,所以,該做的事,他一定會去做。作為兒子,該說的已經說了,剩余的,唯有支持。
“興兒,你去西流城,暗中協助許刺史和洛大人保護西流糧倉。”大先生說道:“以慕容龍城的性格,若偷襲西流糧倉,必會有雷霆之勢,且為穩妥起見,當有後手準備,糧倉周圍雖有玄機弩守護,但小心無錯。你去暗中協助,務必將西流城內的北莽烏鴉探子全部清除,終日防賊,不若一日除賊。”
“是,父親。”
“傾幽,你師從大家,通曉兵事,此次皇甫不在,棠無咎重傷,薛穿雲身死,西流關無將可守,望你能相助。我知你雖非大唐之民,無守土衛疆之責,但百姓無辜,甲士無辜,這天下興亡事,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希望你能看在這無辜之人的情面上,幫西流、幫大唐、幫天下百姓一次。”
大先生起身,躬身,抱拳,行禮,一絲不苟,認真而肅嚴。
楚傾幽一驚,急忙扶起大先生,惶然道:“叔叔何需如此,傾幽定當傾力而為!”
大先生是一座高山,即使這座山低下了頭,他卻依舊巍峨。大先生不僅僅是英賢書院的大先生,他還是整個西流的大先生,整個大唐的大先生。有人,一肩擔起了整個西流和大唐;有人,一肩擔起了家與國。
“書信我已經發往懷朔九幽,述明緣由,等你到西流關時應會收到皇甫的回信,屆時可全權處理西流關事物。”
“還有,那些孩子也吵嚷著要去西流關,傾幽你也幫忙照看一下。”
“侄女謹記。”
“風雨青霜雪漫天,北莽那邊的風雪,也許會更大吧!”
……
“你不該去的,想必那裡早已是天羅地網嘍。”書樓裡,亡老蹲坐在地上,捧著書,頭也不抬地說道。
“站的高了,你才發現,這天下,何處不是天羅,何處又不是地網?”大先生出現在書樓門口,背負雙手,遮住了書樓的門,也掩住了那一縷光明。
“再者,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你的理由就是愚蠢。”亡老合上手中的書,冷冷地看著大先生,譏諷道:“這世上從來就沒有非做不可的事情,就像當年,那件本來非做不可的事情,你也不是沒做嗎?”
“陳年往事,你又何必再提呢?”大先生搖搖頭,陰影下,有一抹苦澀與無奈:“況且, 是是非非,又孰是孰非呢?”
“所以說,你李正這一生,注定是愚不可及的一生。”亡老笑著,刺耳的笑聲如同九幽地獄中萬千惡鬼的厲嘯一般,陰沉艱澀,整座書樓也似承受不住那般的陰厲和尖銳,微微震顫著。
大先生輕歎了口氣,慢慢道:“我知道我在做什麽,即便那是別人眼裡愚蠢的事情,隻要我知道那不愚蠢,也就足夠了。”
“所以說,你這種人最好算計與對付,因為你足夠的愚蠢。”亡老嗤笑著,露出兩條滿是白骨的腿,在青幽的書樓裡,顯得格外陰寒和森然。
“而像我這樣,世人眼中本來應該早已死去的人,卻依舊活著,而且活得永遠比你長久。”
“你活著,不是因為你比我聰明,而是因為我不想讓你死!”大先生搖搖頭,語氣輕緩而舒展,就像是在和一個陌生人說話一樣,既沒有激動,也沒有憤恨:“我想活著,就沒人能殺得了我!”
聞言,亡老默然無語,手指骨卻瞬時蒼白如雪,緊攥握拳,手中的書籍也隨之微微褶皺變形。
“他是個好孩子,希望你不是在害他,也不是在害你自己!”
“哈哈……李正,你這算是在交代遺言嗎?”
“我隻是想說,這個世界沒有對錯,錯的,永遠只會是人。你,好自為之吧!”
風中,落下無數輕歎與呢喃,又是一年秋風到,歇在誰人家,倦了門前小黃花,稚子話:
有人院中看飛花,美酒佳人笑天家;
有人一肩擔家國,百姓安樂好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