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王二叔又道:“還有些開鏢局子的,如果賺得夠了,急流勇退,乘早收業,金盆洗手,不再在刀頭上找這賣命錢,也算得是聰明見機之舉。”
這幾句話鑽入林平之耳中,當真驚心動魄,心想:“我爹爹倘若早幾年便急流勇退,金盆洗手,卻又如何?”
韓墨聽著這些江湖小龍套們的交談,也不出聲,這些人並不能接觸到隱藏在江湖深處的那些東西,只會人雲亦雲、假裝老成罷了,不過此時無事可做,聽著他們聊天,全當解悶了。
轉頭一看林平之神色有異,再回想剛才龍套們的言語裡,貌似有什麽開鏢局賺夠錢洗手之類的話,怕是這小夥子又胡思亂想了。
“你真的以為,你們福威鏢局落得今日下場,是因為沒有提早金盆洗手、急流勇退嗎?”韓墨轉頭小聲對林平之說道。
“難道不是嗎?青城狗賊們從我們福威鏢局搶走了那麽多金銀財物!”
“我……突然覺得,我真應該讓你去迎接自己原本的結局……還以為你經過了這麽多事情,已經變得成熟點了……青城派這樣的大派,會缺錢嗎?”韓墨扭過頭認真地看著林平之,看得後者渾身不自在,要放在以前,被一個男人這麽盯著自己看,早就一耳刮子打過去了,可惜旁邊這人武功太高。
轉過頭來,韓墨打了個哈欠,唉,吃多了就容易犯困,並且連續一個月的趕路,今天終於放松一下……韓墨趴在桌子上,頭枕著雙臂閉目養神,聽著江湖小蝦米們的談論,也蠻有意思。
林平之倒是津津有味地聽著,期待著能打聽出父母的消息。
突然間左首桌上有個身穿綢衫的中年漢子說道:“兄弟日前在武漢,聽得武林中的同道說起,劉三爺金盆洗手,退出武林,實有不得已的苦衷。”
其他人都道:“武漢的朋友們卻怎樣說,這位朋友可否見告?”
那人笑了笑,說道:“這種話在武漢說說不打緊,到得衡山城中,那可不能隨便亂說了。”
另一個矮胖子粗聲粗氣的道:“這件事知道的人著實不少,你又何必裝得莫測高深?大家都在說,劉三爺只因為武功太高,人緣太好,這才不得不金盆洗手。”
他說話聲音很大,茶館中登時有許多眼光都射向他的臉上,好幾個人齊聲問道:“為甚麽武功太高,人緣太好,便須退出武林,這豈不奇怪?”
那矮胖漢子得意洋洋的道:“不知內情的人自然覺得奇怪,知道了卻毫不希奇了。”
有人便問:“那是甚麽內情?”那矮胖子只是微笑不語。
隔著幾張桌子的一個瘦子冷冷的道:“你們多問甚麽?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信口胡吹。”
那矮胖子轉過頭去,哂笑道:“誰說我不知道了?就是不告訴你,激我也沒用!”
瘦子沒料到自己的激將法會弄巧成拙,頓時目瞪口呆。
林平之正聽得起勁,突然這人不繼續往下說了,說不出的難受,站起身來指著胖子對店家叫道:“衝茶,衝茶!給那位朋友來一壺上好的龍井,算我的!”如果放在之前,他是一定不敢這麽招搖的,不過如今身邊跟了個高手,倒也隨意了一些,恢復了些許少爺本性。
那胖子本來就想要顯擺一番,之所以不立即開口,一是討厭別人激他把他當傻子,二是釣下眾人的胃口。
胖子喝了口茶水,讚了一聲好茶,繼續開口道:“不知道諸位發現了沒有,這劉三爺金盆洗手,各門各派都有賀客到來,衡山派自己卻又怎麽樣?哼哼,劉三爺的弟子們,在衡山城中忙裡忙外,到處迎客招呼,但除了劉三爺的親傳弟子之外,你們在城中可遇到過其他的衡山弟子?”
“沒有!”
“是啊!你不說我還沒注意,果然如此!”
“這豈非太不給劉三爺面子了?”
眾人七嘴八舌的回答道。
正打著盹的韓墨突然睜開眼睛,隨後又閉上,一雙耳朵卻不時的抽動。
就在這時,忽然間門口伊伊呀呀的響起了胡琴之聲,有人唱道:“歎楊家,秉忠心,大宋……扶保……”嗓門拉得長長的,聲音甚是蒼涼。
眾人一齊轉頭望去,只見一張板桌旁坐了一個身材瘦長的老者,臉色枯槁,披著一件青布長衫,洗得青中泛白,形狀甚是落拓,顯是個唱戲討錢的。
那矮胖子喝道:“鬼叫一般,嘈些甚麽?打斷了老子的話頭。”那老者立時放低了琴聲,口中仍是哼著:“金沙灘……雙龍會……一戰敗了……”人群裡一個年輕人笑了笑, 道:“這位大哥,照你說來,這是為何!”
那矮胖子道:“為何?莫大先生和劉三爺師兄弟倆勢成水火,一見面便要拔劍動手啊!” 那賣唱老者忽然站了起來,慢慢走到他身前,側頭瞧了他半晌。那矮胖子怒道:“老頭子乾甚麽?”
那老者搖頭道:“你胡說八道!”轉身走開。矮胖子大怒,伸手正要往他後心抓去,忽然眼前青光一閃,一柄細細的長劍晃向桌上,叮叮叮的響了幾下。那矮胖子大吃一驚,縱身後躍,生怕長劍刺到他身上,卻見那老者緩緩將長劍從胡琴底部插入,劍身盡沒。
原來這柄劍藏在胡琴之中,劍刃通入胡琴的把手,從外表看來,誰也不知這把殘舊的胡琴內竟會藏有兵刃。那老者又搖了搖頭,說道:“你胡說八道!”緩緩走出茶館。眾人目送他背影在雨中消失,蒼涼的胡琴聲隱隱約約傳來。
忽然有人“啊”的一聲驚呼,叫道:“你們看,你們看!”眾人順著他手指所指之處瞧去,只見那矮胖子桌上放著的七隻茶杯,每一隻都被削去了半寸來高的一圈。七個瓷圈跌在茶杯之旁,茶杯卻一隻也沒傾倒。茶館中的幾十個人都圍了攏來,紛紛議論。
有人道:“這人是誰?劍法如此厲害?”
有人道:“一劍削斷七隻茶杯,茶杯卻一隻不倒,當真神乎其技。”有人向那矮胖子道:“幸虧那位老先生劍下留情,否則老兄的頭頸,也和這七隻茶杯一模一樣了。”又有人道:“這老先生當然是位成名的高手,又怎能跟常人一般見識?”