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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試天下》第20章 風雨起蒼黃
  “北莽軍神慕容龍城親率十萬大軍南下西流關,棠無愁重傷,薛穿雲身死,西流關不日即破。”

  不管有心還是無意,這個消息像是深秋的黃葉一般,一夜之間,就在蒼涼寒風的拂迎下鋪滿了西流城的大街小巷,複又積了厚厚一層。人們奔走相告,急呼著,談論著,吵嚷著,憂慮著,但沒有一個人顯得害怕與惶恐,平日裡熱鬧繁華的街市酒家,依舊喧囂,行人如織,隻是談論的話題,從以前的誰家姑娘水靈好看,那家的酒水辛烈帶勁,那個刀客在街市中比武丟了性命等等,變成了北莽鐵騎、慕容龍城、棠無愁和薛穿雲。

  在西流百姓眼裡,西流關是牢不可破的;西流關的龍蛇軍與青狼軍,是不可戰勝的,就連那些外來做生意的商旅遊客,也幾乎有著盲目的自信。

  就算西流關破了,還有他們這些百姓,當拿起刀劍時,他們就是可以為西流城、為家國流血犧牲的人。所以,有人著急,有人憂慮,但卻不會有人害怕和退縮。

  他們不是不害怕死亡,生死之間有大恐怖,就算那些見慣了死生麻木不仁的江湖客亦有苟且偷生一說,更遑論他們這些平頭老百姓。但西流關邊軍將士中,有他們的親人,有他們的朋友,親人和朋友可以為保護他們而死,難道他們就不能舍了性命以血還血,以命還命?

  邊城人的骨子裡,不缺爭勇鬥狠的血性,亦同樣不缺情義熱血的仁義。

  一座酒館內,五個人相對而坐,聽著酒館裡的談論高呼,望著或不屑,或惱怒的百姓,他們笑了笑,笑的有些意味深長。

  五人叫了數十斤牛羊肉,盡是半生不熟,還帶有些許腥膻氣,連很多生於斯長於斯自詡百無禁忌的邊城人都吃不慣的東西,他們卻吃得津津有味,一盤接著一盤。不過奇怪的是,酒,無論是好酒、劣酒,綿酒還是烈酒,他們一杯也沒喝,甚至瞧都沒瞧上一眼。這在邊城人的眼裡,頗為奇怪,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從來都是邊城人引以為傲的豪氣。

  不過奇怪歸奇怪,酒館裡高談闊論的西流百姓、商旅,也沒閑到去管管閑事,勸說譏諷一番,因為在他們眼裡,那些不能大碗喝酒的人,從來不值得他們正眼相待。

  幾人喝飽吃足後,起身離開了酒館,回首間,看著酒館裡依舊談笑風生不知愁苦的百姓客商,眸中滿是不屑與譏諷,嘴裡嘟囔了幾句,漸漸消失在街市人流中。然而,他們始終沒有發現,酒樓裡,街市上,屋頂上,有幾雙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同樣充滿了不屑與譏諷。

  同樣的事情,在西流城的不同地方,似曾相識的發生著。

  ……

  邊城,黑夜,厚實的陰雲沉墜在西流城上空,沒有一絲半縷的星光月華滲落,像是有人用一塊黑色的帷幕,圍裹住了這方天地一般,顯得有些壓抑和沉悶。

  西流城的夜晚和白天不一樣,夜晚的西流城,像是深閨裡退去了紅塵韶華的女子一般,盡顯靜謐和美麗。西流城地處北方,夜間時分十分寒冷,尤其是在深秋寒冬時節,蒼涼凜冽的狂風裹挾著霜雪掠過行人的臉龐,像是鈍刀刮骨削肉一般讓人生不如死。所以,深秋寒冬的夜晚,人們更喜歡蹲在微暖的紅泥火爐旁,喝著小酒,吃著烤肉,享受難得的愜意和安然。

  不過今夜的西流城,卻注定不會像往日那般祥和安寧。子時剛過,一道道黑影悄無聲息的出現在寂靜無人的西流城內,沒有任何言語,

隻是相互間打了個手勢,點了點頭,便各自分散開,掠向不同的方向。  一炷香的時間後,西流城裡大大小小數十條街巷裡弄,忽然有明亮的火光綻現,初始隻是星星點點,繼而,火勢順著秋風,肆無忌憚地蔓延開來,瞬時就是火龍燎原焚天之勢,在黑夜之中,顯得尤為刺目和耀眼。

  著火的地方都是一些百姓聚居店肆林立之地,房屋挨著房屋,鱗次櫛比,一旦一家著火,火勢很快就會蔓延至整個街巷民居,著實難以控制。隻是短短數息時間,陰沉黑暗的西流天空,便被耀目的火海撕開一條口子,猙獰恐怖,火海之中,叫聲、喊聲、哭聲、嘶鳴聲,聲聲不絕於耳。

  箭樓之上,望著西流城中的火光,洛溪雨眼神陰沉的可怕,像是懸掛在天際濃重的化不開的陰雲,透著無盡的漠然。

  “大人,是否派一些人去滅火,救援安撫百姓?”

