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載一針見血地說:“你為了讓茶館東家按你的想法做，又怕人微言輕，就拿出陰陽五行學說那一套，做了一個漂亮的罐子，然後將你的私貨夾在裡面，讓茶館東家喝了，經他這麽一改，再加上紫皮大蒜熱銷後，行商蜂蛹而至，後面肯定會生意興隆的，你的目的達到了，他也確實得到了好處。所以說，達到目的是最重要的，而手段，隻是那個漂亮的罐子。”

　　經元載這麽一說，劉承軒感到有點兒不舒服，不過，兩個人都是沒有官職的白身，肚子都填不飽，哪有心情操心以後的事情，所以就敷衍說:“我隻是靈機一動而已，哪有想那麽多。”

　　元載喝了一口酒說:“張賢弟的急智，我在你賣蒜一事上，已經領教過了，尤其是信手拈來的‘日啖紫蒜三百顆，不辭常做岐山人’，簡直讓人拍案叫絕。說實話，愚兄在詩賦上，沒有絲毫天賦，但想考中進士出仕，卻必須要考詩賦，所以愚兄屢次趕考，卻屢次落弟。正想著是不是要改考明經，不再考進士了，唉，真是一言難盡啊。”

　　元載邊說邊喝，一碗酒很快就喝完了，他又倒了一碗說:“不知賢弟師從何人?愚兄好歹也是岐山人，卻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了個這樣的大賢。”

　　哪有什麽大賢啊，無非是小學老師、中學老師、大學老師而已，但這話肯定不能說，於是隻好苦苦搜索著另一個張承軒的記憶，再加工了一下，說:“不滿兄長，我是附近劉莊人氏，家父也是跑西域的豪商，自小啟蒙的時候，就請過幾個先生，但也隻是識字而已，無奈家道中落，流落至此。前幾年，有一個雲遊的老道人曾在岐山住了一段時間……”

　　元載回憶說:“我倒是有印象，瘋瘋癲癲的，還到我們元家窪討過吃的，但我們元家窪那個窮地方，哪有吃的給他，後來就沒見了。”

　　確實是沒見了，最後被餓死在一個山溝旁，還是另一個張承軒在經過的時候，心中不忍，給推進山溝，並蓋上了土，算是入土為安。

　　“那是一個終南山的道士，瘋癲的樣子其實是他假裝的，有次我給了他一塊餅，他就說我骨骼清奇，要收我為徒，但父母在，不遠行，他隻是胡亂教了我一些東西，就走了。其實，他教的東西，我也半信半疑，比如說什麽大地是圓的。”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背鍋對象，以後要有什麽離經叛道的事，就全部推給這個罹患精神疾病的老道士了。

　　元載驚訝地說:“那個瘋道人竟然是活神仙?太不可思議了！大地是圓的愚兄也聽說過，漢時木聖張衡《渾天儀注》曾言:渾天如雞子，天體圓如彈丸，地如雞中黃，孤居於內，天大而地小;天表裡有水，天之包地，猶殼之裹黃;天地各乘氣而立，載水而浮。隻是，如果大地真的如同蛋黃，那除了居中的中國之外，四周蠻夷豈不是要掉下去了?”

　　“他說，有一種力，叫萬有引力……”

　　兩個人邊喝邊說，雖然這時的西鳳酒，酒精度數不高，但兩個人都餓了很久，身體虛弱，不勝酒力，，所以兩個人很快就都有些醉了，稀裡糊塗地也不知道都說些什麽，最後甚至越說越投機，索性效仿劉關張桃園結義，也撮土為香，結拜為異姓兄弟。

　　兩個人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劉母這時候已經下了床，並又煮了香噴噴的米飯，劉承軒和元載都看著聲稱已經吃過的劉母，又吃了一碗，再捧起各自的碗一飲而盡。

　　到了晚上，劉母自去睡了，

劉承軒和元載都已經睡了一下午，這時候卻沒有絲毫睡意。元載說:“賢弟，你對未來有什麽打算?”　　劉承軒看著上方透出星光的茅草屋頂說:“肯定要先侍奉老母，至於以後，就再做打算吧。”

　　元載立刻勸解說:“賢弟此言差矣，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賢弟精通詩賦，又通道學，何不等來年跟愚兄一起考個進士，來年封將拜相，留名青史，也不是沒有可能。”

　　劉承軒已經大概梳理了他所知道的歷史，如真是唐玄宗李隆基當皇帝，他馬上就要開始納楊玉環為貴妃，然後是奸相楊國忠當道，不久之後更是有安史之亂的大危機。

　　屈原《滄浪歌》曾言:“君子處世，遇治則仕，遇亂則隱。”眼下雖然是太平盛世，看著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但馬上就要到油盡燈枯，天下大亂的時候了。這時候要想安安穩穩地出仕當官，在朝庭就得巴結好奸相，在地方就得侍奉好軍閥，否則一個不好，就有可能會有性命之憂，太過憋屈了。

　　與其那樣，還不如隱居起來，自自在在地當一個小富翁算了。

　　心裡有了這樣的打算，劉承軒就敷衍說:“父母在不遠遊，一切等等再說吧。”

　　一夜無話，到了第二日，劉承軒聽到隔壁房間的響動，立刻起了床，這時候元載大概因為昨日勞累，又身體虛弱，還在睡著。

　　劉承軒剛出了草屋門，就看到劉母正面色鐵青地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根藤枝，她旁邊的舊飯桌上，這時候已經被鋪了舊床單，上面放著一個紙牌位，並擺了香燭。

　　劉母拿著藤枝一指供桌前方，說:“跪下。”

　　就算在另一個劉承軒的記憶中，也鮮少看到劉母這樣表情的，生怕跟劉母對著來，把對方氣出什麽病來，所以劉承軒也沒多話，乖乖地就在供桌前跪了。

　　他抬起眼偷偷瞄了一眼紙牌位上的字，上書“顯考劉公諱仕林之靈位”，書法剛勁有力，顯然是經過數年的苦練。

　　劉母用藤枝敲了一下供桌，說:“你可知道你不孝嗎?”

　　雖然劉承軒並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錯事，但這個時候就得順著老太太的意思說，可別把老太太氣出什麽病來，於是就連忙低頭認錯:“孩兒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