  洛溪雨身旁,一名身材魁梧,面龐粗獷堅毅,身披漆黑鎧甲,年約不惑的男子望著西流城中的熊熊大火,有些憂慮地說道。

  男子是西流州參軍,名為石愷,主管一州軍務,平日裡西流城大小的巡護、防務、緝捕工作都由他負責。以往這個時候,他都會領著甲士頂著寒風,在城中的大街小巷裡巡邏,守護這方地界的安寧。

  西流城靠近西流關,受邊軍的影響,軍法紀律嚴明,以往如果發生這種事情,他們一定會第一時間出現在火災現場,滅火救人,安撫百姓。但是今天中午,他被西流州刺史秘密召見,派他率領所有人看守糧倉,一切事宜聽從眼前洛溪雨的安排。

  石愷曾是龍蛇邊軍的一個校尉,後因傷退伍,被征辟為西流州參軍,雖然離開了戰爭的前線,但石愷依舊時刻關注著西流關的情況。慕容龍城南下,棠無愁重傷,薛穿雲身死的消息,他自然有所耳聞,不同於西流城百姓的盲目自信,他自然知道這些消息意味著什麽。在他被命令駐守糧倉時,他就明晰了其中緣由,縱然沒人告訴他這個緣由是什麽。

  作為曾經龍蛇邊軍的一員,他自然知道後勤糧草的重要性,他也猜到北莽人會打西流糧倉的主意,就像現在的大火,西流城南轅北轍的四個方向同時出現大火,且皆是距離糧倉很遠的地方,明顯就是北莽人的調虎離山之計。但望著遠處明亮如晝的火光,縱然聽不到一絲一毫的聲響,他也能想象到那火光之中撕心裂肺的痛哭與悲傷,亦有那無情的謾罵和詛咒。

  石愷有些不忍,他不怕背負責任與罵名,他隻是於心不忍。

  “你看,那些火光是不是很美?”洛溪雨微微眯著眼睛,負著雙手,望著遠處西流城中的大火,輕輕說道。

  “大人,那不是火,而是血。”石愷皺了皺眉,語氣有些生硬。

  “正因為是血,才美!”

  “如果我們不去滅火,你知道有多少百姓會被燒死,有多少人會家破人亡,又有多少人會戳著脊梁骨咒罵我們嗎?”深吸了口氣,石愷將心中的憤怒壓下:“大人,你知道嗎?”

  “呵呵,這世上,任何成功的事情,都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有時候甚至包括犧牲生命,不是嗎?”洛溪雨笑著,打量著被火光映耀通紅的天空,像極了殷紅的鮮血。

  “生命?”石愷被洛溪雨臉上的漠然激怒,憤恨道:“恕末將無法苟同大人的意見。”說完,轉身向箭樓下走去。

  “石大人難道想抗命嗎?”洛溪雨開口道,依舊微笑著,卻笑得諷刺而無情。

  石愷轉身,怒視著洛溪雨道:“我石某人拚著這個烏紗帽不要,拚著這條命不要,也要去。”

  “石大人有沒有想過,今天夜裡的這場大火最多燒死三五十人。但若此間糧倉不保,北莽大軍南下,死的將會是十萬人,百萬人。”

  石愷一愣,踏落在地面的腳步仿似兩座沉重的山巒,再也抬不起來。

  “隻要我們保護好西流糧倉,就是救了大唐千千萬萬人的性命,孰輕孰重,石大人自己掂量一下吧!”

  說罷,洛溪雨自顧走下箭樓,消失在茫茫夜色中,隻余下石愷孤獨淒冷卻又茫然的身影。

  ……

  那一夜,注定是西流城悲傷的一夜,大火整整燒了一天一夜,西流城東南西北四個坊市,居民居住的裡弄,化為一片廢墟。然而,從始至終,官府都沒有派人來救過火, 也沒有人給失去房屋、喪失親人的百姓一個說法。

  天還未亮,失去房屋、失去親人的百姓,上千人齊聚刺史府門前,要求西流州刺史給他們一個交代。聲音交疊,宛如洪水浪濤,衝擊著往日裡威嚴高大、讓人望而卻步的刺史府邸。

  西流州刺史許繼,是一位年約五十多歲的老者,白白胖胖,平日裡保養得宜,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知天命的年紀。能擔任邊城刺史,恰如其分的應對各方勢力,處理州政事務,管理邊城刁民,還能有閑暇把自己養的白白胖胖,許繼絕對是個有能力的人。

  平時,許繼最喜歡睡懶覺,待到日上三竿時,才會起來,泡上一壺濃茶,坐在自家的庭院裡,兩個剛娶的小妾一左一右侍奉在旁,吟詩作畫,彈琴品茗,享受秋日裡難得的暖陽天。

  然而,今天卻是不同,天還未亮,許繼就爬起了床,或者說,從昨天夜裡子時大火後他就沒睡著過。大火自然燒不到刺史府,但是許繼卻覺得自己著了火,嗓子裡冒煙,心裡煩躁,腦袋發傻,不知道該乾些什麽,隻是癡癡呆坐在廳堂的椅子上,聽著門外震天的怒呼聲,不知所措。

  他現在在等,在等一個他可以將所有秘密告訴門外群情激奮百姓的消息。

  等到駐守西流糧倉的石愷,將一舉擒獲意欲突襲焚毀西流糧倉的北莽人,搗毀北莽重大陰謀這個消息傳來後,許繼就可以給所有西流城百姓一個滿意的答覆。

  人常說,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然而,許繼此刻卻覺得,沒有消息,或許才是最可怕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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